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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僧 (13-22)作者:哈次哈次

[db:作者] 2026-02-13 21:37 长篇小说 9900 ℃

13.惊蛇

雨势未歇,反而更密了些,打在斗笠与廊瓦上,一片紧促的沙沙声。

监院领着元忌与另两名知客僧,行至禅院二门外的青石坪前,被数名深青劲装的侍卫横刀拦下。

禅院门外,气氛比之前更为肃杀,雨水顺着刀柄末端,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监院上前一步,奉上寂源法师的木牌道明来意,为首那名侍卫头领接过,只略扫一眼封皮,并未拆阅,“诸位稍候。”

说罢,矫健黑影转身便入了月洞门内。

等待的时间,被雨声拉扯得格外漫长。

元忌垂手立在监院身后半步,斗笠边缘的水珠串成线,流过沉静的侧脸,没入僧袍领口。

他眼帘半垂,目光落在前方石阶缝隙,先前那几点暗红已几不可见,只余一片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的水痕,混在青苔的墨绿里。

腕间衣袖下,小白盘绕的躯体绷紧,蛇首在腕骨内侧不安地轻蹭,元忌拢在袖中的手指,轻微地抚过它冰凉的鳞片,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压制。

不消片刻,月洞门内脚步声再起,侍卫头领独自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木牌原样递回。

“侯爷口谕:法师美意心领。此系家事,不劳佛门挂怀,诸位请回。”

语调平稳,毫无转圜余地。

监院眉头微蹙,低诵一声佛号,仍试图开口,“侯爷,明日祈福法事……”

“法事明日再议不迟。”侍卫头领打断,手已扶上刀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雨夜寒重,诸位早些回吧。”

气氛陡然凝住,监院身后的知客僧面露难色,在绝对的侯府威势前,寺庙的关切和威望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

“嘶——!”

一声短促、尖利的嘶鸣,蓦地从元忌袖中迸出。

只见一道墨色影子闪电般自他袖口窜出,昂首吐信。

“何物!”近处两名侍卫瞬间拔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元忌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慌忙伸手去拢那躁动不安的小蛇,口中不住低念,“莫动。”

小白却似被门内某种气息彻底刺激,不顾他的阻拦,猛地向下一窜,竟是落在了湿漉漉的石板上,墨色身躯在雨水中迅速蜿蜒,直直朝向那扇紧闭的月洞门。

“拦住它!”侍卫头领厉声喝道,自己也按刀上前。

一片混乱中,元忌抢步上前,刀光剑影间,监院亦是大惊,“元忌!”

冷刃在脊背之上堪堪停住,元忌不顾地上积水,闯进月洞门,半跪在院中,用掌心覆住了小白冰凉滑腻的身躯。

元忌将它小心翼翼捧起,重新拢入袖中,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做完这一切,他才似松了口气。

监院眉头紧锁,眼神里残留着未褪的惊悸愤然看向面色冷沉的侍卫头领。

侯府当真霸道,只是无意进入院中,竟要将人一刀毙命,草菅人命!

元忌嘴唇微动,声音因方才的急切而略显低哑,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湿气息,散在压抑的空气里。

“师父平日教诲,说‘生灵异动,必有其因。山雨夜寒,贵人居于凶戾未散之地’……”

跪在地上的人语速很慢,像是冷的,又像是回忆那些玄奥的经文。

“贵人居于凶戾未散之地,非但于身心无益,恐扰了气运根本。”①

说完,他看向怀中袖内再次微微隆起的、终于安静下来的小蛇,又抬眼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喃喃低语,似问己,又似不解,“小白它从未如此。”

“莫不是这院里,真有甚么未靖之物,冲撞了灵性,也惊了贵人安宁?”②

话至末尾,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元忌垂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水的手,不再言语,只余雨声簌簌,和周围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侍卫头领的目光,如冷电般落在元忌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至他掩着蛇的衣袖,最后,投向那扇隔绝了内里一切的房门。

侍卫不再看监院等人,猛地转身,再度疾步没入门内的黑暗。

监院与知客僧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元忌依旧跪坐在湿冷的地上,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袖中那截冰凉的蛇身。

等待。雨越下越急。

时间一点点淌过,檐水成瀑,就在监院几乎要按捺不住时,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侍卫头领去而复返,身上气息比之前更冷硬三分。

他目光先掠过元忌,停留一瞬,然后才看向监院,朗声道,“侯爷有令:寂源法师慈悲,所言在理。”

接着觑过仍跪坐的元忌,继续道,“今夜雨大,山路难行,侯爷千金之躯,确不便久留于是非之地。”

此言一出,监院眼中精光一闪,元忌抚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分。

“怀清小姐孝心至诚,为父祈福而来,受此无妄惊扰,侯爷心甚不安,既如此,便依法师之意,请小姐暂留寺中静养,以安神魂。”

“此地……”侍卫头领目光扫过脚下石阶,语气淡漠,“既已生事,不宜再居。明日祈福法事,照旧举行,务必周详,一应事宜,皆由寂源法师定夺。”

“至于小姐安危——”他语气陡转,带着金石之音,“侯爷留府中精锐于此护卫,内院之事,暂由侍女与我等照料,必保小姐安然无恙,静待明日法事,以全孝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却是对着监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执行意味。

监院深吸一口气,合十还礼,“贫僧明白,必当回禀住持,妥善安排。”

他转身,看了元忌一眼,元忌已默默起身,僧袍下摆浸透了泥水,紧贴着小腿,他低着头,跟在监院身后,一步步离开这片被雨幕和刀光笼罩的院落。

直到走出很远,那昏黄的灯笼光晕彻底被山林黑暗吞没,监院才低声叹道,“今夜,罢了。元忌,你方才……”

“弟子惶恐。”元忌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模糊,“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复述师父平日教诲,险些酿成大错。”

监院沉默片刻,最终只道,“回去歇着吧。此事,寂源法师自有主张。”

“是。”

几人分成三路,身影没入不同的雨夜小径。

元忌独自走在回寮房的路上,雨丝冰凉,穿透僧袍,他抬起手,袖中小白悄然探出头,信子轻吐,蹭了蹭他冰冷的手指,再无半分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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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凶戾未散之地”,寺庙是清净之地,如果有凶戾只能是人为,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只能是突然到访的侯府造成的。

这句话的隐喻其实就是,“侯爷,您在我地盘上搞的这套,该收手了,现在离开,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如果非要闹下去,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元忌故意借着寂源法师的口说出来的,虽然是威胁,但发出主体不一样,威胁里面其实还有个隐藏剧情,后面会说。

但总之萧屹是听进去话外之音的,所以才会妥协,就是虽然此地“不吉”但是明天举办祈福法事,强行带怀清走等于坐实“此地不吉由我引起,我心虚”,而且如果路上怀清再出状况比如自残等等,更是坐实了迫害的名头,萧屹不敢赌。

而且选择听话留下怀清“净化”,既保全了他的体面(我是为女儿好),也给了寺庙台阶,然后寺庙也相对可控,侯府一家四口,沉明珠怀瑾还有云露三口子捣乱,还不如在庙里。

②未靖之物很重的指控,暗指有血光、冤屈或不祥之物未散,非常忌讳。

14.敲打

禅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比窗外夜雨更冷的死寂。

怀清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唇上一点被咬破的猩红,刺目惊心,她面前几步远,萧屹负手而立。

他未穿朝服,一袭玄色骑射服,未更服便从春狩赶来,可见其急切。

烛光在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威严的眼,此刻翻涌着怒意,冷峻地望向院中雨幕。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瓷杯,泼洒的茶渍,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蜿蜒着,从内室门槛处,一直拖曳到门外廊下,最终消失在雨夜里。

那是青黛的血。

今日午后,萧屹踏入这间禅房的瞬间,甚至未多看她一眼,目光便如鹰隼般锁定了角落里的青黛。

他甚至未多言,只抬了抬手。

两名侍卫便上前捂住青黛的嘴,将她拖到院中,沉闷的、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隔着雨声和房门,依然清晰可闻。

此刻,院内骚动平息,萧屹的目光落到怀清脸上,他慢慢踱步上前,靴底踩过那片血迹边缘,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现在,”他开口,声音冷硬,“说说看,为何要瞒着我?”

怀清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不见底的寒潭,要将人溺毙其中。

怀清睫毛剧烈颤抖,极力维持气息平稳,“女儿是怕……”

“怕什么?”萧屹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每一层心思,“怕怀瑾?还是怕我知道?”

他走上前,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此刻却只让怀清感到窒息般的恶心。

怀清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垂首叩地,“女儿是怕父亲觉得女儿招惹是非,怕父亲觉得女儿不祥,给侯府带来麻烦,让父亲……厌弃女儿。”

萧屹沉默地看着她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他心中的怒意并未全消,但那强烈的妒火,到底是因她话中隐含的在意安抚了一些。

至少,她恐惧在意的源头,是他,而不是别人。

“厌弃?”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

忽然,萧屹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力道很大,疼得怀清轻轻抽气。

“你倒是说说,”萧屹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深夜潜入你房中,除了言语无状,可还做了别的?”

他的眼神紧锁着她,怀清心脏狂跳,她知道他在试探什么,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和怀瑾之间,是否真有私情,是否已有逾越。

“没有。”她矢口否认。

她未解释,眼中坦率,萧屹轻哼一声,松了手,他未必会相信她简单的否定,但在此处刚被宣扬为“凶戾未散”的地方。

就算是侯爷,也有所顾忌。

怀清仍跪着,待那道笼罩她周身的阴影离开,走出这处安息之地,才浑身卸力跪坐在地上。

雨丝穿过窗隙,打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怀清拥着薄被,靠坐在榻上,门被推开,两名面无表情的仆妇端着热水和干净衣物进来,行动无声,放下东西便退到门边阴影里,像两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父亲可还在寺中?”

一名仆妇微微躬身,语调平板,“回小姐,侯爷已动身回府。留奴婢等在此伺候小姐,外间亦有侍卫守护,请小姐安心静养。”

回府了。怀清指尖掐进掌心。

他走得干脆,留下一地狼藉和满院虎狼,让她独自在这冷清禅院里,面对青黛未干的血痕。

“青黛,”她又道,这次声音清晰了些,带着明确的请求,“跟我多年,是我命她瞒下的,过错在我,能否请父亲开恩,让她回来?”

那仆妇头垂得更低,语气却纹丝不动,“侯爷有令,青黛护主不力,隐匿不报,自当领罚,小姐身边,自有奴婢等尽心。”

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怀清胸口闷窒,却不再多言,她知道,再多说一个字,或许不是求情,是催命。

外间廊下,有靴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小姐。”是先前那名侍卫头领的声音,隔着门板,恭敬里透着疏离的硬,“侯爷离寺前,有几句话,命属下转达。”

怀清搭在薄被上的手,指尖微颤。

“侯爷说:那夜之事,他已查明。怀瑾世子言行失当,惊扰小姐,回府后自当严加管束。”

话音顿了一顿,再响起时,每个字都像在石板上用力凿刻出来:“小姐既为父祈福而来,孝心可嘉,当静心休养,勿再妄动思绪,亦勿再见无关人等。”

“尤其是,寺中僧众,持戒修行,与小姐身份云泥有别,当避嫌。”

最后三字,落得又沉又重。

怀清藏在薄被下的手,倏然握紧。萧屹何等人物,昨夜监院带人拜访,他怎会察觉不出异常。

他是在敲打她,用怀瑾的下场,用青黛的生死未卜,用这铁桶般的看守,也用这句赤裸裸指向“僧众”的禁令。

“小姐,”侍卫头领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里头似乎掺了些叹息,“侯爷还说……”

“您自幼长在侯府,锦衣玉食,尊荣无匹,侯爷待你,如珍如宝,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合该都是您的。”

语气忽地一转,寒意砭骨,“但有些东西,有些人,不是你的,便不该想,不该碰,否则伤人,亦伤己。”

“侯爷望小姐,谨记身份,勿负厚望。”

15.法事

晨光初透,云翳未散,含光寺大雄宝殿的鎏金瓦顶尚挂着夜雨的湿痕,在淡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冷泽。

祈福法事庄重冗长,辰时起,依古仪而行,极尽繁复,梵唱声如沉钟,一声压着一声,回荡在香烟缭绕的穹顶之下。

怀清跪在专设的蒲团上,一身素衣,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颈侧。

她垂着眼,合十的指尖抵着眉心,随仪轨叩拜、起身,再叩拜,姿态恭顺。

萧屹虽不在身侧,但那道目光却仿佛已渗入殿宇的每一缕香雾,无处不在。

身后三步外,两名仆妇低眉垂手,眼风却如钉子,锁着她的每一丝动静,而殿门处,侍卫的身影如铁铸的门神,沉默,肃杀。

她不敢张望,只在每一次俯身或抬首的间隙,眼睫极快地掠过大殿两侧肃立的僧众,灰蓝、棕黄,法相庄严,垂目诵经,如同一片静默的海。

她试图在其中寻找那抹更深的棕黄,那道即便在人群中也显得清冷出众的身影。

一次转身,面向西方三圣像,僧众依序侧身,袍袖拂动,光影交错。

她目光急急扫过最后一列,最外侧是空的。

那个位置,站着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比丘,眼帘低垂,唇齿开合。

元忌不在那里。

怀清心头莫名一空,像一脚踏在虚处,她迅速收回视线,重新垂眸,指尖却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那夜她确信是他闯进禅院,以佛家禁忌迫使萧屹离开,如今却不见他身影,到底是是被安排了别的事,还是刻意避开这场法事。

莫名的焦躁,混着殿内浓重的香火气,堵在胸口。

午时将至,法事进行到“忏罪”一节,寂源法师缓步至佛前,手执杨枝净水,声音苍老而平和。

“下一仪轨,‘涤心净业’。请女施主移步‘无垢壁’前,默诵《忏悔文》,诚心忏悔,以净身心,方能承接后福。”

“无垢壁”。

怀清听过这名字。含光寺后山有一处天然石壁,高逾三丈,平滑如镜,据说常年有山泉渗沥而下,将石壁冲刷得洁净无瑕,不染尘埃。

寺规严明:此壁三丈之内,乃绝对清净之地,严禁杀生、见血、持兵刃者靠近 连负责洒扫的僧人,也需提前三日沐浴斋戒,方可靠近擦拭。

这是真正的、不容丝毫玷污的佛门净域。

侍卫头领闻言,眉头立刻锁紧,拱手向前,“法师,侯爷严令,需确保小姐……”

寂源法师抬了抬手,面容平静,“寺规如山,‘无垢壁’前,唯怀清净心者可近,身带兵戈血气者,近污净地,不仅于祈福无益,恐反招业障。此乃历代住持所立铁规,老衲亦不敢违。”

他顿了顿,看向怀清身后那两名仆妇和佩刀侍卫,“诸位可于十丈外警戒,确保无闲杂人等闯入净地范围即可,涤心之仪,自有寺中僧人于壁前香案处照应引领。”

侍卫头领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这规矩,但职责所在,他看向怀清。

怀清适时开口,“既是寺规,又是祈福必需,便依法师吧,我就在壁前,不远走。”

侍卫头领盯着她看了片刻,又望向那片被苍松翠柏环绕,已有两名灰衣僧人静静守在三丈界限外的石壁区域。

确实,视野开阔,除了一面光秃秃的石壁、一个石头香案、两个僧人,别无他物,根本藏不了人。

他终于咬牙,挥手示意众人退至十丈外,沉声道,“属下等在此守候,请小姐务必于仪轨完成后即刻返回。”

怀清轻轻点头,由茯苓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片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洁白巨壁。

越近,越能感到一种奇异的静谧,风声似乎都绕开了这里,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石壁深处的水珠滴落声。

嗒,嗒,规律而清脆。

壁前设一简陋石案,案上一尊小小香炉,三柱线香已经点燃,两名年轻僧人垂手站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石像。

茯苓将怀清扶至石案前的蒲团旁,便依着示意,退到了三丈界限的边缘,与那两名僧人一同守候。

线香燃过半,青烟依旧笔直,未曾动摇半分。

怀清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她心无安定,并不是在忏悔。

青黛被拖出去时那双绝望的眼,血痕蜿蜒的路径,反反复复在眼前烙刻。

茯苓说,人被拖走时,还有气。

可落在萧屹手里,有气,未必比死了强。

午时过半,日光将“无垢壁”照得一片晃眼的白,恍然间一道影子斜斜覆下,遮住了部分刺目的反光,怀清倏然睁眼。

元忌不知何时已静立于香案另一侧,棕黄僧袍在炽烈阳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周身笼罩着一层温和的光晕。

他手中捧着一卷半开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目光落在经卷上,并未看她,仿佛只是循例前来,为正在忏悔的香客诵读相关经文,助其澄心。

他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地藏经》有云,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①

经文从他唇间流出来,字句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韵律,怀清怔怔听着,那声音像冰凉的山泉,浇在心头灼烧的焦土上。

他眼帘微抬,目光似乎落在石壁上方某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苔痕上,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劝解般的意味:

“经中亦言,‘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业障现前,亦是牵挂太甚所致。”②

手中的经卷自然翻过一页,僧袍一角随微风轻轻摆动,怀清跪于蒲团,仰头望他,低声道,“请法师指点。”

元忌的目光,终于缓缓下移,落在她眼中,那目光很淡,像掠过石壁的光影。

“西麓橡木林,溪上第三青苔石,怀清小姐心若不静,可往观水,或见意外之迹。”

几乎是瞬息之间,怀清明了,青黛未死。

“元忌……”怀清心脏狂跳,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合上经卷,双手合十,对着石壁微微欠身,“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元忌收好经卷,转过身,步伐平稳地沿着来时那条被树影半遮的石径离去,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瘦长,棕黄僧袍渐渐融入苍翠枝叶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元忌独自穿过石径,颈间深褐念珠颗颗垂坠,随着步伐轻晃,穿过一片古松投下的荫凉时,脚步顿住。

寂源法师立在松下,手持锡杖,雪白长眉低垂,目光似落在远处石壁的反光上,又似空无一物,听到脚步声,缓缓侧首。

元忌合十,躬身,“师父。

寂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层层僧袍与皮肉,直抵内里那片翻涌未息的妄动之念。

“师父,弟子未净体肤便近无垢壁,自请禁足,焚香祷祝。”

罚身不净,未沐于戒,未斋于定,更罚心不诚,妄念未斋而窥禅境。

松风过隙,壁前尘埃易拭,心中尘垢难除。寂源法师极轻地叹息一声,“去吧。”

只两个字,无悲无喜,却像一道赦令,元忌更深地俯首,“弟子领命。”

他未回寮房,亦未往后山,而是径直走向寺院最深处的戒律院。

院墙高耸,门扉深黑,门前古柏森然,投下常年不散的浓荫,照宣正抱着扫帚在附近探头探脑,见他走来,憨厚的脸上露出诧异,“元忌,你怎的有空来?”

元忌未看他,也未停步,只极低地说了句,“无事。”

他径直走过照宣身侧,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向内洞开,泄出一线幽暗。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仅容一人的石室,壁上嵌着一盏长明油灯,灯焰如豆,映着一尊小小的鎏金坐佛像。

此乃寺中犯了重戒或需深自忏罪的弟子,闭关禁足之处。

元忌没有丝毫犹豫,踏入门内,反手将门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一点点遮蔽了外界的天光,也隔绝了照宣焦急张望的脸,最后一线光,被门扉斩断。

门闩落下,再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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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是佛陀对地藏菩萨说的在末法时代众生可能遭遇的种种苦难和不如意,这句后面就是佛陀真正想说的出路,根据我查到的理解,出路就是至诚礼拜地藏菩萨。(这句经文在这里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随便找的一段。)

②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还是指的末法时代的众生,只不过这句指的是精神困境,不是①里的物质苦难,元忌后面加的那句是对本句的理解,造成这一精神困境的原因除了前世今生造下的恶业,还有内心的投射。(末法时代指的是佛陀教法衰微,众生修行困难的时期)

16.心魔

石门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与风声,石室内仅有一豆油灯,映着墙壁粗粝的纹理和那尊小佛沉默的鎏金侧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灰,在昏暗的石室内,时间近乎停滞。

元忌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背脊挺直如松,眼帘低垂,嘴里念念有词。

《楞严咒》,师父说,此咒可破魔,但需心念专一,口诵耳闻,不容丝毫杂念。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咒文从唇间流出,起初平稳,字字清晰,石室拢音,回声迭着本音,在狭小空间里嗡嗡作响。

然而,那些字句越是清晰,某些画面便越是顽固地撞入脑海——

是她跪在“无垢壁”前苍白失血的侧脸,指尖掐入掌心的月牙白痕,是更早之前,雨夜佛堂,黑暗里她痛苦的呜咽,和他指尖无法自控的滑腻触感。

“萨怛他,迦俱啰……”

咒文在继续,他的声音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试图咽下那骤然涌上的焦灼和滞涩。

不行。

他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念珠,指骨绷得发白,几乎要将木质的珠子捏碎,强迫自己将意念拉回经文,拉回每一个字。

可是,无垢壁洁白的反光,与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微光,重迭在一起,刺得他闭着的眼睑内一片灼痛。

他告诉她青黛未死,告诉她可能的逃生缝隙,这算慈悲吗?还是在将她推向更未知的危险?

萧屹留下青黛,就是捏住了她的软肋,那处缝隙,若被发觉,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一个本该六根清净的僧人,却在这里,为一个女子牵肠挂肚,为她谋划,为她破例,为她一次次踏入这进退维谷的泥潭。

“阿悉陀夜……”

咒文变得艰涩,像粗粝的沙石磨过喉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没入僧袍领口。

他想起寂源师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持戒修身,亦需明心见性。外魔易拒,心魔难防。”

心魔,何为心魔?

是她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将他拖入这红尘欲海的执拗吗,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片从未真正平息过的业火。

“怛侄他,唵,阿那隶,毗舍提……”

诵经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急,近乎呓语,汗水浸湿了内衫,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石室仿佛在缩小,空气变得稀薄,那尊小佛鎏金的表面在晃动的灯焰下,光影扭曲,悲悯的眉眼似乎也带上了嘲弄。

他在为何而诵?为清净?为忏悔?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元忌忽的睁开眼,双目赤红。

他恍然想起,是照宣来送每日一次的清水和粗面饼。

直到那脚步声迟疑着远去,石室内重归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元忌依旧端坐,只是那如竹节般挺直的脊背却逐渐俯下,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石室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石门下方小小的活动隔板被拉开,露出一角粗陶碗和一块黑硬的饼,元忌就着冷水,机械地咀嚼,吞咽。

食物粗糙,划过喉咙,带着沙砾感,他却品不出任何味道。

如此,日复一日。

送水送食的间隙,是石室内唯一的“活气”,照宣偶尔会隔着门板,压低声音絮叨两句寺里的闲事,元忌缄默不语。

不知道过了几日,照宣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和一丝邀功般的意味。

“元忌,我跟你说,怀清小姐那边好像出事了!”

元忌盘坐的身形一僵。

“我今早去后山挑水,远远看见禅院那边乱了一下,好像是有侍卫追着什么往西边橡树林去了!动静不大,但看着挺急的。”

“哎,你说会不会是小姐想跑啊?不过没听到喊叫,应该没跑远,又被找回去了吧?侯爷的人看得那么严……”

西麓橡木林,是他告知于她的地方。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元忌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骇人。

“住口。”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是从未有过的冷厉,“以后,不准再提此事,也不准再来。”

门外,照宣似乎被吓住了,半晌没声音,最终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仓皇远去。

石室内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元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跪于佛前,敲着木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都急促。

声声木鱼,如锤在心。

他一遍遍默诵经典,“为救人故,无染着心。是清净施,得大果报……”

“啪!”

脑中杂念无数,手中犍槌猛地一顿,木鱼声戛然而止。

此心,果真无定。

元忌站起身,因为长久进食不足,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稳住身形,石壁的寒意透过掌心刺入骨髓。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停顿了一瞬,门内是戒律,是清规,是他苦守了十三年的法度威仪。

沉重的石门向外推开,午后偏西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元忌一步踏出石室,踏入那片久违的光明里,脚步有些虚浮,是久坐所致,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朝着后山的方向,疾步而去。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匆匆行进的僧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先去了西麓橡树林,溪水潺潺,第三块覆满青苔的巨石安静矗立,周围并无异常痕迹,也没有侍卫搜寻的迹象。

紧绷的心弦稍松,但并未完全放下,他略一迟疑,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他的寮房。

寮房所在的区域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的小屋门扉紧闭,窗子也合着,看起来并无异样。

元忌放轻脚步,靠近房门,正要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哪有半分受惊逃窜的狼狈?

她甚至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

元忌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定格,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风暴骤起,有惊愕,还有瞬间明了被戏弄的怒意。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怀清却不等他说完,像一尾灵活的鱼,倏地从门内滑出,直直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怀清仰起脸,贴着他微僵的胸膛,语气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狡黠双目微睁,“我被关得快要疯了,让茯苓假装找我,引开他们一会儿,我就溜出来了。”

接着又悄悄说,“他们不敢声张的,怕担责。”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胸膛下急促的心跳,抱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元忌。”

她唤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说,“那石屋子,是不是很黑,很冷?”

元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缩,颤抖。

阳光穿过竹叶缝隙,碎金般洒在她脸上,元忌眼睫缓缓垂落,覆住所有未尽的挣扎。

虽出尘网,犹在樊笼。

17.拥抱

怀清的声音像羽毛,轻飘飘挠在他心口最酸软的地方。

那石室黑吗?冷吗?

何止是黑冷,那是能将人骨缝里的意志都冻出裂痕的寂静,是睁眼闭眼都逃不开的牢笼。

元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想推开她,手臂却像坠了千斤重石,抬不起来。

“回去。”他终究还是找回了声音,声音低哑,“趁人未至,立刻回去。”

“我不。”怀清抱得更紧,脸颊在他僧袍上蹭了蹭,像个耍赖的孩子,“好不容易出来,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带着特有的甜暖,与石室的阴冷陈腐截然不同,元忌身体僵得像块木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远离,可偏偏脚下生了根。

阳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不容于世的图腾。

竹林沙沙,时间在心跳与呼吸的间隙里悄然溜走。

怀清似乎真的只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与自由,她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逐渐失控的心跳。

元忌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寮房外那片被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云絮很淡,风很轻,是山间最寻常的午后。

可这寻常之下,是即将沸腾的暗流。

他本该厉声斥责,将她推开,押送回去,向监院甚至寂源请罪,可舌尖尝到的,只有铁锈般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从踏出石室的,从听闻“橡树林”动静而心乱的那一刻,以及任由她抱着而不作为的这一刻。

戒律清规,十三载修行,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竹林里的拥抱,终究只偷得了片刻。

是怀清先松的手,她将脸颊从他微凉的僧袍上挪开,指尖留恋地划过他紧绷的手臂,然后,向后退了一小步。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带着竹叶的清气,“我该回去了。”

她抬起眼看他。脸上那点狡黠褪去,又变回那个娇蛮不可靠近的侯府小姐。

元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方才被倚靠过的胸膛还残留着温热的错觉,此刻空落落地灌进冷风。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接着侧身让路。

两人走在竹林深处更隐蔽的小径,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心跳与呼吸。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僧袍与裙裾划出的界限。

怀清脚步轻快,而元忌落后她半步,步履沉稳,目光沉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他看着那道背影朝着那片被严密看守的院落,一步步走去。

元忌站在原地,直到那边传来门扉开合的轻微响动,已看不见她的身影,一切重归沉寂。

之后两日,风平浪静。

禅院依旧如铁桶般密不透风,而异动,是在第三日午后传来的。

一位洒扫的师兄提着水桶路过寮房,见元忌在檐下补经,顺口提了句,“侯爷那边真是心诚,怀清小姐不过夜里多梦呓语两句,竟又请监院师父和几位师兄弟过去诵经清心。”

水桶轻轻搁在石阶上,元忌将补好的经书一一归放整齐,眼帘未抬,像是随口一问,“都请了谁?”

“监院师父……还有两位知客师兄。”

听此元忌心一紧,萧屹请去的皆是那夜拜访的师兄弟,那夜雨中种种,这位多疑的侯爷从未真正放下。

照觉笑笑又说,“哦对,还有照宣这小子,乐颠颠也跟着去了。”

线轴从膝上滚落,无声地没入廊下阴影里。

那夜雨大,他戴着斗笠,身形掩在宽大僧袍下,侍卫或许并未看清他的确切样貌,照宣性子跳脱,不知内情,冒失替他。

元忌倏地站起身,僧袍下摆沾着几点未拂净的竹叶碎屑,“烦请师兄,速去禀告寂源法师,只说——禅院有贵客‘清心’,恐需法师亲自持诵,方能稳妥。”

那师兄一愣,见他神色凝肃,不似玩笑,忙点头应下,转身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朝着禅院方向疾步而去,元忌脚步很快,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当元忌赶到禅院时,那夜的侍卫头领并未阻拦,月洞门开,里头情形一览无余,而身后侍卫立刻站满进入的空隙封住了所有去路。

院内监院与两位知客僧忧心忡忡,垂首立在廊下东侧,而照宣则被绑在院心树下,昏死过去。

元忌收回余光,目不斜视,侯府人才济济,果真认出那夜的人是他,而非照宣。

萧屹坐在廊中一张铺了锦垫的扶手椅上,身着藏青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半开的经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等他来,萧屹随意将经书扔在桌上,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很淡,像打量一件新呈上来的器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屹手里把玩着一颗小巧剔透的羊脂玉扣,怀清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并未看他,只是背脊挺直,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所以,你还是坚持,是独自一人,随意走走,丢了这扣子?”

院内,萧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是。”怀清答得干脆,眼神落在虚空处,不与他对视。

“随意走走?”萧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半分暖意,“走到人迹罕至的橡木林深处,走到第三块覆满青苔的巨石边上?”

元忌藏在竹后的手,瞬间攥紧,萧屹为何如此清楚,究竟是有人跟踪,还是那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女儿只是觉得那里清静。”

“好。”萧屹扔了那玉扣,小巧玉扣跌落石阶,滚至脚边,元忌垂眸不语,又听,“那夜几位师父曾冒雨送药,颇具悲心,可如今看来,怀清依旧心神不宁。”

“本侯便想着,再劳烦几位来诵几段安神经文,以佛力涤荡,或可安定。”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萧屹此举,绝非为诵经,今日借“清心”之名,将怀疑之人悉数召来,是要查证,更是要震慑。

“侯爷慈父之心,令人感佩。”

元忌声音平稳,依旧垂着眼,“只是诵经安神,贵在心诚境专,闲杂人等不宜在场。监院师父德高心静,由师父主诵,两位师兄辅之,足矣。”

“照宣生性跳脱,修为尚浅,恐反扰清净。小僧斗胆,请侯爷准其先行退下,以免冲撞了经文祥和之气。”

照宣最是无辜,合该安然无恙。

萧屹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叩击的节奏,半分未乱,对照宣顶名冒充一事佯装不知。

等元忌说完,他才缓缓道,“你倒会能言善辩,那夜雨中,也是你替寂源法师进言,说什么‘凶戾未散之地’?”

果然。元忌心头凛然,“小僧愚钝,那夜见蛇宠异动,心忧小姐,惶恐之下复述师父平日教诲,言语冒失,还请侯爷恕罪。”

“惶恐?本侯看你,镇定得很。”萧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元忌低垂的眉眼上,“那你再说说,今日此地,可还有‘凶戾’?可还需‘回避’?”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刁难与逼迫。

院中落针可闻,监院额头见汗,两位知客僧屏住呼吸,照宣恍惚醒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知所措地看着元忌。

怀清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元忌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萧屹今日,就是要见血。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迎上萧屹的目光。

“侯爷,”元忌声音依旧平稳,“佛门清净地,本意消灾解厄,非为滋生事端,小姐既在此祈福,侯爷亦盼其安康。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过刚易折,弦紧易断。今日若以威压之,恐非但不能安神,反添惊惧,于小姐病体无益,于侯爷慈名亦恐有损。”

萧屹听完,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好一个‘过刚易折,弦紧易断’。”

主位上的男人不怒自威,笑着摇头,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寒冰,“本侯行事,何时需你来教?看来,这含光寺的经文,是没能磨掉你半点‘妄念’与‘聪明’。”

他不再看元忌,目光转向呆若木鸡的照宣,“既然你师兄说你心性跳脱,那便先从你开始,让你好好收收心。”

萧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二十戒棍,给你长长记性,什么是规矩。”

“侯爷!”监院急呼。

“父亲!”怀清猛地站起。

侍卫已上前拖起瘫软的照宣,元忌瞳孔骤缩,上前一步,“侯爷!一切皆因小僧而起,小僧愿代罚……”

“代罚?”萧屹打断他,眼神睥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罚?”

“本侯罚的,就是这妄图冒名顶替之徒,你既巧言善辩,便好好看着,看看你的‘道理’,护不护得住他。”

话音落,戒棍高高扬起。

“啊!”

照宣的惨叫与棍棒着肉的闷响同时炸开。

18.私刑

怀清被仆妇按住,嘴唇咬出血来,死死瞪着行刑的侍卫,又猛地转向萧屹,眼神里的怒火与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被死死压住,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只会让所有人的处境变得更危险。

元忌站在原地,看着棍子一次次落下,耳边那一声声闷响,像是砸在他神魂上。

他所有的机辩,所有的权衡,在绝对的力量与蛮横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一棍,又一棍,照宣的惨叫从凄厉变为微弱到最后快没了声息,像块破布般瘫在长凳上。

“萧屹!”

一声嘶喊,破了音,像裂帛。

院内死寂,空气凝成冰,棍子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声音来处,怀清挣脱了仆妇的钳制,踉跄着扑到廊下,扑到了萧屹脚边。

她发髻散乱,脸上泪痕狼藉,仰着头盯着萧屹,那双总是带着点嘲弄或疏离的眼,此刻只剩下哀求。

“是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住他常服下摆,指尖用力到发白,“是我自己去的后山,不关他们的事。”

“缘由。”萧屹语气沉沉,不辨喜怒。

“为寻找青黛的下落,我把寺庙翻遍了,只有那片橡树林没找过,我想着她会不会被关在那里,会不会还活着……”

她语无伦次,真假掺半,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萧屹垂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摆,甚至微微俯身,指尖挑起她一缕汗湿的乱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堪称轻柔。

“承认了就好。”萧屹打断她,手指滑过她冰凉的脸颊,“阿清,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想找就能找,想得就能得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回她脸上。

“尤其是,当你试图用一些小聪明,挑战规矩的时候。代价,往往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怀清瞳孔骤缩,心头掠过不祥的寒意,萧屹已直起身,抽回被她攥住的衣摆,目光悠悠移向依旧挺立如松的人身上。

“方才你说,诵经贵在心诚境专,闲杂人等不宜在场,以免冲撞?”

“是。”元忌仿佛早已预料,不卑不亢。

“那依你之见,”萧屹语气玩味,“阿清今日心神不宁,惊梦呓语,可是因为身边有‘闲杂人等’,扰了清净,生了‘冲撞’?”

诛心之语,将怀清的“不宁”归咎于身边人,尤其是他这个的“闲杂”僧人。

元忌心口发凉,未置一词。

萧屹也不需要他回答。

“看来是了。”萧屹自问自答,语气转冷。

“身为僧人,不知避嫌,反惹香客烦忧,乱其心神,其罪一。”

“巧言令色,试图扰乱法度,此为罪二。”

萧屹坐回高位,手肘撑在膝上,微微向前倾去,俯视着院内的众人,“两罪并罚,二十戒棍。就在此地,让你也学学,什么叫‘法度’。”

最后二字,掷地有声。

“侯爷!”监院骇然失色。

怀清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屹,又转头看向元忌,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

“你若再开口,”萧屹对她,也是对所有人说,“便再加二十。”

元忌沉静不语,没有求饶,更没有辩解。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并非因为怀清那番辩白。

而是因为他那夜雨中不该有的“多事”,还因为他方才试图为照宣开脱的“巧言”,更因为萧屹要折断所有可能成为怀清“倚仗”的人。

萧屹要折断他这根“倚仗”,就在她眼前。

元忌走到院中那片被照宣的血浸染得颜色深暗的地面上,面对着那株枯瘦的老梅,缓缓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僧裤,直抵膝盖。

怀清看着元忌沉默地走向院中那片被照宣的血浸染的地面,看着他屈膝跪下,背影挺直孤绝。

心脏一下下,沉坠着,坠入无边冰窖,怀清跪在地上,却不敢再看元忌一眼,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疼。

她从未想过,她的嬉闹,她的随意,她短暂的自由会换来这样的代价,如此直接,如此残忍,如此精准地,击打在她最无力保护、也最不愿牵连的人身上。

侍卫的棍棒,再次扬起,对准了那个沉默的背影。

“砰!”

第一棍落下,声音比打在照宣身上时更闷,更沉,僧袍猛地凹陷下去,布料撕裂声清晰可闻。

元忌身体向前一倾,双手撑地,指骨泛出青白色,他闷哼一声,那声音极低,极压抑,却像钝锤,狠狠砸在怀清心口。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汹涌而出,喉中翻涌出腥甜的铁锈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不再出声,不再动弹。

第二棍,落在几乎相同的位置,暗红的颜色迅速在棕黄僧袍上洇开,扩大。

元忌跪在地上,掌心下是照宣的血水,他无意识蜷缩手指试图抓着什么,颗颗汗珠砸在地上。

他原以为一番巧言能揽罪于己,只是没想到萧屹喜怒不定,可惜,可惜还是没能护住照宣。

棍棒一次次落下,精准,冷酷,毫不留情,元忌的背脊早已不复挺直,他被迫伏低身体。

僧袍后背已被打烂,与模糊的血肉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棍棒抬起,都带起细碎的血沫和布屑。

血,顺着破损的衣料,沿着脊沟,蜿蜒流下,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元忌的手臂开始颤抖,撑地的指尖抠进石板缝隙,磨出血来,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呼锁在喉咙深处。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背上那一下下仿佛要敲碎骨头的剧痛,提醒着他还在承受。

十棍,十五棍……

元忌再也撑不住,整个上半身瘫倒在地,脸颊贴在冰冷粘腻的血泊里,视线涣散,只能看见眼前被血染红的纽扣,那是一颗小小的羊脂玉扣,顶端镂着精致的侯府印记。

正是怀清失落的那一颗,被萧屹随手扔下。

第十八棍落下时,他已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种麻木钝重的撞击感,和体内某种东西正在寸寸碎裂的幻听。

就在他以为会这样死在乱棍之下时,那夺命的击打,忽然停了。

“还剩两棍。”萧屹淡淡道,将茶盏搁下,“记着。”

然后,他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上前。

元忌瘫软在地,意识模糊间感受到麻木的身体被拖了起来,血顺着他的裤脚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断续的痕迹,最后将他拖至昏死过去的照宣身侧。

萧屹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先是放在闭目不言的怀清身上,接着掠过院内面如死灰的众人,最后落在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院门口的身影上。

“寂源法师。”萧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淡,“寺中弟子,还需多加管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寂源合十,垂眸,“侯爷慢走。”

直到萧屹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骤然散去,监院等人如梦初醒,慌忙扑向生死不明的照宣和元忌。

寂源法师快步走来,探了探鼻息,眉头紧锁,“还有气,快,抬去药寮,小心些!”

几名僧人连忙上前,耳边哭喊不止,元忌软软地垂着头,像是了无生气,昏暗的视线里,他看到怀清被仆妇强行带回屋内。

元忌想说什么,却只能呛咳一下,紧抿的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液。

身体被小心翼翼抬起,元忌无力蜷曲着垂在血泊里的手,极力想要蜷缩握紧什么东西。

是那颗被弃之敝履的羊脂玉扣。

沾满了他的血的玉扣,静静躺在他猩红的掌心。

19.因果

禅院廊下,暮色沉沉,药香混着陈年檀香,元忌背上的伤已被上药包扎,素白棉布下,血色仍隐隐渗出,他只着一件白色僧袍内衣,松松披了件外衫,坐在寂源对面。

一张简单的木质棋枰摆在两人之间,黑白棋子错落,是一局未完的残局。

但元忌没有看棋,脊背微微佝偻着,脸色在昏暗的烛光里模糊不清,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他垂着眼,摊开的右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羊脂玉扣,边缘沾着些许尘土和他自己掌心的血污。

“师父。”元忌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弟子有一惑,始终参不透。”

寂源捻着念珠,目光落在棋局,也落在他掌心,“参不透什么?”

元忌未即刻言语。他低头盯着掌中那点冰凉莹白,他声气低缓,似在说旁人事。

“弟子参不透,为何有人明知是泥淖,明知是劫,是妄念,是业火焚身,此心依旧会为之牵动,为之痛,恨不能以身代之。”

寂源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轻轻落下一枚白子,“爱憎怨憎,贪嗔痴慢,皆是众生相,你见之,感之,便是着相。”

“可若见之不能救,感之不能助,此相着与不着,又有何分别?”

元忌反问,第一次带着尖锐的语气,“今日师父若晚来一步,照宣便废了,弟子巧言令色,搬出利弊,侯爷可曾动容分毫?佛法慈悲,可曾挡下半记棍棒?”

声声质问,重若千钧,那枚玉扣轻轻置于棋枰之上,正压在一枚关乎黑棋气眼的要害之处。

元忌抬眼,眸中是一片赤红的虚无沉寂,“当年师父雪中拾回弟子,问弟子可愿放下前尘,皈依我佛。”

“弟子答‘愿’,可师父当真信了么?”

寂源捻动珠串的枯指顿时停住,元忌续道,字句皆似从冰窖里捞出,“弟子入含光寺,非为避世,实为存身。”

“可恩情如山,师父教诲,弟子不敢忘。弟子持戒十三载,日诵《楞严》,夜抄《心经》,笔墨耗了不知几许,纸张垒起可逾人高。”

元忌费力攀爬起身,肩骨因忍痛而微微耸着,额角冷汗涔涔,衬得面色愈发青白,可仍固执地走经书柜。

他双手颤抖,握住高阁之上的经书,忍痛的身体已到极限,双膝归于地上,卷卷经书被扯出摔了一地。

而那黄纸黑字之上,整行整页,皆是肃杀的赤色。

苍白的唇间溢出血水,元忌跪在地上,跪在经书之上,声音艰涩,带出血沫腥气,他嗤笑着,不知是在笑谁。

“十三载寒暑,弟子每回搁笔,待墨迹干透,纸冷如铁,弟子才惊觉那满纸的‘空’、‘无’、‘净’字底下,洇开的,竟全是‘杀’字。”

焚一遍,深一寸;抄一卷,涨一尺。那赤色,不在纸上,在灵台深处,早已浸透骨髓,融进精血。

气息因背上剧痛而凌乱,元忌浑身冰冷,仿佛回到十三年前。

泰和二年那场百年大雪,埋的不止饥民冻骨,还有京西柳巷七十八口性命。

“弟子隐姓埋名,苟活于此,日日对着香火供奉的金身佛像,念着慈悲为怀的经文,并时时警醒,‘因果自负’、‘业力轮回’,对不见天日的勾当冷眼旁观,坐视不理。”

那双垂下的眼眸沉静甚至空洞,“可诵经万遍,弟子心中戾气,不曾消减半分。”

他知侯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更知含光寺藏污纳垢,被侯府视若私库、往来密谈。

他更知密道用于何处,知侯府何时驾临,知寺中香油从何而来。

可佛家言恒顺终生,他忍着,看着,等着,日夜叩首拜佛,只是佛祖未曾回应他,他潜伏十三载,忍了十三载恨,包括今日因情而起的、连己身都鄙弃的欲念如今皆成焚身之火。

“弟子破了戒,不止一次。”元忌慢慢蜷起手指,热泪滑过鼻梁,承认得干脆而痛苦,身心皆失。

元忌看向寂源,眼神哀求,还有孤注一掷的绝望,“师父,您告诉弟子,戒定慧,三无漏学。可若‘戒’已破,‘定’已失,心中唯余痴妄恨毒,这‘慧’……又从何而来?”

“佛说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可强权凌虐无辜,佛祖金身只是默然。”

元忌忽的低笑,“原来持戒不能心安,诵经不能消业,佛法更不能度厄惩恶。”

窗外风声更疾,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呜咽,禅房内,一灯如豆,残局未解。

“所以,”寂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是开示,而是确认,“你破戒失定,便是今日这般,摔经毁卷,以血污佛,口出妄言?”

元忌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鲜血渗出得更快,可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佝偻着,却不再跪伏。

“佛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可泰和二年的血,流了便是流了,冤魂徘徊十三载,至今未得‘轮回’,萧屹高坐庙堂,手握权柄,恣意践踏,也不曾见‘报应’加身。”

元忌踉跄站起,几乎跌倒,用力撑住了身旁的书架,书架摇晃,更多的经卷哗啦落下,摊开在他脚边,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看来却荒谬至极。

他沉声道,一字一句,“所以弟子今日,并非问佛。”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赤红未退,却逐渐恢复清明。

“十三年前,师父雪中拾我,授我佛法,予我安身之所,此恩如山,是因。”

“如今弟子心中所剩,唯有旧债新妄,痴毒恨火,此为果。”

背上伤处因心绪激荡而崩裂,新血迅速洇红棉布,元忌仿若无知无觉,踩过经书,“弟子今日将这些尽数剖开,非为求师父度化,亦非求佛祖宽宥,弟子是想问师父——”

“您当年种下的因果,今日,还认不认?”

晚风穿廊而过,吹动寂源法师花白眉须,他久久没有说话。

“因果……”

声气极缓,每个字都似在齿间碾磨过。

“十三年前,老衲于雪中拾起的,是个活人,不是一段仇,一腔恨。”

“给你衣钵,授你经文,圈你在寺墙之内,是种因,而这因,结的是师徒名分,是方外清净,是盼你将一身戾气,熬成蒲团上一缕冷烟。”

他顿了顿,目光下落,停在元忌已攥出鲜血的手上。

“可你如今告诉老衲,那戾气未散,反添新妄。戒破了,定摇了,心头烧的不止旧年血火,还有眼前劫数。”

元忌垂眸,不语。寂源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沉稠的夜色,仿佛在与虚空对话。

“你问老衲,认,还是不认。”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无喜无悲,只有一片阅尽沧桑的倦。

“这十三年晨钟暮鼓,粥饭袈裟,难道皆是虚妄?你额上戒疤,腕间菩提,难道皆是假象?老衲坐在这禅院里,看了你十三年。”

念珠停转,被轻轻搁回枰上,就压在棋盘上染血玉扣之旁,温润木质挨着冰冷玉石。

“认如何?不认又如何?”

寂源的声音低下去,字字凿心,“不认,今日你便不是元忌,只是寺中一个破了淫戒、生了妄念、需受严惩的野僧。寺规如何,你清楚,更不必老衲多言。”

元忌的呼吸骤然一窒。

“若认”,寂源缓缓转回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终于再次对上了元忌赤红的眸。

“那你便还是元忌,老衲的弟子,含光寺的僧人。你背上的伤,寺里会治;你今日的犯戒,老衲会压;你往后的路,仍在寺墙之内,仍受戒律约束。”

烛光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因果既种——”

寂源的话音在此处,极微妙地一顿,只见枯瘦手指里的那枚白子,轻轻落向棋盘。

落点,并非任何攻杀救应的要害,而是落在了元忌方才按下的那枚染血玉扣的正上方。

白子温润的光泽,轻轻覆住了玉扣的污浊与血色。

仿佛一个无声的封印,又仿佛,一个默认的承载。

“一切随缘。”

此句轻若飞灰,却重如惊雷。

元忌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望向寂源,背上的伤剧痛着,心里的火却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子、一言、一物,骤然浇上了一瓢冰水。

不是熄灭,是将那焚身的烈焰,暂时压于硬石之下,沉甸甸的。

元忌指尖颤抖,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如初见时那样跪在地上,额头,缓缓地、重重地,叩向地面。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紧阖的眼角,猝然滴落。

既结新缘,杀孽与痴妄从此便不止一人的业果,这便是寂源给他的第二个“因果”。

20.梦

石室无窗,不知晨昏。

元忌在冰硬的蒲团上打坐,背上的痂早已脱落,留下纵横交错的暗红新肉,萦绕周身的药味淡了,只剩陈年香灰和石壁渗出的阴冷潮气。

在日夜颠倒的石室里,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热,从丹田深处漫上来的,陌生燥热,烧得他口干舌燥,然后,他看见了怀清。

不是在佛堂,也不是在竹林,是在一片虚无的、只有朦胧光影的地方。

她穿着那日雨夜单薄的月白寝衣,衣襟散乱,乌发如瀑,赤着足,一步步朝他走来,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狡黠或倔强,只有一种懵懂的迷茫。

“元忌……”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刮耳廓。

蒲团之上,紧阖双目的人眉心蹙着,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你想让我走吗?”她赤着足,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在他耳边吐息,气息灼热,“你的心跳得好快……”

他想后退,背脊却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微凉指尖轻轻点在他紧抿的唇上,然后,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下滑,划过凸起的喉结,停在僧袍严密的交领处。

她仰起脸,几乎贴着他的唇,“你想我了吗?”

“不可……”元忌摇头,想喝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近到能看清她羽睫上细小的水珠,近到她身上的气味彻底将他包裹。

鼻端仿佛真萦绕起那缕幽香,元忌猛地收紧手指,木珠硌得掌心生疼,可那气息非但没散,反而更清晰地纠缠上来,丝丝缕缕,往他四肢百骸里钻。

“你说话啊……”她指尖一勾,那系得一丝不苟的僧袍领口,竟被她轻易挑开。

仿佛偏要问出个答案,执拗地撩拨着他,元忌喉结滚动,无意识间,已经低声道,“说什么……”

僧袍滑落肩头,露出线条干净却紧绷的胸膛,她的指尖覆了上来,不再是冰凉,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他心口处画着圈,缓慢地,折磨人地下移。

忽然握住那处孽物,“说你想我。”

“唔……”元忌浑身僵直,血液却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疯狂奔流。

这是心魔,他应该推开她。

可那被他刻意压抑、鄙弃、视为最大业障的欲念,已击垮理智,他近乎堕落,沉溺于这梦境不愿挣脱。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颤抖着,覆上了她搁在他小腹的手,她的手那幺小,那么软,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唇落了下来,带着甜暖的香气,在梦中他放任自己迎上去,舌尖滚烫,身体相贴,没有布料阻隔,只有肌肤相亲的颤栗,渴望越发失控。

耳边是她的轻笑,接着湿滑小舌离开了空中,他急不可耐地去追,却被柔软的小手抵住胸膛。

“给我……”元忌捉住怀清的手啄吻,高大身躯压下,几乎全部覆盖在她身上。

她笑笑,指尖点过他的五官,元忌双眼迷离,埋进她的掌心,这种亲密碰触的感觉让人着迷。

他的怀清多么善良,大发慈悲给了他渴望之物,湿润的唇瓣贴上他的,舌尖极轻地舔过,却最终还是被他捉住吃含进嘴里。

她夹住他的腰,挺腰凑近,在耳边唤着,“元忌,进来。”

轰——

最后一丝清明崩断。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唇胡乱地落下,寻到她的,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完全侵入地吮咬,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和呜咽。

怀清发出细小破碎的呻吟,不仅不躲,反而更热烈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僧袍彻底散落在地,他将她压在地上,挺身,灼热坚硬的顶端抵上那柔嫩濡湿的入口,然后,腰腹用力,沉身——

“嗯啊……嗯……嗯……”

她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春水,眼眸半阖,水光迷离,脸上染着动情的薄红,细碎的呻吟从她唇间不断逸出。

他抱着她,全根没入,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感受着内里每一寸娇嫩的褶皱都在抗拒,以及疯狂地吮吸、绞紧。

那种被彻底包裹、填满、甚至几乎要被融化的触感,让他再无思考的空间,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给她留出适应的时间,只是更凶猛的索取。

他扣着她的腰,开始用力地、近乎狂暴地撞击,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直抵花心,撞得她娇躯乱颤,呜咽连连,而每一次抽出又带出黏腻的水声,复又狠狠贯穿。

他将她抵在石壁上,抬起她一条腿,环在自己腰侧,用力压向她,石壁在剧烈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肉体拍打的声音,黏腻的水泽声,和他粗重的喘息,混杂在一起,淫靡得令人耳热心跳。

“慢、慢些……啊……”她求饶,声音却媚得能滴出水。

他恍若未闻,只凭着本能,更狠、更快地顶弄,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再次狠狠吻住她,将她的呻吟尽数吞吃入腹。

汗水从两人紧贴的肌肤间渗出,滑腻一片。她的长发早已汗湿,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雪白的颈间,眼神涣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潮翻涌。

元忌拨走她脸上的湿发,腰身快速耸动,喘息着呢喃她的名字,“怀清,怀清……”

怀清,怀清,他的怀清,怎能让他不想念呢。

仿佛看透他的内心,她的腿将他缠得更紧,断断续续道,“元忌……嗯啊……你想,你想我吗……”

“想。”元忌不假思索,下体抽送得又快又重,唇贴着她的耳边,爱语不断,“想你……好想你……想见怀清……”

快感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积聚在小腹深处,他感觉自己那处在她体内胀大到极致,跳动得快要爆炸,而紧窒的甬道也收缩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不断吮吸着他。

他们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只有彼此,肆意交欢。

在即将进入顶峰时,他忘情地呼唤,“怀清,怀清——”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猝然砸在石门上,也砸碎了所有梦境。

元忌猛地惊醒,所有的火热、紧窒、呻吟、撞击都瞬间抽离,热汗瞬间浸透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下腹那处难以启齿的灼热与坚挺,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梦境是多么荒唐、多么真实、多么不堪。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空茫地瞪着前方冰冷的石壁,仿佛还能看见那具白得发光的胴体,听见那撩人的呻吟。

元忌脸颊滚烫,耳根烧得厉害,一种巨大的羞耻与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兜头浇下,却始终浇不灭身体深处那团邪火。

“元忌师兄?元忌师兄?”门外传来迟疑的呼唤,伴着再次的叩门声,“您醒着吗?寂源师父让我来传话,寺里来了贵客,请您去禅院一趟。”

贵客。

元忌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身体反应。

背上的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可在下腹的灼热中,却形成一种荒谬的酥麻。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站起身,梦中那种极致的感官冲击余韵未消,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就是“欲念”。

元忌目光冷了下来,这就是他可以向师父坦然承认恨意,却独独无法直面的东西。

十三年的晨钟暮鼓,什么禅定,什么止观,全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师父那句“心无安定”,原来不是预判,而是早已看穿。

看穿他元忌,骨子里就不是什么清净种子,剥开那些“不得已”、“救命”、“怜悯”的遮羞布,最底下蠕动的,就是这见不得光的欲念。

可笑的是,这淫靡之梦竟随着欲念一起疯长,缠得他呼吸窒闷。

这比仇恨更让他恐慌。

动心,乱性,其危险,远甚于恨,恨让人清醒,欲却让人沉沦。

元忌拾起散落在地的僧袍穿好,然后推开石门。

天光涌进,有些刺目。

21.夜雨

泰和十五年的暮春,来得迟,去得却急。

紫宸殿散朝时,日头已偏西,玉阶上光影斜长,将鱼贯而出的百官身影拉得有些变形。

萧屹走在人群前头,蟒袍上的金线在余晖下暗沉沉的,不如往日刺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边是身后几位官员压低声音的议论。

“太子殿下这一摔,着实凶险。”

“听闻太医署已是束手,怕是……”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摇头叹息,“储君有恙,国本动摇啊。”

“陛下近来频频召见几位殿下问对经史,尤其是对齐王……”

“慎言,慎言。”

声音碎在风里,像柳絮,抓不住,却无处不在。萧屹步履未乱,心里那盘棋却拨快了几子,太子春狩意外坠马,腿骨尽碎,非但骑射绝矣,于国本更是重挫。

储君有恙,乾坤便生裂隙,齐王赵珩,年方十七,诗书尚可,韬略尚未可知,只是被云贵妃养得有些天真烂漫。

陛下此刻垂询,是慰藉,是试探,未必是真有别样心思,但云氏一脉,怕是要动起来了。

正思忖间,一位素日交好的武勋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敬萧侯,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啊!”

萧屹侧目。

“方才殿上,陛下夸北疆军务处置得宜,这是其一。”

武勋挤挤眼,“其二嘛,小弟听内子说起,京里几位夫人从含光寺上香回来,无不夸赞贵府千金孝心感天,为父祈福,日夜不辍,性情又温婉知礼,连陛下都略有耳闻。”

“真是父女情深,这份福气,可是羡慕不来。”

父女情深四个字,像浸了油的细针,当真刺耳。

萧屹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小女顽劣,不过尽些为人子女的本分,当不得臣弟如此赞誉,更劳诸位夫人挂心。”

提起怀清,他语气平稳无波,袖中的手指却蜷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在那些夫人面前,低眉顺眼,言语恳切,将她自己塑造成一个虔心为父祈求康健的孝女。

他知道这是怀清故意在那些夫人面前营造的假象,用孝道织就一层更华丽的枷锁,反将他架在“慈父”的火上烤。

萧屹嘴唇勾起,她学聪明了,懂得用规则来对抗规则,会用这世间最堂皇正大的道理来反抗他。

回到侯府,萧屹换下朝服,近身侍卫玄风拱手上前,“侯爷,一切准备妥当。”

萧屹形色有些匆匆,收着右臂束腕朝外走去,迎面遇上沉明珠,她今日妆扮得格外精心,烟霞色罗裙,点翠头面,只是眼底那片青黑和强撑的镇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侯爷辛苦。”沉明珠将白瓷盅轻放在案上,声音放得柔婉,“妾身思虑多日,那日确是妾身糊涂短见。怀清那孩子终究是在侯府长大的,寺庙清苦,长久待在那儿,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不若还是接回府来调养,总好过在外头,惹人闲话,也免得侯爷时时挂心。”

沉明珠此话并非全无私心,那日之事被发现后,萧屹勃然大怒,怀瑾杖责,几日未能下床,她的母家遭受牵连,就连云露也被当众迁回云家。

萧屹更是不曾回府,留在寺里的时辰越来越长,若不是偶尔下朝回府,恐怕都快忘了这侯府还有她这位主母。

萧屹听这话倒也不着急走了,只是并未抬眼看她,照镜理衣,闻言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接回来?”他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接回这侯府,是你来照看,还是让萧怀瑾来照看?”

沉明珠脸色骤白。

“沉明珠,”萧屹走近两步,全往刚才的平静,语气阴冷,字字如刀,“她一应吃穿用度,何用你来操心。待在含光寺,为本侯祈福,便是最好不过,本侯出入,更无不便。”

说罢,萧屹不再看她惨白的脸,沉明珠浑身轻颤,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辩一句。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着那身惯常去寺里的墨色骑射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父亲。”

院内,云露躬身行礼,头也不敢抬,胆战心惊,她前日刚被允许从母家回来,如今事事小心唯恐再惹不快。

她入侯府两年无所出,怀瑾心在她处,她不欲再争,成全怀瑾,既能固宠,又得子嗣,也算解了沉明珠一桩心事。

可没想到,怀清已是侯府第二主。

府门外,青骢马低嘶一声,在原地踏了半步,萧屹一手扣住鞍桥,身形未见如何用力,人已稳坐鞍上,马缰在他腕间挽了半圈。

云露还定定站在原地,只见萧屹手中马鞭卷起,随意朝她的方向招着招,云露当即走过去,身后侍女小心搀扶,她不敢凑得太近,头低垂着,“父亲。”

萧屹睨着云露的小心谨慎的模样,不紧不慢道,“递牌子进宫一趟,去见见云贵妃,齐王殿下既已开始接触政务,也该为君父分忧。太子伤重,可为皇兄至佛前祈福静心,亦是孝悌之道,含光寺清净,正合适。”

含光寺,禅院内,怀清正对着一局残棋,指尖夹着的黑子迟迟未落。

窗外传来沉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怀清没有回头,门被推开,萧屹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山风。

一身墨色骑射装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五岩山地势高,且多是岩路,就算是骑马,也颇费功夫,更何况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侯爷,每日奔波多处,终究是劳心费神。

“今日如何?”萧屹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在她脸上。

怀清专注看着棋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劳父亲挂心,尚好。”

又道,“侯府事务繁杂,春狩后朝中多事,父亲如此频繁往来寺庙,恐招人眼目。”

萧屹闻言,嘴角轻微扯了一下,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为你而来,自然名正言顺。”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至于朝中事务——”

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极轻的“嗒”声,“本侯自有分寸。”

灼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怀清垂下眼睫,避开那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子。

她厌恶这种被审视、被圈禁的感觉,却又不得不忍受。

“前日工部李侍郎的夫人来上香,你陪她说了好一阵话?”

“是。”既然他这么问,必然是一清二楚,怀清答得简洁,“李夫人问起父亲腿疾,女儿便照实说了在寺中静养祈福的情形。”

说着,怀清状似无意瞥了一眼萧屹的右腿,三年前北疆战事,他被一箭射入腿中,自此留下腿疾,寒日雨天最是难熬,可看他每日骑马上山,动作矫健没有一丝停滞,可不见一点儿复发的样子。

“照实说?”萧屹没管那道视线,轻笑着问道,“是如何照实说的?说本侯如何关心你,还是说你如何思念府中?”

怀清抬起眼,直视他,“女儿只说,父亲军务劳累,旧伤时发,女儿无能,唯愿在佛前诚心祈求,盼父亲早日康健,至于府中……”

她语气淡漠,“女儿既已上山祈福,府中事务,自有母亲与嫂嫂操持,不敢多问。”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推回到“孝心”与“本分”上。

萧屹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指间的白子停止了转动,他忽然倾身向前,隔着棋盘,伸手。

怀清身体一僵,强忍着没有后退,他的指尖,并未触碰她,只是悬停在她脸颊侧方寸许之处,仿佛在感受她肌肤散发的微弱温度,又像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距离。

屋内寂静,可怀清却觉得这种寂静最是煎熬,最终,萧屹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他别开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倒是……越来越沉稳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怀清悄悄松了口气,掌心却已是一片汗湿,她知道刚才那短暂的对峙中,有什么东西在危险的边缘游走了一圈,又各自退回。

萧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棋盘,又似乎透过棋盘在看别的什么,怀清也重新垂下眼,盯着那局残棋,黑子白子交错,如同两人之间进退维谷的局面。

直到暮色彻底吞没窗棂,仆妇进来掌灯。

萧屹才站起身,“好生休息。”

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怀清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棋盘上他最后落下的那枚白子,正正堵住了黑棋一条重要的出路。

她拿起那枚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将棋子重重掷回了棋罐。

婢女进来收拾灯盏,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她。怀清没动,只问,“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亥时三刻了。”婢女低声答,又踌躇道,“侯爷方才……已经下山了。”

亥时三刻,山路难行,夜雨将至。

怀清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萧屹次次走得这样急,从不在寺中过夜,准确地说,他不会也不能离开京城半步。

月满则亏,器盈则覆,萧屹威势太盛,已近悬刃。

怀清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吞没了山峦的轮廓,只有檐角几盏风灯在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晕。

远处隐约传来木鱼声,时断时续。

是元忌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怀清怔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不可能,他被关在石室里,寂源法师看得紧,即便出来了,还有这满院的侍卫。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几点,敲在瓦上铮然有声,随即连成一片,将天地织进密密的雨幕里。

而此刻,后山的石室里,元忌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卷,而是一本泛黄的账册。

册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墨迹也已褪色,但上面记载的东西,却让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泰和八年,秋,收云州‘香火’三千两,记入‘修缮’项下。”

“泰和十年,冬,收北地‘供奉’五千两,转‘药泉’修缮。”

“泰和十三年,春……”

一笔笔,一项项,数额越来越大,名目越来越含糊,有些款项后头,甚至标注了极小的符号,像是某种暗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笔墨鲜艳,“十五年春,齐王祈福事,需另备‘净室’三间,一应陈设,按旧例加倍。”

元忌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油灯的光晕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看来齐王就是含光寺新的“贵客”。

他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沫溅在脸上。

远处,禅院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那么远,又那么清晰。

元忌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扣,玉扣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血迹早已洗净,可那种冰冷粘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

22.齐王

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含光寺的钟声穿透潮湿的空气,听起来有些发闷。

怀清醒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窗外雨声时大时小,搅得人心烦。

她拥着薄被坐起,目光落在昨夜那局残棋上——棋子已被茯苓收走,棋盘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枚白子堵死后路的感觉,还在。

“小姐,”茯苓端着热水进来,语气轻悦,“方才听说,齐王殿下昨夜已经到寺里了,就住在后山的‘涤尘舍’。随行的还有云贵妃身边的两位嬷嬷,阵仗不小呢。”

怀清睫毛微动,没说话。萧屹将她安置在寺中,恐怕不只是为了“祈福”那么简单,如今齐王入寺,她这个“孝女”,正好成了他名正言顺往来此处的另一重掩护。

“知道了。”怀清接过帕子,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雨后的石板路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香灰混合的味道,一路上,她察觉到寺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僧人步履更轻,神色更肃穆,偶尔能看见生面孔的侍卫在不远处巡视,衣着与侯府的略有不同,应是齐王带来的人。

大雄宝殿内,香火比平日更盛,金身佛像在缭绕的烟雾后慈悲垂目,殿下蒲团已设好,正中空着,显然是留给齐王的。

两侧已有几位僧人在低声诵经。

怀清照旧坐在左侧靠前的一个蒲团,她垂眸跪下,双手合十,做出虔诚祈祷的姿态。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

怀清没有抬头,只从眼睫的缝隙里,瞥见一双绣着金线的云纹靴,踏过殿门的门槛。

齐王赵珩比怀清想象得要年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只是那身青色的常服,和周身隐隐的贵气,提醒着众人他的身份。

他身边跟着两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嬷嬷,还有几名低眉顺眼的内侍。

寂源法师上前见礼,齐王摆了摆手,态度随和,“有劳法师,本王为皇兄祈福,一切从简便是。”

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明朗。

他走到正中蒲团前,却没有立刻跪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怀清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纯粹的好奇,并无狎昵之意。

“这位想必就是萧侯府的怀清小姐了吧。”齐王语气惊喜,像是期许已久,走近了些,“本王听闻怀清小姐为父祈福,已斋戒半月之久,其孝心实在令人感怀。”

“殿下谬赞,这是臣女作为子女应尽的本分。”

一连数日,怀清日日去大雄宝殿祈福,与齐王相谈甚欢,而萧屹这几日似乎被京中事务绊住了脚,已有两日未曾上山,萧屹似乎有意齐王为储,默许了她的行径,看顾的侍卫并未再事事禀报。

清晨,怀清一如往常上香祈福,只是行至大殿侧方的回廊,远远便听见一阵清亮的笑语,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小师傅,这‘五蕴皆空’究竟是个什么空法?”

是齐王的声音。

怀清脚步微顿,状似无意地转过廊角,廊下池中荷花盛放,齐王赵珩正背对着她,一身月白常服,身量挺拔,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元忌。

棕黄僧袍在斑驳的树影下,他手中捧着一卷经书,微微垂首,沉静而专注。

“殿下,《心经》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此空并非虚无,而是……”①

声音平稳低缓,如涧水流淌,清晰地传入怀清耳中,看他与齐王交谈的姿态,虽依旧恭敬,却不见疏离,甚至有几分齐王对他的信赖与亲近。

怀清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这几日,她数次踏足殿前,却从未“巧遇”过他,原来他并非不在,只是在躲着她。

齐王很快注意到了她,他踱步过来,“怀清姐姐。”

怀清行礼,“臣女怀清见过殿下,殿下厚爱,臣女不敢当‘姐姐’之称。”

“哎,不必拘礼。”齐王摆摆手,笑容明朗,“本王正与元忌小师傅讨教佛理呢,本王早听说含光寺的藏书阁典籍充栋,浩若星河,天下闻名,正想去看看,姐姐一同去吧。”

齐王兴致勃勃,全然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主仆之别,在他天真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同道中人共赏典籍的风雅事。

怀清心头微动,又听齐王又道:“那些侍卫仆妇就不用跟那么紧了,藏经阁清净地,一堆人跟着,反倒扰了心境。”

说到此处,齐王眉间皱着,不胜其烦,不耐烦地朝身后摆摆手。

天家威仪,不容置喙,驻守在身侧的侯府侍卫和仆妇果然退避三舍。

藏经阁依山而建,共三层,内里轩敞,却因年代久远、书架林立而显得光线幽暗,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独特气息,高高的书架排列成行,将空间分割成纵横交错的狭窄通道

怀清与元忌,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齐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齐王被琳琅满目的古籍吸引了注意力,很快便沉浸其中,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不时抽出一本翻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将跟随的两人渐渐忘在了脑后。

三人逐渐走散,怀清听着齐王渐远的脚步声,步子慢了下来,目光在层层书架间逡巡,心思却不在书上。

前方不远处,那道熟悉的棕黄身影正站在一架书架前,微微仰头寻找什么,背脊挺直,僧袍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粗粝。

书架间的通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元忌背对着她,翻着一卷经书,僧袍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怀清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他们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藏经阁特有的陈旧味道。

她看着他的后背,目光落在他僧袍肩胛处,那里是曾经受过杖责的地方,如今隔着布料,无法窥视。

可她记得那日的血迹,记得他苍白的脸,日夜不敢忘。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极轻地碰触到他的僧袍。

指尖碰到的只是衣服。

元忌翻阅的动作,却骤然僵住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只是呼吸都停滞了似的,定在原地。

“还疼吗?”

怀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声叹息,融化在阁楼沉闷的空气里。

元忌垂眸,沉默片刻,“多谢怀清小姐挂怀,些许小伤,早已无碍。”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态度疏离,客气,划清界限。

怀清盯着他挺直的背影,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某种执拗的情绪涌了上来,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僧袍下身体散发的微热。

“无碍?”怀清的声音更低了,“可那日我瞧见,血流了满地,浸透了僧衣。”

元忌转过身,退开一些距离,却见她忽然靠近,唤他,“元忌。”

轻柔呼唤让他恍然,如坠那淫靡梦魇。

“你别动,让我看看。”

“怀清小姐自重。元忌的背脊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断向后走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后背却抵上书架,已退无可退。

然而她寸步不肯让,步步紧逼,竟真的伸出手,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纤细莹白的手腕,伸向他胸前衣襟。

元忌口中干涩,猛地伸手,只手握住分明腕骨,他动作太急,力道失控,怀清猝不及防,被他转身的力道带得向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瞬间化为乌有,干净又馥郁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与记忆里某些混乱滚烫的画面猝然重迭。

元忌的脸色难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手背青筋跳动。

怀清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僧袍才稳住身形,一抬头,便对上了元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阁楼光线昏暗,那双眼睛有太多情绪翻涌着,怀清看不清,也分不明。

他呼吸粗重,额角的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怀清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怔住了,抓着他衣襟的手忘了松开,只是仰着脸,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未散的担忧和被他激烈反应惊到的茫然。

“元忌?”她只当他是撞到伤处,急急问道,“很痛吗?”

鬓边一缕发丝散落下来,贴在她白皙的颊边,因急切而微乱的气息喷洒在他颈处,她姿态近乎投怀送抱,眼中却只有纯粹的担忧。

理智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摇摇欲坠,元忌眼底发红,面目痛苦,心魔作祟,如身处烈火,四肢百骸都被烧得发疼。

她爱意直白,毫不设防,全然信任,却可知,此刻他想的是何等污秽之事?

“怀清姐姐!元忌师父!你们快来看,本王找到了什么!” 齐王清亮的声音从几排书架后传来,满是兴奋。

元忌仿佛如释重负,几乎是瞬间垂下眼帘,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侧身离开,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僧人模样。

怀清调整了呼吸,两人从书架后走出,齐王正捧着一卷泛黄的经书,兴奋地展示着上面的批注,仿佛全然未觉方才那短暂的暗流汹涌。

见他们过来,齐王兴致勃勃地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并未察觉异样,自顾自地说道,“这书里记载了些前朝秘辛,御史中丞李彦结党营私,阖府查抄,家资尽没于少府;隔几页,又见御史张瑜谏言触怒天颜,诏狱一夜,却未过三更便以‘急病’殁了,当真有意思。”

“对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怀清,眼神清澈,语气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好奇与直接,“说起来,怀清姐姐你原是陈家的女儿吧?”

“这还是我入寺前,母妃随口提过,听闻陈尚书是被奸人所害,削籍抄家,虽被平反了,但到底是……”

到底是荒谬。满门抄家,先斩后奏,却不过一日,便查清事实得以平反,朝廷下诏追赠,复其官职,以彰其节。

怀清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从家破人亡到沉冤得雪,不过一日,何不称得上“荒谬”二字。

元忌垂在身侧的手,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齐王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连忙补救,“啊,本王糊涂了!听闻怀清姐姐当年在大殿上便言明前尘尽忘,是萧侯念及故友情谊,收养姐姐,也是仁善之举。”

“只是……”他有些困惑地摸着下巴,“为何一直未行过嗣礼呢?”

为何?怀清嘴角扯出讥讽地笑。

十三年前是轻视与忌惮,而十三年后是不见天光的贪欲。

“臣女当年受惊过度,前尘往事,确实大多不记得了。”怀清声音平平,眼中漠然。

齐王自知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是了是了,前尘往事莫提。姐姐快看,前头就是藏经阁顶层的露台了,景致极好!”

他转身,率先朝着通往露台的楼梯走去,步伐轻快,很快便走进了高大书架遮蔽的阴影里。

怀清却没有立刻跟上,而几步之遥外,元忌竟也没有立刻跟上齐王,他静静地站在她后方,沉默地望向她的背影。

日头渐渐西斜,藏经阁高踞山腰,夕阳的余晖仿佛落得比山下更慢一些,那片燃烧般的橘红照在窗棂和书架上。

她停在光影交界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两人静默无言,只有风声穿过殿宇楼阁,发出空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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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我们看到的一切东西(色),和它们的本质(空)是分不开的,是一体两面。(色在这句佛语中指的不是颜色或美色,而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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