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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僧 (23-27)作者:哈次哈次

[db:作者] 2026-02-13 21:37 长篇小说 9620 ℃

23.凉亭

藏经阁一行后,赵珩甚觉元忌年轻却沉稳博学,又不过分迂腐,而怀清性格活泼,谈论起那些深奥晦涩的佛理来生动意趣。

赵珩如获至宝,竟突发奇想,要三人合抄一部《金刚经》,说是凝聚三人诚心,为太子皇兄祈福,功德无量。

赵珩不喜束缚,尤其在得知佛家乃清净之地,最是不喜人多滋扰后,寺中无人敢反驳,侯府的侍卫和仆妇也只能退到凉亭十丈开外守着,确保视线可及,却听不清具体言语。

后山凉亭三面环竹,一面临崖,视野开阔,清风穿亭而过,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赵珩从宫里带来的御制香茗。

起初,气氛是拘谨的。

凉亭宽敞,三人分坐三方,元忌始终垂眸静坐,抄经时笔触稳如磐石,只有在赵珩发问时,才简明扼要地答上几句。

怀清心不在焉,不时附和几句,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掠过元忌低垂的眼睫,视线从眼睫滑到鼻梁,再到骨节分明的手,愈发张扬,不加掩饰。

赵珩浑然不觉,只顾自己兴高采烈,一会儿问“何为如来”,一会儿又感慨“众生皆苦”,说到激动处,拍案而起,在亭中踱步。

他精力旺盛,却也容易倦怠,抄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颈酸眼涩,嘟囔着“歇息片刻”,竟直接挪到窗下的软榻上,不多时便睡熟了。

室内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赵珩均匀的呼吸,每当这时,凉亭里的空气便骤然不同。

蝉鸣显得格外聒噪,风声也清晰可闻,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投下晃动的光斑,时间一点点凝滞沉淀,墨香,纸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雨后竹林湿漉漉的清气,混杂在一起。

元忌坐于蒲团上,背脊挺直如松,手中的毛笔平稳顺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每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偈语刻进心里,刻进骨血,好镇住胸腔不时翻涌而上的“贪嗔痴”。

怀清端起茶盏,元忌抄经的笔不自主停顿一下,那目光如有实质,羽毛般搔刮着他的侧脸,他的脖颈,他握着笔的每一根手指。

他不敢抬头,不敢与那目光有任何交接,只能极力将全部心神放在眼前的经卷上。

“沙沙”的抄经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清风带来传来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怀清站起了身,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绕过中间那张宽大的书案,朝他走来。

影子先一步漫过来,笼罩了他面前雪白的宣纸,元忌的呼吸骤然屏住,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不堪重负。

“嗒”一声,落在刚刚写好的字上,迅速洇开一团浓重的黑色。

她停在他身侧,几乎挨着他的僧袍,缓缓跪坐下来,鹅黄裙摆铺开,边缘轻轻蹭着他的僧衣下摆。

元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依旧垂着眼,盯着纸上那团墨渍,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元忌小师傅。”她轻声唤他,一如往常的逗弄语气,“你写错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笔,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握笔杆的手背,那一点凉意,却像火星溅入油锅。

元忌终于抬起眼,看向她,四目相对,她哪有半分愧疚。

她笑着望他,月牙弯弯,水光潋滟。

元忌想呵斥,想让她退开,声音却哑在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

怀清歪了歪头,唇角上扬,她不仅不退,反而仰头凑了过来,她的鼻尖几乎快要抵上他的。

“元忌。”

亭外的竹涛声远去了,耳畔,唯余她的唤声。

她的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动作突然,令他措不及防,又或者是,从未想要真的远离。

她将脸埋在他肩颈处,声音闷闷的,“你不准躲着我。”

淡淡的香气将他包裹,元忌竟感到片刻的放松,可他不能,只是他迷失在这怀抱中,脑中空空,想不起千万条戒律清规,只能重复着,“自重。”

自重,自重,自重……

可她忍不住,她贪恋这偷来的、危险的亲近,贪恋他因她而起的每一丝波动,哪怕是抗拒与痛苦。

亭外竹林里,忽传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了这片刻的宁静,元忌如梦初醒,向后退去,却不想他本就毫无退路。

突然的后仰动作,却让怀清因着环抱的姿势,身体重心不稳,向前倾倒,整个人几乎完全跌进了他怀里。

后背抵上微凉的木柱,元忌怔然,面对着坐在他身上的怀清,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动作。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怀清的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腰间,裙摆层层迭迭铺散开来,覆盖住两人的下身,可薄薄的衣衫和僧袍遮挡不住衣物之下,正抵在她腿心的坚硬炽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腿部的肌肉骤然绷紧,跨坐的姿势,比拥抱更加暧昧,也更加危险。

怀清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她只是忍不住想靠近他,想与他更亲近一些,没想过会如此。

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四周一片寂静,怀清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想站起来,可身体却仿佛被钉住了,动弹不得,腿心处那坚硬滚烫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窜过她的身体,小腹深处泛起一丝酸软。

“唔”,榻上的赵珩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又沉沉睡去,可这短暂的声音和动静,却让紧紧相贴的两人同时一颤。

怀清受到惊吓,下意识地向前一缩,想要躲藏,却反而让两人贴合得更加紧密,腿心那处甚至因为这一下细微的挪动,传来更清晰的摩擦感。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抵着她的硬物,在她无意识的动作下,似乎又胀大坚硬了几分,烫得她腿根发软。

而元忌,在赵珩呓语响起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手紧紧捂住了怀清差点逸出惊呼的嘴,另一只手则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藏起来。

捂着她嘴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揽着她腰的手臂如同铁箍,牢牢禁锢住她,呼吸交织,怀清心跳如雷。

赵珩很快又睡熟了,凉亭又恢复了宁静,可身体间无法忽视的反应,却并未随之消散。

最初的惊慌过后,一种更加汹涌的浪潮,随着两人身体紧贴的摩擦和那处坚硬灼热的不断厮磨,在她体内席卷开来。

那感觉又痒又麻,顺着脊椎爬升,烧得她头脑发昏,小腹酸软,腿心深处甚至不受控制地渗出一点温热的湿意,浸透了薄薄的绸裤,也晕染了两人紧贴的衣料。

怀清难耐地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元忌捂着她嘴的手猛地松了力道。

那股幽香愈发浓烈,无孔不入,而她腿心处那一点逐渐加深的湿意正隔着衣料,濡湿他的僧裤,熨烫着他逐渐勃发的欲望。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他极力想要从这欲望泥潭中逃离,“不行……”

可怀清却在这时,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痛苦与挣扎,忽然抬起手,摸索着,轻轻覆在了他的手上。

指尖微凉,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他绷紧的手背。

元忌瞳孔骤缩,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柔软的掌心紧紧贴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安抚住身体的躁动,竟奇异地让他失了力气。

她带着他的手,越过了他的腰间,越过了两人衣料堆积的褶皱,最终,隔着那层早已被彼此体温暖热的濡湿衣物,轻轻按在了她腿心那处柔软的凹陷上。

元忌浑身剧烈地一颤,他像是被魇住了,又像是被那陌生的触感和怀中人细微的颤抖蛊惑了。

那只被她牵引着的手,僵硬又不受控制地在那处湿滑的凹陷边缘,极轻地按了一下。

“嗯……”

怀清呻吟着,追求快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更加贴向他,腰肢扭动摇晃,更重地坐在那完全勃起的坚硬上,重重碾磨过滚烫的顶端。

元忌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跳,汗水大颗滚落,沿着冷白的脸颊滑下,没入僧袍领口,快感不断挤压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控住她腰肢,恳求着,“怀清……”

怀清双眼迷蒙地搂紧他,不再满足于隔衣的揉按,她牵引着那只按在腿心的手,钻入了她的裙摆的缝隙,触碰到一片更加滑腻滚烫的肌肤。

当指尖毫无阻隔地直接触碰到那一片湿滑娇嫩的花唇时,元忌忘记了挣扎,最后的理智被彻底烧毁,他生涩地揉按了一下那微微凸起的阴蒂。

“嗯啊……”

怀清身体突然向上弹起,又被按回怀里,浑身哆嗦着,她夹紧了腿,却将他的手指更深地裹进了那片湿暖紧致的幽壑。

元忌喘着粗气,双目无神,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他胡乱探索着,揉弄着湿滑的花唇,按压着硬挺的阴蒂,最后试探着,向那紧致濡湿的入口,小心翼翼地探入了指尖。

紧致、湿滑、滚烫的媚肉瞬间吸附上来,带来令人窒息的包裹感,怀清闷哼着,摩擦的衣物不断抖动着。

就在这时,沉睡的赵珩似乎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怀清一惊,花穴条件反射般剧烈收缩,将元忌那半截深入的手指死死绞住,脱力的身体向下重重坐去。

“呃啊……”

两人相拥,纠缠,呻吟。湿滑紧致的花穴将那根手指完整地吞没到底,异物的填充感刺激着小腹痉挛,而她全身的重量,也隔着湿透的裤子碾坐在元忌早已勃起的阴茎上。

衣物早已被两人的体液浸得湿透黏腻,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坚硬滚烫的硕大轮廓,无比清晰地抵着她最敏感脆弱的花户。

甚至有一小部分,因为她坐下的力道和角度,竟顶着湿透的裤子,浅浅地挤入了那两片花唇之间,抵住那微微张开的穴口。

两人亲密无间,四肢纠缠,怀清坐在他怀里,花穴深处含着他一根手指,腿心被浅浅嵌入。

元忌捂着她嘴的手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另一只手深埋在她腿间深处,腿心那物硬挺灼热,与她紧密相贴,不断厮磨,传来灭顶般的快感。

她前后摆动着腰身,让那浅浅抵在穴口的坚硬轮廓,一下下磨蹭着最敏感娇嫩的花核和穴口。

“别动……”

元忌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哀求。

他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料,胯下那物在她腿心湿滑摩擦下胀痛到极致,几乎快要爆裂开。

他想要抽出手指,想要推开她,想要结束这荒谬危险的一切,可他的身体背叛了理智,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手指,非但没有抽出,反而在极致的裹吸中弯曲起来,他用指腹摸索着内里湿滑的穴肉,全凭感觉抠挖抽送。

“嗯……哈啊……”

怀清被他手指突然的动作刺激得浑身剧颤,仰起脖颈,呻吟断断续续。

快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迅速累积,她双腿发软,几乎全靠他的身体支撑,腰肢摆动得越发失控,迎合着他手指的抽送。

他的手指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当指尖擦过某处滑腻的凸起时,怀清身体猛地弓起,咬住他胸前的衣物闷哼着,花穴剧烈痉挛收缩,一股温热的滑液猛地涌出,浇灌在他的指尖。

元忌在她高潮的瞬间,身体绷紧,怀清花穴剧烈的收缩和涌出的滑液,挤压摩擦着那胀痛的勃起。

他紧紧抱着怀清,强忍着的欲望终于决堤,滚烫的白浊瞬间喷射而出,尽数倾泻在自己早已湿透黏腻的僧裤上,也透过湿滑的布料,沾染了她同样湿透的腿心。

射精的快感强烈到几乎让他晕厥,他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

两人仍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元忌缓缓阖上眼,心中苦涩,唯余叹息。

“怀清……”

暮色已至,独坐凉亭。

夜风吹起桌上的经卷,有赵珩的,有他的,还有她的。

元忌慢慢拨开堆迭的经卷,眼中怔然。

她的经卷大多空白,只有最末,有两个小字,写得很轻,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

“元忌”

元忌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墨迹已干,触感微凉。

他跪坐凉亭里,良久,将那份经卷,收入怀中。

24.一念既起,千山奔赴

暮春的山风,吹得新绿层层翻浪。

赵珩带来的那只绘着彩凤的纸鸢,此刻正高高飘在天上,线轴攥在怀清手里。

她提着裙摆,踩在微湿的草地上,跟着茯苓的指引跑动,笑声清脆,惊起不远处枝头几只山雀。

赵珩歪在铺了软垫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半块桃花酥,他起初还跟着跑了两圈,很快便嫌日头晒,躲在这藤蔓掩映的廊架下。

他看着草地上那抹湖蓝身影,咂咂嘴,“怀清姐姐倒是活泼,在这寺里关着,也没磨掉半分生气。”

元忌立在廊柱旁,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他今日未着僧袍,只穿了件半旧的灰色海青,因要陪侍放纸鸢,寂源特准的。

风拂起他宽大的袖口,露出分明腕骨,他目光落在远处,又似乎没落在任何实处,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生了根的竹。

赵珩看看元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元忌,别杵那儿了,过来坐,太阳晒不着,还有风。”

元忌微微颔首,“谢殿下,小僧站着便好。”

“啧,刻板。”

赵珩也不强求,转了转手里的糕点,目光又飘向草地,怀清正回头朝这边望来,大约是跑得热了,脸颊绯红,眼眸明亮。

她冲着廊下挥了挥手,也不知是挥给谁看。

元忌垂下了眼。

赵珩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带着探究,“元忌师父,你看怀清姐姐放纸鸢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

元忌抬眼,看向赵珩,年轻的齐王殿下正托着腮,眼神清澈,里面毫无恶意,有纯粹的好奇,还有孩子气的顽劣。

“万物各有其态,殿下。”

元忌的声音平稳无波。

“我问的是‘好不好看’,你答的是‘各有其态’。”,赵珩重复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元忌,你这话说得跟宫里那些老学究一个调调,没意思。”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皮相美丑,皆是虚妄。”元忌回答得流畅,是背诵了千万遍的佛经。

“虚妄?”赵珩索性站到元忌身旁,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若真是虚妄,你方才为何不敢看她?”

元忌呼吸微窒,指尖捻动袖中佛珠。

“回殿下,只是日光晃眼。”

“哦——晃眼。”赵珩拖长了调子,也不戳破,踱回竹椅边却没坐下,而是倚着廊柱,目光重新投向草坡。

怀清正将线轴递给茯苓,自己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颈项微微扬起。

明明是该绣花扑蝶的年纪,却要困在这深山古寺,赵珩做事向来随意,笃信人各有命,可怀清无辜。

赵珩难得收了笑,“人生在世,趁还能笑,还能跑,做了便做了,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何必顾忌那么多?”

“这也不能,那也不敢,关进笼子里,镀上金,摆上架,那才真是一点活气都没了。”

他说得随意,像一时兴起的感慨,可每一个字,都意有所指。

“殿下,”元忌终于回道,“人各有命,各有枷锁,不是人人都有殿下这般洒脱的福分。”

“福分?”赵珩眨眨眼,笑了,“元忌,你当这洒脱是天生的?不过是看得开罢了。我看得开,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争不来。”

“就像那把椅子。”赵珩指了指天。

元忌一时无言,人人都道齐王赵珩心思澄澈,犹存赤子心性,可惜未谙天家机杼。

可如今看来,赵珩并非不懂不知,分明是深谙机锋之无用,便以赤子之态,行壁上之观。

赵珩重新靠回椅背,望着天上那只越来越小的彩凤,语重心长,“爱恨嗔痴,贪恋慕求,是人之本性,便是我佛,度化众生,不也是先承认众生皆有此性,方能引其向善么?若连看都不敢看,认都不敢认,还谈什么修行?”

“元忌,有些东西,若连想都不敢想,试都不去试,那才是真的枉费了到这世上来一遭。”

赵珩话中别有深意,元忌知他所言为何,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寂的潭,“殿下,小僧尚有修行未竟。”

“修行?”赵珩认真看着他,“什么修行?是抄一万遍经,还是跪穿十个蒲团?”

赵珩笑着摇头,“元忌,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你若当真心无旁骛,六根清净,此刻便该在佛堂诵经,或是在禅房打坐,而不是站在这里,陪本王,或者说,陪她,放什么纸鸢。”

“你既来了,心又跟着她走,你那点‘旁骛’,早就露了馅。”

赵珩顿了顿,望向草地上那个渐渐跑累了,正坐在草地上的湖蓝身影,又道,“我读佛经,也听高僧讲法,他们说修行是修心,本王觉得说得甚好。”

“修行是自省,是明性见心,不是拿一堆清规戒律把自己捆成个粽子。若连自己的心都不敢正视,连那点活气都要硬生生掐灭,这修出来的,是佛性,还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再说,喜怒哀乐,爱憎欲求,只要是发自本心,不害他人,有何不可?佛祖慈悲,若连这点人情都不容,那还度什么众生?”

“可小僧,”元忌只觉喉咙发干,心中苦涩,“尚有尘缘未了,旧债未偿,此身此心,早非清净之物,纵有妄念,亦是镜花水月,徒增业障。”

“尘缘?旧债?”赵珩目光澄澈,似乎在消化这两个词,他年纪尚轻,生于锦绣,长于深宫,未必真懂世间血仇的沉重。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悬挂的竹帘哗啦作响。

怀清额发微乱,气息不匀,脸上带着些红晕,朝他们喊道,“纸鸢放得可高?”

“高,高得很!”赵珩拍手笑。

怀清转向元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元忌小师傅觉得呢?”

她笑语嫣然,鲜活明亮。心口处,跳得沉重而紊乱,元忌眸光微动,正欲开口。

“哎呀!纸鸢!”赵珩叫了一声,只见那彩凤纸鸢断了线,正摇摇晃晃地向着后山密林深处坠去。

怀清蓦然回首,再未等他言语,提起裙摆追向那纸鸢。

“怀清……”佛珠从手中掉落,元忌惊觉自己早已踏出一步。

“元忌!发什么呆呢!”

赵珩对他喊道,“走啊,去找她!”

骤停春风徐徐吹来,元忌踌躇,而后步履生风,逐念而去。

赵珩在身后大喊道,语气轻快,“那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纸鸢,可不能丢了,元忌,你一定要找回来!”

一念既起,千山奔赴。

25.舍戒

灰色的衣袍下摆拂过草地,他迈开步子,起初是快走,很快变成了跑,风灌进宽大的衣袖,鼓荡起来,掠过耳畔。

竹林就在眼前。

元忌拨开挡路的低垂竹枝,枝叶沙沙作响,拂过他的脸颊、脖颈,阵阵痒意,挠在心口。

风忽然大了。

碗口粗的竹竿笔直向天,枝叶在高处交错,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袖中的佛珠滚落在地,静静躺在微湿的泥土里。

竹涛如海,绿浪翻涌。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更急切地奔向前。

脚下竹叶簌簌,元忌拨开一丛又一丛茂密的竹枝,追着那一隅稍亮的蓝色,他的心仿佛在这寂静的追逐中,复又燃起。

衣袍绊着草叶,他顾不上了,风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纸鸢最后打了个旋,挂在一丛低矮的竹枝上,彩绘的翅膀耷拉着,沾了泥污。

怀清小心地将纸鸢从枝杈间取下,她回望来时路,竹影深深,不见人影,只有风声穿林而过,带起一片簌簌的竹涛声。

她轻轻拂去纸鸢上的尘土,竹林深处忽传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松软的落叶上,沙沙作响。

竹影晃动,一道灰色的身影拨开层层垂落的枝叶,快步而来。

怀清心头一跳,怔在原地。

他跑得有些急,衣袍下摆沾竹叶和泥土,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微微喘息着,目光却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定住,然后,缓缓沉淀下来。

四目相对。

竹林幽深,风声呜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怀清举起纸鸢,向他展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纸鸢,找到了,就是……脏了点。”

元忌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那抹残破却依旧鲜亮的色彩上,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

他目光低垂,落在纸鸢上,而后缓缓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纸鸢边缘那脏污的羽毛。

冰凉的竹骨触感,可指尖传递回来的,却是她握着纸鸢另一端的手指,那细微的战栗。

两人的指尖,隔着竹骨,几乎相触,竹林寂静无声。

“怀清。”

不再是“小姐”,也不是“施主”,只是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他喉间滚出,带着千斤重量,又轻如叹息,怀清抬起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眼中。

元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以为早许佛门,当持戒如山,远红尘十丈,可我心中有惑不得解,此身未净,此心已浊。”

他眼中涩意深深,“原来此身此心,早已非清净之物,前程未卜,旧债缠身。”

“可我心悦你。”

怀清抓紧纸鸢,一时怔然。

“见你蹙眉,焚身烈火;见你展颜,枯木逢春。是劫,是妄,清规三千,无一可斩。”

他以为自己早将一副心肠炼得冷硬如古井寒冰,可她偏如一滴滚烫松脂,直直坠在他苦心维持的冰面上。

初时只一点灼痕,而后裂痕蔓生,碎冰剥落,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快忘却的暗流,那里,有焚天的恨,亦有不可言说的贪着。

“此念,已非戒律可束,修行可压,它就在那里,日夜不息,如影随形。”

风又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袂翻飞。他的衣袍,与她的裙摆,在风中纠缠,拂动,轻轻碰在一起,分开,又碰触。

彩凤纸鸢忽从掌心滑落,轻飘飘地跌在厚厚的竹叶上,沾染了泥土,怀清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元忌脑中空白,什么戒律,什么清规,什么血仇,都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里,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他闭上眼睛,长睫颤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落下,拥住了她,压向自己。

这个吻,生涩而急切,不再是寮房中被迫的承受,不再是凉亭里慌乱失措的纠缠,是他主动沉沦,放弃所有挣扎,心甘情愿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欲海情天。

一戒破,诸戒难守,是他要舍了这戒。

舍了那层名为“僧人”的壳,舍了那些自欺欺人的束缚,舍了左右撕扯的彷徨。

只为眼前人。

风穿过林隙,他们交迭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怀清……”他低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怀清轻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他清瘦的脸颊,滑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身下竹叶松软,带着草木的清香。

天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成细碎的金线,洒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元忌跪在她身侧,俯身,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唇瓣到下颌,到颈侧,再到身下,他颤抖着,解开了她襦裙的系带,衣衫层层褪去,露出莹润如玉的肌肤。

怀清仰起头,承受着他的亲吻,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元忌低下头,吻落在她锁骨凹陷处,舌尖轻轻舔舐,吻缓缓向下,他俯身,含住了那一点挺翘,舌尖轻轻拨弄、吮吸。

“啊……”怀清弓起身子,强烈的快感从胸前炸开,让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元忌被她这反应刺激得更加激动,动作从生涩渐渐变得大胆,另一只手也抚上她另一边的柔软,感受着乳尖在他的掌心和唇舌下逐渐变得更加硬挺。

怀清在他身下软成了一滩水,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索取。

腿心处早已湿滑一片,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她难耐地扭动着腰肢,无意识地用腿心磨蹭着他同样紧绷的下身。

元忌看着怀清半裸的身体上布满了他留下的淡淡红痕,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燃烧殆尽,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解开了衣带,褪下了衣袍,又褪去了白色中衣。

精瘦却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和她的视线下,肤色冷白,腰腹处覆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胸前两点因情动和冷意而微微挺立。

衣衫尽褪,身体毫无阻隔地贴近,肌肤相贴的瞬间,让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引导着她的手向下,覆上自己胯下那将僧裤顶起明显帐篷的硬热,怀清的手一碰到那灼热坚硬的物体,便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随即又被他按住,隔着粗糙的布料,清晰感受着那惊人的尺寸和脉动。

而他的手则沿着她身体的曲线下滑,抚过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最终,来到那处早已濡湿泥泞的秘地。

指尖触到那片湿滑的温热,怀清唤他,“元忌……”

元忌吻了吻她的唇角安抚着,指尖轻轻分开那两片柔嫩的花唇,触碰到那微微凸起、已然硬挺的蕊珠,轻轻揉按。

“啊……”怀清双腿不自觉地夹紧。

元忌耐心地抚弄着,感受着她在自己指尖下逐渐绽放,变得越发湿滑,直到感觉她已足够柔软湿润,他才扶着自己早已胀痛不已的欲望,抵上那微微开阖的入口。

“元忌……”

元忌再无犹豫,将那滚烫的顶端,对准泥泞的入口,腰身下沉,缓缓推进。

紧致湿滑的甬道被一点点撑开,怀清闷哼一声,秀眉蹙起,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后背的皮肤。

元忌停下动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花,待那最初的紧涩稍缓,他才再次推进,直至完全没入。

两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再无一丝缝隙。

“怀清……”元忌伏在她身上,感受着那极致温暖的包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是痛苦,是极乐。

起初他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每一次进入,都深深抵入花心,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更多温热的蜜液,粗长性器在湿滑甬道里进进出出,咕啾的水声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淫靡。

“啊……哈啊……”

怀清被他顶弄得呻吟不止,快感层层堆迭,她紧抱着他,指甲在他背上留下道道红痕,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腰,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迎合。

元忌同样沉浸在这极致的感官盛宴中,她体内的紧致、湿滑、滚烫,以及每一次绞紧都让他头皮发麻,魂飞天外。

他加快了速度,加重了力道,每一次撞击都又深又重,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元忌……元忌……”怀清被他顶弄得语不成调,只能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汗水顺着紧绷的背脊滑下,滴落在怀清胸前,元忌俯身,含住她挺立的乳尖,用力吮吸舔弄,下身冲撞的力道却丝毫不减,甚至更加迅猛。

元忌将她稍稍放下,一条腿被抬起架在他的臂弯,体位的变化带来更深更刁钻的角度,这个姿势让她门户大开,他能进得更深,每一次都狠狠撞上花心。

“那里……啊……元忌……”

怀清哭喊出来,花穴剧烈收缩,蜜液汩汩涌出,沿着两人结合处流下,打湿了身下堆积的竹叶。

抽插一次重过一次,怀清脚背绷直,花穴一阵阵痉挛收缩,内壁疯狂地绞紧吸吮着他,一股温热的潮液猛地喷涌而出,浇灌在他最敏感的顶端。

元忌被她绞得头皮发麻,濒临爆发,动作愈发狂野,在她高潮的紧缩和潮吹的刺激下,腰眼一麻,滚烫的白浊尽数射入她身体深处。

持续的射精带来几乎让人眩晕的快感,他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身体随着最后的释放而微微颤抖。

两人维持着紧密相连的姿势,喘息渐平,原本同样剧烈的心跳渐渐趋于同步,他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那只彩凤纸鸢,依旧静静地躺在厚厚的竹叶上,色彩鲜艳,却已无人拾取。

春风穿过竹林,带着新生的暖意,也带走了只属于两个人的春雨。

戒已舍。

缘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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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歌曲:《摘》——陈抒妮

这首歌好听得要命,拜托拜托一定要去听,完全是听着这首歌写完的这章,没有草率无礼到拿别人的作品做BGM的意思,只是觉得这首歌所写的意境,仿佛让我幻视出怀清与元忌所在的这片竹林是怎样的青葱与生机。

26.对峙

曙光初透,东方既白。

怀清回到静心苑时,茯苓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颤抖的气音。

“小、小姐。”

茯苓含胸后退,头低垂着,怀清心头一沉,脚步未停,径直推开了内室的门。

窗边立着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背对着门,几乎与窗外初升日光融为一体。

她一夜未归,而他并未下山。

怀清停在门边,指尖无声蜷起,萧屹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惯常那种令人心悸的威压都收敛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从她微乱的鬓发,看到她沾了草屑和泥土的裙摆,再看到她的颈侧。

目光所及,如有实质的冰刃,寸寸凌迟。

怀清抬手拢住衣领,她一夜未归,便是从未想过隐瞒。

“纸鸢”,他背光而站,看不清面容,声音低沉,“放得可还尽兴?”

怀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指甲不由地掐进掌心,“尚可,殿下童心未泯,很是开怀。”

“开怀……”

他似乎笑了一声,怀清蓦然抬头,只见他终于走出光影,一步一步,向她走来,靴底踏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轻响,高大的身影,随着距离的拉近,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萧屹依旧沉默,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粗纸,他手腕一抖,那纸卷“哗啦”一声展开,轻飘飘落在怀清脚边的青砖地上。

纸上墨迹犹新,是炭笔勾勒的线条,笔法粗糙,却纤悉无遗。

画的是竹林。

嶙峋山石,茂密修竹,甚至连地上堆积的厚厚竹叶纹理都清晰可辨。

画上没有面容,可那身形,那衣饰,那情境……

怀清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盯着地上那幅画,指尖冰凉,“你派人监视我?萧屹,我没想到你竟卑鄙无耻到这个地步!”

“萧怀清!”萧屹吼道,猛地欺近一步,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我念及你性子烈,不欲逼得太紧,我事事为你筹谋,侯府任你取用,百般妥帖,可你回报给我的是什么?”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看清眼底的血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竟然跟一个和尚,在竹林里,野合!”

怀清被逼退,脊背抵上门板,她看着萧屹因暴怒而更加赤红的眼,心中竟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怀清抬起眼,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萧屹,你所期许的,于我而言,如同尘垢,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屹瞳孔骤缩,那张总是沉稳威严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高高扬起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怀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最终那只手没有落下。

在离她毫厘之处,硬生生停住,在半空悬了许久,那只手,颤抖着,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翻涌而来的浓烈戾气,他双目赤红盯着她,一字一顿,“就在刚才,看着这幅画的时候,我想过,想过掐断你的脖子,是人是鬼,将你永远留在侯府,也好过在外行苟且之事。”

“呵。”萧屹声音陡然喑哑下去,眉眼似哭似笑,“可是,那样太便宜你了。”

“我今日剜心之痛,阿清,你一定要受百倍煎熬。”

他唤她时,甚至一如往常的温和,与他周身弥漫的暴戾杀意格格不入。

可怀清只觉快意,既为今日,也为过去,“父亲位高权重,元忌一个僧人,何以阻挡,您想杀便杀了。”

她以父亲唤他,却又字字诛心,“但是父亲以为,我这些日子刻意接近齐王殿下,所求为何?”

“是为了攀附皇家?还是为了寻找靠山?”怀清毫不畏惧与萧屹对视,眼中轻蔑,自顾自说,“父亲,您错了。”

她只说了五个字,余音在寂静的室内袅袅飘散,留下大片空白,萧屹眉头紧锁,怀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酝酿已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怨气和恨意,狠狠吐出。

“侯府的侍卫像铁桶一样围着,父亲的眼线无处不在,我出不了这含光寺,走不下这五岩山。”

“但你可曾想过,声音,是关不住的。”

萧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你……”

那双赤红的眼中,愤怒未消,却又混杂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谬的震愕,他看着眼前这个他自以为牢牢掌控在掌心的人,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嘲弄,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禅室内,灯影昏黄,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达到顶点时——

镜头从禅室内对峙的两人身上,猛地向后拉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提起,急速远离这间充满爱恨痴缠的斗室。

越过紧闭的门窗,越过含光寺重重殿宇与飞檐,越过五岩山茂密丛林,一路向下,向下。

疾速掠过蜿蜒的山道,掠过城墙巍峨的阴影,最终,定格在京城炊烟袅袅的深巷口。

几个总角孩童围成一圈,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一支不知从哪个街角听来的童谣,声音清脆。

“威远侯,威远侯,府里藏个玉丫头……”

“已及笄,不出阁,养在深寺人不知……”

“金屋藏,银屋娇,不知将来配哪条?”

童声稚嫩,吐字清晰,在渐渐大亮的天光里,悠悠荡荡地飘散开去——

而此刻,五岩山巅,禅室之内。

萧屹死死地盯着怀清,胸膛剧烈起伏,那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卸力般垂落身侧。

他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像潮水般退去,沉淀为一片可怕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

“还请侯爷,将青黛归还于我。”

门开了,又合上,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怀清独自站在原地,方才强撑的气势骤然溃散,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她扶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27.剜心

童音清亮,穿过晨雾,日复一日,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回荡,不过两三日,已从市井飘进了朱门,从茶楼酒肆钻进了深宅内院。

版本愈多,细节愈丰,将那“玉丫头”描摹得国色天香,将威远侯的“珍视”渲染得暧昧难言。

虽无人敢明指,但那字里行间的揣测,已足够让听者会心,闻者侧目。

含光寺,禅院,怀清虽处谣言中心,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赵珩盘腿坐在临窗的蒲团上,面前的棋盘黑白交错,他却没什么心思落子,目光总是落在对面垂眸不语的怀清,脸上没了往日的跳脱,眉头锁着真切的忧虑。

“怀清姐姐。”赵珩终于忍不住,放下棋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外头那些话……越来越难听了,你当真不担心?”

怀清笔尖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见赵珩欲言又止,怀清搁下笔,“殿下觉得,如今这般境况,名声还有什么要紧?”

身在局中,她却一无所有,如若那可怜的名声有用,那便拿去。

赵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萧屹心思龌龊,为人不齿,他想帮她,也想成全她的情意,所以才帮她助推谣言扩散,希望能用舆论逼萧屹放手。

可如今看来,这火似乎烧得太旺,快要失控了。

“元忌他……”赵珩迟疑着开口,“这两日不曾来过,是不是寺中事务繁忙?”

怀清睫毛颤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或许吧。”

竹林深处,一片浓荫。

元忌已在此立了将近一个时辰,灰扑扑的海青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挺拔,像一杆插进地里的竹,风吹不动。

茯苓对他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元忌师父,您先回吧。小姐说……说这几日不便见客。”

不便见客。

阳光渐渐偏斜,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元忌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沉郁。

他知道她在避什么,谣言甚嚣尘上,萧屹的眼线无处不在,此刻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将他们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理智告诉他,她不见他,将他推远是保护。

指骨在袖中捏得发白,元忌看着茯苓躲闪的眼神,和手中那明显是两人份的食盒,声音比平时冷寂几分,“既如此,那小僧……不打扰了。”

最后他深深望了一眼禅院的方向,灰色的僧袍下摆拂过地面落叶,脚步比来时更快,更决绝,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茯苓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提着食盒快步往禅院去了。

紫宸殿上,朝会气氛微妙。

议罢几桩边务钱粮,文臣之中王御史出列,手持玉笏,语气似关切似调侃。

“启奏陛下,近日京中市井流传一些无稽童谣,涉及侯府家事,语多不经,臣本不欲以此等琐事烦扰圣听,然流言愈演愈烈,恐有损朝廷重臣清誉,亦使勋贵之家蒙羞。”

王御史话一转,“不知萧侯可有所闻?对此,可有处置之策?”

话音落,殿上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向立在武将班首的萧屹。

萧屹神色不动,出列半步,声音平稳:“回陛下,臣确有耳闻。不过是些无知小民以讹传讹的荒唐言语,臣已命府中查办,不想竟污了圣听,臣惶恐。”

“哦?胡言乱语?”

王御史捋了捋胡须,似笑非笑,“可据臣所知,侯爷府上确有一位早已及笄的养女,名为怀清,如今正在含光寺中为父祈福,多年未归,也未曾议亲。”

“这……与童谣所言,倒有几分吻合,不知侯爷对此,作何解释?莫非真如外界所揣测,侯爷爱女心切,欲留女长伴膝下,以至耽搁了女儿终身?”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质问却尖刻无比,直指萧屹行为反常,有违伦常。

萧屹眼皮微撩,他身后一位武勋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王御史此言差矣!萧侯留女在寺,非为别故,乃是成全其一片纯孝之心!怀清小姐为父祈福,甘愿清修,此心此志,感天动地。”

“内子此前从含光寺归来,对小姐赞不绝口,言其贞静娴雅,孝心可嘉,若因几句无根谣言,便妄加揣测,甚至逼其匆匆婚配,岂非寒了天下孝子孝女之心?”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萧屹神色,见萧屹眸光微动,似有触动,便又加了把火,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仗义执言”的激昂,“更何况,据臣所知,萧侯留小姐在寺,亦是顺了小姐自己的心意!小姐心有所属,不愿草草嫁人,萧侯慈父之心,这才……”

“住口。”萧屹忽然低声喝止,声音不大,却让那武勋一凛,讪讪住嘴。

殿上目光愈发聚焦。龙椅上的皇帝微微前倾身体,面上看不出喜怒,“哦?顺了心意?心有所属?萧卿,此事,你可知情?”

萧屹沉默片刻,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为难与沉重,他撩袍跪下,俯身道,“回陛下,此乃小女闺阁私事,本不该宣之于朝堂。臣……亦未曾深究。”

“未曾深究?”皇帝手指轻敲龙椅扶手,“既是你侯府千金,又关乎其终身名节,岂能不闻不问?朕看李将军言之凿凿,不似空穴来风。萧卿,你但说无妨,若真有隐情,朕替你做主。”

萧屹抬起头,定格在御座之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痛心,“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

“小女……确与齐王殿下,在寺中相识后,颇为投缘。”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双手奉上,“此乃二人为太子殿下祈福,合抄的《金刚经》,陛下请看,字里行间,可见赤诚。

“小女性情内敛,齐王殿下仁厚天真,二人确有几分少年情谊,但殿下身份尊贵,此事需从长计议,更需陛下与云贵妃娘娘首肯,故臣一直未敢声张。”

大殿之上,回荡压抑沉重的声音,“岂料……竟生出这许多不堪谣言,污了小女与殿下清名!”

内侍将经书呈上,皇帝随手翻了两页,只见字迹一者工整端凝,一者略显跳脱却力透纸背,并排抄录,倒真有几分“珠联璧合”的意味。

尤其怀清那份,末尾竟有几个字墨色稍润,似是被水滴晕过,平添几分难以言说的情致。

殿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齐王与侯府千金,这倒是未曾想过的搭配。

萧屹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陛下,如今谣言汹汹,直指臣府门楣,更辱及天家。”

“臣可以不在乎自身荣辱,但小女冰清玉洁,齐王殿下龙子之躯,岂容宵小如此污蔑?长此以往,非但小女无颜存世,恐亦连累殿下清誉,损及天家威严!”

他猛地直起身,身后数位的同僚、门生,齐齐出列,跪倒一片。

“陛下!人言可畏!请陛下为怀清小姐与齐王殿下做主,以正视听!”

“恳请陛下赐婚,平息谣言,全侯爷爱女之心,亦彰天家恩德!”

“请陛下成全!”

声音汇聚,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跪倒的竟有十数人之多,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一片,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地慢了一拍。

殿内死寂,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映出跪地众人的影子。

“卫远侯萧屹之女萧怀清,淑德性成,克娴内则,与皇七子齐王赵珩,年岁相仿,志趣相投,朕闻之甚慰,特赐婚二人,择吉日成礼,以彰美德,以正视听,亦全佳偶之美——”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含光寺的寂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哐当——”

赵珩手中的茶盏脱手跌落,碎瓷与温热的茶汤溅了一地,院中,元忌与其他僧人一同跪地接旨。

他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在眼下投出大片的阴影,宽大僧袖下,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心脏的位置,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痛不欲生。

而禅院内,怀清的目光,从那明黄绸布的圣旨,落在白色麻布之上。

“怀清小姐,”侍卫的声音带着不忍,“这是侯爷命人随圣旨一同送来的,说是……物归原主。”

怀清伸出手,指尖冰凉颤抖,缓缓揭开了白布。

“啊!”

茯苓率先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猛地捂住嘴,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怀清身形晃了晃,若非及时扶住桌沿,几乎要软倒在地。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诏令宣读后,向下沉,再向下沉,直至冰凉彻骨的寒潭底。

“侯爷说青黛护主不力,隐匿不报,已按家法处置,念其跟随小姐多年,特以……遗物送还。”

这就是他的“物归原主”。

怀清阖眼,肩膀抖动着,忽然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中滚落,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潮湿。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百倍煎熬”。

那些默许,纵容,那些恼怒全都是戏,萧屹早就织好了一张网,等着她这只自以为是的飞蛾撞进来。

撞进他用青黛的命,用一纸赐婚的圣旨,为她编织的一个更华丽、更坚固、也更血腥的囚笼。

“小姐!”

怀清倾倒在地上,痛苦地阖上眼。

暮春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这方骤然冰封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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