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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 (115-120)作者:尿尿呲大哥

[db:作者] 2026-10-17 05:17 长篇小说 6940 ℃

【我是一个房东】(115-120)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一十五章门缝里那张卡

第二天,礼拜四中午,程雨来了。

她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斤苹果,袋口系着,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今天特价。”她说,“两块九一斤。”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往屋里看了一圈,然后眼睛落在床头柜上。

“我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屏幕还亮着,最上面那条消息就那么摆着——时间在八点二十六分,字不多。

她站了有两秒,把屏幕按灭,走到沙发那边坐下。

她今天坐得很直,两条腿并着,两只手压在膝盖上,跟上一回坐在这儿的姿势不一样——上一回她是把腿盘起来的。

“我那天回去晚了一个钟头。”她说。

“他在楼下等着?”

“等了半个钟头。”她说,“我到家的时候他还在车里坐着,车窗开着一条缝,烟灰缸里两个烟头。他看见我就下车,先把我手里那袋豆角接过去了。”

“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怎么这么晚。”她说,“我说菜市场排队,排在我的前头那家买了一大堆,一直到我。”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睛看着茶几。

“他说好。”她说,“他说下次早点。”

“他没再多问?”

“没有。”她说,“他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一句。”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超市的小票,摆在腿上捋平了,捋了两下又折起来塞回去。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可她两条腿还是并得笔直,脚后跟上那一点血印子是她自己掐出来的——她大概从早上起就在掐。

“他昨天晚上给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她说,“就因为我上礼拜说了一次想吃。”

“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我上礼拜就随口说了一句,说完我自己都忘了。”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怪我,也没有求我。

“哥,我就随口一提。”她说,“我今天就是来拿手机。”

“你今天要回去做饭?”

“要。”她说,“我今天一点半之前得到家。”

她站起来去拿鞋柜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的时候停住。

“哥。”

“嗯。”

“我下次来得早点。”她说,“我下次早点出门,我十点半就到。”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我。她把袋子重新放回鞋柜上。

“苹果你留着。”她说,“我买的,你吃。”

门带上。屋里剩下一股苹果的味道,很淡。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先看见一件扎进裤腰里的衬衫。

钱斌。学校门口那一个,就是阿凯查出来的那一个。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名片,先笑了一下,把名片递过来。

“哥,我姓钱。”他说,“上礼拜一我在卫校门口跟一个学生说了两句话,今天我是特意上来跟你赔个不是的。”

“进来。”

他进来换了鞋,把鞋摆得很正,走到客厅中间站住,先看了看屋子。他看东西跟那个人一点不像——那个人是站着一层一层看楼,他是进屋先看家电,看你的电视、看你冰箱、看你墙上挂没挂什么东西。他的眼睛在我屋里转了一圈,嘴角一直挂着笑。

“哥你自己住?”

“嗯。”

“这么好的房子一个人住。”他说,“你要是嫌空,我可以给你介绍租客,我这行认识人多。”

“我有中介。”

“哦,那就当我没说。”他说。

“坐。”

他坐下,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往前顶,一副要谈正事的样子。

“我直说吧。”他说,“我们恒昌在这一片收楼,我是跑这条线的。你们这栋楼,六楼整层,加上楼下的,我们都有兴趣。价钱好谈,你不用开口,你听我报。”

他报了一个数,比那个人报的又高了一点。他报的时候一直看我,看我不说话,接着往下说。

“这一片以后就是好的。”他说,“你现在卖,是最高点。再往后拖一年多,那就不一定了。”

“你们收了这一片几栋?”

“收了不少。”他说,“具体几家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是吃这碗饭不讲规矩。我们老板手里还有三栋在谈,你们这栋是最靠里的一栋。”

“收了做什么。”

“放着。”他说,“不拆也不动,就放着。”

“放着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

“哥你是干这行的吗。”他说,“你问得比我同行还细。”

“你上礼拜为什么去学校门口问一个学生?”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收得很快,随手又铺开。

“那是我不对。”他说,“我们做这行的,得先把一栋楼里的人摸清楚——几户人家、几户是租的、谁跟业主熟。那天我是从物业那边问了两句,人家没说,我就自己上门口站了站。”

“你站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他说,“我看她从楼里出来,就上去问了一句,她一句都没答我,我就走了。”

他这句话我信一半:他确实没堵她,也没塞东西。可他站那十来分钟,站的是我们这栋楼最关键的位置——校门口只出来一个人,那一个就是他认准的人。

“我问你你们为什么收这一片?”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脸上那点笑没散,可他没有马上答;他伸手去摸兜里的烟,摸出来又没点,最后把烟夹在手指上。

“这个。”他说,“哥,这个我真说不好。我就是跑腿的,上头让收我就收。你要问我价钱我一句一句给你讲,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讲不了。”

这就是我要问的那一句。他答不了,不是因为他不肯说,是因为他真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敢在这儿说出来。

“回去跟你们负责人说,”我说,“这一层不卖。屋里的小东西你也别拿了——你的名片我收下,烟我不抽。”

他把那根烟塞回兜里,站起来,态度一点没变,还是笑。

“行,哥,我不急。”他说,“我们一家一家来,慢慢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里记了一遍:一家一家来。这四个字是修车铺那个老板学给我听的。

他穿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我上礼拜在学校门口。”他说,“我就是问了两句,没敢多问。那姑娘挺怕的。哥,你别往心里去,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也得干活。”

“她是我房客。”

“哦。”他说,“那挺好看一个姑娘。”

我看着他。

他大概从我这两秒钟里看出什么了,把话收了回去,笑了一下。

“哥,那我走了。”他说。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层一级,一直到楼下都听得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个人比他上回客气,问的话比他上回多,每一句都落在人身上——他今天不是来报价的,他是来看这一层楼上还剩几口人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他那张名片捏在手里,看了两遍——正面名字电话,背面那行小字跟阿凯打印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傍晚六点多,韩蕾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七个,两个是新报的。镜子没装,明天装。东头这边晚上人多,比那头好。”

后面跟了一句:“干葱浇了没有?”

我回她一个“浇了”。

六点半的时候晓萌发来一条消息。

“哥,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还来接我。”

“接。”

“那我跟宿舍的说一声,让她们别等我。”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我跟她们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我回她一个“行”。

她把这句话发出去之前,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上礼拜她学会的一句话,这礼拜她已经在用了。

傍晚我在楼道里碰见陶佳。她今天白班,刚下班回来,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上还压着一道印。

“考试还有二十三天。”她说。

“复习到哪了?”

“第七章。”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背下来了,昨天做了三遍题,全对。”

“谭哥那边呢。”

她停了一下。

“他昨天把技术组的资料放我工位上了。”她说,“一沓,打印的,拿夹子夹着,压在我那个水杯底下。”

“你拿了?”

“没有。”她说,“下班的时候还在那儿。”

“他就放着?”

“他就放着。”她说,“一个字没说。”

他不催她,也不收回去。他把那沓纸摆在她每天要端水杯的地方,让她一天看见三回。这比说十句都管用。

七点多我开车出去了一趟,从东头那条街路过。那家鞋店的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干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是她自己排的课表,一格一格划得整齐;门口那两棵梧桐的叶子掉了一半,落在台阶上;店里亮着灯,她弯着腰在拖地,拖到一半直起腰来揉了揉后背。

我没有把车停下。

回楼道的时候已经八点多。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我上到六楼,一眼就看见602那扇门上有点不对。

门缝里塞着一张卡片。

我抽出来。还是那种卡——比名片大一点,正面印着一栋老楼的照片,下面一行字:“旧楼整栋收购”;背面一行小字,跟名片上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最下面压着一个电话,号码跟钱斌那张名片上的是同一个。

602锁着门。屋里没有灯,窗帘是拆掉的,从楼下往上看,就是一格黑。

白天他来敲我的门,晚上他们来塞这扇空着的门。住着人的屋子他们塞不进去,就塞空的——反正这一层,他们打算一间一间地过。

我把那张卡折起来,跟钱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揣进兜里。

楼道里没有人。602的门底下那道光缝里什么都没有,门缝上还留着那一点他捏过的痕;我伸手在门把手上摸了一下,凉的,上面积了一层薄灰——这间屋空了快二十天,没人来擦过。

回到屋里,我把三张纸摊在茶几上:一张是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一张是钱斌的名片,还有那张从602门缝里塞进来的卡。三张纸上都有电话,两个号码不一样,背面那行小字却一模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我把三张摞在一块,压到玻璃板底下,跟收租本摆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们一家一家来。今天进了我的屋,晚上又伸手到隔壁那扇锁着的门上。这一层只剩三户人家,他们已经在门上留过东西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旋转木马

礼拜五上午,小王带人来看602。

来的是两口子,都三十出头。男的一进门就拿手机量尺寸,从客厅墙量到窗台;女的先钻进厨房,把橱柜门一扇一扇打开,又蹲下去看水槽底下的管子。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几句。

“哥,是整租是吧。”男的出来问我。

“整租。”

“五千五?”他说,“能少点不。”

“少不了。”

“我们那边还看着一间。”他说,“四千八,就是远一点。”

他们走了。小王在楼道里没走,掏出手机把房源那一条又改了一遍,改完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这价我挂了一个礼拜,问的人多,下手的没有。”他说,“哥,你这价在这个小区不算高,就是这一片的人现在都在等。”

“等什么?”

“等便宜。”他说,“我这两天在别的小区也碰上事——好几栋楼的门缝里、电表箱上都塞那种卡。”他比了一下手,“跟那天那种一样。”

他不说等什么,我也不问。可他这句话跟老秦那句是一个意思:这一片现在人人都闻着味了。

下午三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卫校东边那条小街。

这回她比我早。她站在校门口那根柱子边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袋子,看见我的车就往这边走,走得很快。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眉毛稍微修过。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三点半就出来了。”她说,“我今天没值日。”

晓萌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把书包抱在腿上。

她今天那件毛衣是新的,袖口还没起球;头发放下来了,发尾有点卷。

“你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

“学校里热。”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信。她一上车我就闻见她头发上有洗发水味,是刚洗过、刚吹过的那种味道。

我们带晓萌去了万达。

商场那一层吃饭的店不少,火锅在四楼靠里。我领她进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先掏手机翻团购。

“两个人套餐一百三十八。”她说,“够吃吗这个。”

“你点你爱吃的。”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她翻了两页就又去看团购,我没等她,自己点了:一份毛肚、一份虾滑、一份肥牛、一份豆皮、一把生菜,锅底要了半辣半清。

“点多了。”她说。

“吃不完打包。”

锅开了以后我先涮了一筷子毛肚,数了八秒捞出来给她。她夹着看了半天,小心地咬了一口。

“脆的。”她说。

“八秒。”我说,“再久就老了。”

她学着我数数,数的时候嘴里跟着念“一二三四”,念到八捞起来,果然又脆又嫩。她第二筷子没数,涮久了,咬着咬着皱起眉,自己把那一筷子塞进嘴里咽了。

虾滑是她自己下锅的,勺子没拿稳,滑下去的时候溅了一点汤在桌布上,她赶紧抽纸去按,按完那一片颜色还是深的。她被红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喝完眼泪汪汪地看我。

辣锅的东西她吃不了,吃了两块就开始喝酸梅汤,一杯喝完又叫了一杯。她一边吃一边说,说的全是学校的事:她们内科老师讲课的时候爱举例子,举的例子全是她们家亲戚;她那本习题册借出去三天回来了,角被折了;她上铺那姑娘昨天半夜说梦话,喊了一声“我不要”。

“喊什么不要?”

“不知道。”她说,“第二天问她,她说她忘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放下,去够我手边那个账单夹子。我按住她的手。

“我请。”我说。

“我带了钱。”

“你带了多少?”

“两百。”

“两百可不够。”

她说,“那我出一半。”

“你出你那一半我也不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缩回去。

“哥,”她说,“你怎么这样。”

“怎么样?”

“说不通。”

结账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个小票,看完把它拿过来,对折两下塞进自己口袋。她说她攒着,攒够了她要算一算她花了多少。

吃完饭我们往下走。四楼底下那一层是游乐区,旋转木马、小火车、投篮机、抓娃娃的柜子,还有一排给小孩坐的摇摇车。灯打得亮,音乐一遍一遍地循环。

她站在栏杆外面看了半天。

“这是给小孩玩的。”她说。

“你想坐哪个。”

“我不想坐。”

我走到售票那台机器前面买了一张卡,回来塞到她手里。

“我不去。”

“我去看着你坐。”

旁边一排投篮机有人玩,她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我。

“那个我也行。”她说。

我们玩了三局。她第一局投进六个,第二局八个,投到第三局手酸了,最后一个数停在七个。机器吐出来一张小票,她说这个能换东西,跑去柜台换了一个塑料手环,回来把那一圈在手腕上比了比,套上,像孩子一样,很开心。

她捏着那张旋转木马卡,站在那儿两秒,最后还是进去了。她挑了匹粉色的,抬腿跨上去的时候扶了一下马脖子,坐稳了又伸手摸了摸那一排鬃毛,摸完把手放回腿上,坐得很端正。

音乐响了,木马转起来。

第一圈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抓着那根铜杆,眼睛看着前面,跟个上学第一天的小孩一样。第二圈她转回来,忽然看见我了,抬手往这边挥,脸上那点拘谨一下子全没了。

我举起手机,从栏杆外面给她拍。她转过一圈,我拍第二张;第三圈的时候她冲我喊了一句什么,音乐太响,我一个字都没听见,只看见她笑得很大。

木马开始慢下来的时候,她冲我这边又喊了一声,还是被音乐盖住了;她拿两根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比完就笑了。后来我问她喊的是什么,她说她忘了。

我低着头看那两张照片。我站的位置、我举手机的高度、画面里那匹上上下下的马——我想起了一些过去。

上回是在迪士尼。和沈瑶。

那天我站在栏杆外面,手机举得比现在高一点,镜头里那个人转回来的时候没挥手,她把下巴抬了一下,让我拍。她那天穿的是我买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揣着我给她的半张地图。

木马转到第五圈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坐粉色马的人。她还在挥手。

沈瑶走到哪儿了,过得怎么样,跟谁过着。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她当年留下的那把钥匙还在我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次没用过。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音乐停了,她从木马上跳下来,小跑着出来,站到我旁边看手机。

“给我看。”

她翻到第一张,“啧”了一声。

“这张不行,我脸歪了。”

“不歪。”

“删掉。”她说。

她把那三张一张一张翻完,嫌每一张都难看,最后自己动手删了两张,剩下那张也吵着要删。我没让。她把手机还给我,站着看了我两秒,忽然又拉住我的袖子。

“再进去一次。”

“你自己去。”

“你跟我一起。”她说,“我拍一张。”

她自己跑回售票那边又刷了一次,拉着我上了那匹马旁边那匹。木马是单人座的,两匹马挨得近,够得着。她把手机举起来,侧过身往我这边靠,举起手机的时候还伸长了胳膊。

“你笑一下。”

“我不笑。”

“你不笑我拍出来就不好看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按了快门。

那一张我后来看过很多次:两个人坐在两匹木马上,她半个肩膀压过来,笑得牙都露着;我这边只露了半张脸,眼睛是看镜头的。背景是灯、是别人的孩子、是一圈转过去的墙。

从木马上下来,我们在游乐区外面那排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手腕上套着那个塑料手环转来转去,看着柜台那边排队的小孩,看着摇摇车一颠一颠地唱。

“哥。”

“嗯。”

“我们宿舍那个问我,你长什么样。”她说。

“你怎么说。”

“我说挺高的。”她说,“我说完自己觉得不对,我又补了一句,我说挺好看的。”

她说完拿手背捂了一下嘴,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去有点傻。

“她们信了?”

“她们说那你带出来看看。”她说。

“你想带我就带。”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真的?”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有接着问。她把那个手环从手腕上褪下来,套到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又套回手腕。

“我还没想好。”她说。

出了商场已经七点多。

“下回我们去哪儿。”她说。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先想想。”

上了车她就把自己那半张照片翻出来看,一遍一遍地翻那两张,翻到最后把手机屏幕贴在车窗上比给了外面的灯看。开到半路她把外套盖在腿上,脑袋往座椅的靠背上一歪。

“困了?”

“不困。”她说,“我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不告诉你。”

车往回开的时候从东头那条街过。

我在路口等灯,往左边看了一眼:那家鞋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那张课表贴在原来的位置,店里有五六个人铺着垫子躺着,韩蕾站在最前面数拍子,一只手往下压;她数到一半走到一个人旁边,蹲下去把那个人的膝盖往里推了半寸,推完站起来接着数。门口那两棵梧桐下的叶子被人扫成了一小堆,堆在台阶的边上。

绿灯亮了,我把车开过去。

“那是韩老师的店?”晓萌问。

“嗯。”

“她这儿比天台好。”她说,“能开灯,还挡风。”

上到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次。604门口站着一个人——陶佳,手里攥着钥匙,正在掏锁。

她今天没上白班,穿的是家常衣服,头发扎得松。她看见我们,先跟晓萌点了一下头。

“姐。”晓萌说。

“你回来了。”陶佳说。

“嗯。”

陶佳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半停住,回过头来看我。

“哥。”

“嗯。”

“我今天把那份资料还回去了。”

“他没说什么?”

“他不在。”她说,“我下班的时候放他桌上了,压在他那个水杯底下——他放我水杯底下,我放他桌上。放完我就走了。”

“他明天还会放。”

“他要再放,我再还。”她说,“我不怕麻烦。”

她把钥匙转到底,门开了一条缝,又回过头。

“哥。”

“嗯。”

“我下个月底考完,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我请。”她说,“饭钱我攒着了,够。”

门带上。我站在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半截,又亮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两个片区

上午九点多,阿凯上来了。

他还是那件夹克,进门先跺脚,把鞋底那点土跺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卷了两折,用皮筋勒着。

“哥,规划那条线我没进去。”他坐下就说,“人家一问,你这是打听文件。我不敢往里头捅,捅一下我就进去了。”

“别的查到没有。”

“我绕了个弯。”他说,“恒昌这两年收的楼我摸了三家,一家在城南,一家在河西,一家在铁厂那边。我把这三家的位置画在图上给你看。”

他把纸袋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折过的地图,是复印的,边上还带着地图软件的页脚。他用手指点了三个红圈。

“这三家我一家一家去看过。”他说,“城南那栋现在是个围挡,河西那栋拆了一半,铁厂那栋拆完了,地上的砖都拉走了。”

“什么时候拆的?”

“城南去年十一月,河西今年三月。”他说,“铁厂那栋早,前年年底就推平了。”

他把手指收回去,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三个日期,写完把笔帽盖上。

“哥,我不是干这个的,”他说,“我就知道一件事:他们挑的地方,都不是现在就要拆的,是后来都拆了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他自己大概也没往别处想——他就是替我跑腿,把看见的说出来。

“哥,你想想。”他说。

“好,辛苦了。”

“钱你别给我了。”他说,“这趟我没花什么钱。”

“多少钱?”

“打车四百,复印三十几。”

我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五千放在他手边,把那张地图折起来。

“一码归一码。”我说,“你替我跑腿,我不能让你往里贴。”

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把钱卷成一卷塞进夹克内兜里,站起来。

“哥。”他在门口说,“你要是想卖,什么时候卖都不晚;你要是不想卖,那你得留个心。这种人不闹,他耗。”

礼拜六中午,晓萌在客厅接了一通电话。

她一开始声音还挺高,说了两句就低下去了。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一只手在栏杆上抠那块掉漆的地方。电话打了七八分钟,她回来说了三句话。

“我妈。”

“怎么了?”

“她说下下个礼拜要来城里。”

“来干什么。”

“看病。”她说,“她说她腰疼了半年了,村里那个大夫让她来大医院照个片子。她说顺便看看我,住三五天。”

她说完就去厨房倒水,倒了半杯没喝,又倒回去。她回屋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贴在冰箱上的A4纸,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把它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了自己书包。

她不是怕她妈来。她是怕她妈来的时候看见她过的日子:一个人住着一间带窗的次卧,不交房租,手机是新的,卡是别人给的,穿的衣服比她妈这辈子买过的加起来都贵。这些东西摆在她妈面前,她解释不清。

傍晚我从楼下上来,在楼道里碰见韩蕾。她刚下课回来,车筐里放着那个保温杯,脸上有汗。

“这礼拜上了九节课。”她说,“两个人报了年卡,三个人是散课。水电二百七,房租三千三。”

“你那面镜子装了?”

“装了。”她说,“我上课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喇叭。”

我说了句“能看见自己不容易”,她看了我一眼,没接,推门进屋了。

晚上七点多,门响了。

程雨来了,站在门口,身上是那件灰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抬手看表,看完把表往手腕上一推。

“我想你了。”她说,“他今天在家等我吃饭。七点四十得走。”

“现在七点。”

“我知道。”她说。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没坐,先走到我跟前站住。她今天身上有一点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完手之后涂的那种护手霜;她把头发从耳朵后面掠过去,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

“我今天先跟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他这两天打电话。”她说,“躲在书房里打,门关上了。”

“以前关不关?”

“不关。”她说,“他打电话从来不关,我在客厅听相声他都不管。这两天他一接电话就进屋,还把门拉上。”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卧室门口停住,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把她抵在卧室门框上。

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我低头亲她的时候她先躲了半寸,跟着自己把嘴张开;她嘴里是刚刷过牙的味道,凉。我一只手从她的针织衫底下往上摸,她的腰一软,整个人往门框上塌。

“你快点。”她说,“我今天时间短。”

“时间短,也要慢慢来。”

“你每次都慢慢来。”她说,“上次你弄了四十分钟。”

“你数着?”

“我才不数。”她说,“我顾不上。”

我把她的针织衫推上去,她自己抬了胳膊,从领口里褪出来;内衣的扣子在前面,她自己解的。她那两团在灯底下白,乳晕是浅的,小,那两点已经硬了。我低头含住一边,她脖子往后一仰,手插到我头发里。

她今天比前几回都软得快。我手往下走的时候,她那儿隔着一层布就是湿的,指头往下一按,那块布洇出一片。

“这么快。”

“你别说。”她说。

我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对着门框,把裤子褪到膝盖,从后面进去。

头一下进得顺。她里面是热的、滑的,一进去就自己往里收;我停了一下让她适应,她往前顶着门框,肩膀贴着那层凉墙,喘出来的气在墙上留下一小块白。

“哥。”

“嗯。”

“他不行。”

我没动。我埋在最里头,两只手按着她的胯。

“你说什么?”

“他不是不行。”她说,“他也能。”

她说到这儿停住,把脸往胳膊上一埋。

“你继续说。”

“他每次都很快。”她说,“他做完就睡,他从来不问我。我有时候没高潮,他也不问。”

“那你在家里自己弄过没有。”

“弄过。”她说,“我自己弄。”

她说这句的时候整个人绷了一下。她大概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按着她的胯送了几十下。她这次没压着,声音从喉咙里一层一层往外冒,冒到一半自己咬住袖子。

“你想叫就叫。”

“不行。”她说,“这楼里隔着一层墙都听得见。”

“这一层今天门都锁着。”

她没答我,可那口气松了一点。我又快了一点,她胳膊肘撑在门框上,手指头抠着门缝,嘴里漏出一声长音,很快又咽回去。

“哥。”

“嗯。”

“你今天别停。”

“你想要什么,自己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那我不动。”

我真的停了。她里面那圈肉一缩一缩地箍着我,她往前顶了两下,没顶到我,急了。

“你……”她说,她说到一半卡在那儿。

“我要你说。”

她把脸贴在门框上,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隔了两秒才开口。

“我想让你弄我。”她说,“你每次都能把我弄爽,他从来不这样。”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小,可字是一个一个清楚的。她说完自己“啊”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烫着,接着又补了一句。

“我这两个月,每次回去看见他心里都虚。可我还是想来。”

“为什么来?”

“你说为什么。”她说,“我说不出来。你自己知道。”

我把她从门框那边捞过来,抱到床上。

我把她两条腿分开,从正面进去。她今天什么都放开了,两条腿自己架到我胳膊上,往上迎,迎的幅度比我送得还大;她一只手按着我们连在一起的地方,按着自己的那圈肉,嘴里开始不压了。

“你摸那里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说,“你每次都顶到哪儿。”

“他从来没顶过那儿?”

“他不这么弄。”她说,“他就那样,7、8分钟,完了他还问我爽不爽。我每回都说爽。”

“你今天也说爽。”

“我今天不说。”她说,“今天我不说爽。”

“你想让我怎么弄?”

“你别问我。”她说,“我问不出口。”

“你刚才不是问出口了。”

“那是被你逼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往上抬了抬腰,把我顶进去半寸。

“就这样。”她说,“你慢一点,别一下就到底,你一点一点磨。”

她连这个都说得这么细。她在家大概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说不出口,也没人问她。

她今天说了很多。她说她男人做的时候不出声,她得自己闭着眼;她说她自己在家洗衣服的时候会想我,想到站不住就扶着洗衣机;她说她半夜有时候醒了,听见旁边那个人打呼,她就睁着眼躺着。

“你别说这些。”我说。

“你让我说的。”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喘也还没匀。

我又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从后面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深,我一送到底,她往前窜了一下,床响起来。

“哥。”

“嗯。”

“我以后还来。”

“你以后想我了,给我发消息”

她这次高潮来得比上回快。她整个腰往上一挺,接着两条腿把我夹死,脚跟在我后背上蹬住;里面那圈肉一直缩,缩得比我数得出来的还密,缩成一团不肯松。她嘴里那一声拖得很长,拖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剩下气。

我掐着她的腰把她拽回来又顶了几十下,到要射的时候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头一股落在肚脐下面,后面几股顺着往下淌,淌到她腿根上。

她躺在那儿喘,喘了一会儿,自己把桌上的抽纸拿过来,先擦自己的小腹,擦完又抽两张给我。

“七点二十六。”她说。

“你还来得及。”

“我打车回去。”她说。

她穿衣服穿得很快。她把针织衫套上,蹲下去把鞋穿好,头发用手抓了两把,抓完在玄关那面镜子上照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放心,没印子。”我说。

“我看过了。”她说。

她拉开门,刚要出去,又回头。

“哥,我下礼拜三来。”

“你男人在?”

“他在。”她说,“他在我也来。”

她下楼了。我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楼道里又响起脚步声,是上楼的。我看着楼梯口那一块灯亮了一层——那是陶佳下班回来。她今天上的是小夜。

我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五层那一截错开,停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两秒,一个往下走,一个往上走;上来的那一个在拐角那儿站了站,才接着往上。

第二天中午,手机上进来一条消息,是程雨。

只有四个字:“我到家了。”

傍晚我把阿凯给的那张地图摊在茶几上,把那张写着三期日期的纸压在旁边,又翻出收租本最后那半页——上面记着程雨那两回说的话。

我一行一行看下来。

恒昌这边的动静,是从这个月初开始的:小王的店里第一回来人,是初七;钱斌去学校门口,是十二;他来敲我的门,是十五。

而她男人躲进书房关门打电话,是前天和昨天。

我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日期:这一个月的头十天里,那一只手在这片地上落了脚。

第一百一十八章说与不说

礼拜天晚上,晓萌跟我说了她妈的事。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跟我说她今天给她妈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跟她说了,我住的地方是次卧。”她说,“我跟她说我租的,一个月八百。”

“你妈信了?”

“她信。”她说,“她说什么都行,只要安全。”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头发还湿着。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想跟她说你是我男朋友。”她说。

我没接话。她低着头,两只手在毛巾上拧。

“我知道我妈不会同意。”她说,“她今年五十二,她这辈子就出过一个县。她要是知道我在城里跟一个比我大十三岁的男人住在一栋楼里,她不会问别的,她先问我这人多大、老家哪儿、有没有结过婚。你说我怎么答。”

“你打算怎么答?”

“我没想好。”她说,“我想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把手里的毛巾拧成一条,又抖开。

“我妈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她说,“她看电视里那些小姑娘跟年纪大的男人在一起,她就说不要脸。我小时候,她在灶台前面骂,我在旁边烧火,我一句都不敢接。”

“你现在还怕她。”

“我不是怕她骂我。”她说,“我是怕她回去以后,一个人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抬起头看我。她那双眼圈是红的,可眼泪没下来。

“哥,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跟她说你是房东。”她说,“你说一句,我照你说的办。”

这件事我不打算替她定。

“你想说就说。”我说,“你妈问什么,我照实答。要说你来说,我不拆你的台。”

她愣了一下。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妈来找你。”

“她来找我,我就把门开开,请她坐。”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凑过来抱住了我的腰,脸贴在我肩膀上,也不说话。

她抱得很紧,紧到我腰上都勒出了印子。她不是高兴,她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交出来。

“哥。”

“嗯。”

“她来那几天,你说我住哪儿?”

“602空着。”我说,“让你妈住602主卧。空着也是空着,我明天收拾。”

她抬头看我。

“真的?”

“主卧那间床板还在,铺上被子就能睡。”我说,“你明天跟我一块儿去擦一遍。”

她那天晚上没回她那间屋,坐在客厅里跟我把这件事说了一个多钟头。她说她妈腰疼是因为种地蹲久了,说她妈一辈子没坐过火车,说她要带她妈去照片子,还要带她吃一回这里的烤鱼。

礼拜一傍晚,我们两个人把602主卧收拾出来。

屋里还留着陈家人走那天的样子:床板、两张椅子、窗台上那一圈花盆底印。她拿抹布擦窗台,我换灯泡、拧阀门;她把席子铺上去,又从603跑了两趟,抱过来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

她铺床的时候铺得很仔细,四角都掖进去,掖完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又伸手把那床被子抖开了一道缝,像是给人留了个钻进去的地方。

“哥。”

“嗯。”

“我妈住这儿,会不会觉得这屋子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

“她要是知道这么好的屋子是空的,”她说,“她会问我你为什么不租出去。”

她这句话问得很实在。她已经在替她妈找破绽了。

礼拜二早上,韩蕾扶着墙从604出来。

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拎着包,从门口到楼梯口那几步走得很慢,走完在楼梯口蹲了一会儿。

“怎么了?”

“腰疼。”她说。

“去医院看了没有?”

“今天去。”

她下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站,敲了我的门。

她进来没坐,站着把手机上的东西翻给我看:一张缴费单、一张片子,还有医生开的那张单子。

“挂号三十。”她说,“片子一百八,药一百二。医生说:腰四骶一那一节压着了,半月板边上有点水。让我卧床两周,别做扭转,别负重。”

“你明天还上课?”

“上。”她说,“我把站立的动作改成坐着的,前屈都去掉。”

“你把课停了,伤养好再说。”

“我手里还有六个人的卡。”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抬起手在腰上按了两下,按完把手放下来。

她这几句话里没有求助,她只是把账摆出来,像把货摆上柜台。

礼拜三晚上十点多,陶佳上来了。

她今天两班连上,白班接小夜,回来的时候工装都没换,头发被帽子压得塌着。她进门先把那本《电工基础》放在桌上,翻到第七章——她每次来都带着这本书,像是给上门找个由头。

“哥,我跟你说点事。”

“坐下说。”

她没翻书。她把书合上,两只手按在书上。

“我今天被叫去办公室了。”她说,“线长叫我去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要这个位子,不是你不能干,是他看错了人。”她说,“他还说他在线上等我,不是让我欠他的。他说他等一年多都等了,再多等一年也行。”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今天把那沓资料收回去了。”她说,“收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说要是考不过,别硬撑,回来找他。”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考得过。”

她把两只手从书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哥,我今天跟你说实话。”她说,“我这几天好累……”

她只说了六个字。她说完自己先不看了,眼睛盯着桌上那本书的封面看。

“考试倒计时还有十九天。”她说,“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看到十二点。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背下来了,第七章那两道题我做错了三遍。昨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背书,背到两点,今天早上六点半的班。”

“要不请一天假?”

“我不上我不挣钱。”她说,“我一天十二个钟头,歇一天就是两百块。”

她把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

“我以前不这样。”她说,“我以前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这半个月我一躺下就醒,醒了就想我那点钱,想我那个证,想我妈吃药的钱,想他放在我杯子底下那沓纸。”

“我妈那个药一个月四百二。”她说,“我妹今年十九,念完初中就不念了,是我把她叫到这边来的,我不看着她,她就跟别人学坏了。她在南边那个商场做导购,一个月三千二,住宿舍。”

“她跟韩老师上课。”她说,“一个月两次,一次一百五。钱也是我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不怕苦。”她说,“我从十六岁干到现在,什么苦没吃过。我就是烦他放在我杯子底下那沓纸——他一个字不说,可那沓纸天天在说话。”

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些。她从来不喊累,她只报数。今天她把数报完了,人不撑了。

我伸手把她那本书拿开放到一边。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往前一步,自己仰起头亲了我。

她亲得很生,牙齿磕到我的嘴唇;她两只手抓着我胸前的衣服,抓得死紧。她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亲到一半往后缩了半寸,脸红了。

“你别笑我。”她说。

“我没笑。”

“我今天不想想事了。”她说。

我把她的工装外套脱下来。她里面的短袖洗得发白,领口松了;她抬手把袖子从胳膊上抽掉的时候,胳膊上那道静电手环的印还在。她自己解裤子的扣,解完把裤子往下蹬掉,蹬得很快,光着两条腿站在我面前。

她瘦,锁骨下面是平的,胸挺立,形状好看,那两点浅褐;她的腰细,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站直了两个膝盖之间还有点缝。

我一只手从她后腰往上摸。她那儿是硬的——干活干出来的硬;她往我手里塌了半寸,嘴里那口气吐出来。

“你按那儿干什么?”她说。

“你上回说这儿一按你腿就软。”

“你记得住啊。”

“我记得住。”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脸埋到我肩膀上。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今天什么都放开了。我一口含住她上面那一点,她手插到我头发里抓着,喉咙里那声“嗯”一开始是压着的,后来抽了两口长气,就不压了。

我手往下走。她那儿是湿的,比前几回都快,指头一按,那一小块布就湿了;我把布褪下来,指头在那两片外面磨了十几下,磨到指头上有水,再往里送半寸。

“慢点。”

“这么湿。”

“我上回都说过了。”她说,“你别老提。”

我拿肉棒在缝口上磨。头两下只有一点“咝”的声音,磨到第四五下水声就出来了;她的腰跟着一下一下往前拱,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脚跟在我腰侧蹭。

“进来吧。”她说。

“你刚说慢一点。”

“你进来。”她说,“我这两个礼拜就想着这一件事。”

她说得又短又直。

我往里送,头一下她紧得卡住,我停了等她松,等到她里面自己让开半寸,才一路到底。她往上弓了一下,指甲在我后背上划了一下。

“你动。”

“你求求我?”

“我今天就不求你。”她说,“你今天听我的。”

我按着她的腰送起来。她一开始咬着下唇不出声,送了几十下以后就咬不住了,一声一声往外漏;她的腿缠到我腰上,脚跟使劲往我后背上顶。

“哥。”

“嗯。”

“我今天安全。”她说。

“什么。”

“我算了日子。”她说,“今天不用你弄外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是红的,可她说得很清楚。她这种人连这种事都要算准日子,算准了才拿出来说。

她说“我想让你射里面。”

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比刚才急,她里面那圈肉密密地缩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一层一层往上顶,顶到最后不叫了,改成咬着枕头哼。

我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去。她两只手撑着床,背上浮出一层细细的汗;我一送到底,她往前窜,我按住她的胯把她带回来。

“你慢点。”她说。

“你不是让我听你的。”

“你别顶那儿。”她说,“哼……你顶那儿我说不出话。”

她说到第四五句就不成句了,整句的变成半句,半句的变成一个音;到后来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气,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送。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后腰那块开始的。

先是后腰那一下抽,抽得整个人往里一缩;跟着抖往下走,抖到腿,抖到脚背,脚趾头在床上蹬了两下;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绞上来,绞得又密又急,绞的我不敢动。

她绷成一条弧,绷了七八秒,才慢慢塌下来。

我看她爽了,把她按在身下,疯狂冲刺又送了几十下,射精的时候埋在最里头,全射在里面。她跟着抖了一下,没有说话,趴在那儿喘。

过了半分钟,她翻身坐起来,拿桌上的纸先给我擦了擦,又自己夹着腿去了卫生间。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工装,头发重新扎紧,扎的时候手是稳的。

“哥。”

“嗯。”

“我今天和你吐槽的话你别往外说。”

“我跟谁说去?”

“那我走了。”她说,“明天还要早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我考完试那顿饭,你别忘了。”

礼拜四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韩蕾。她今天没去店里,说是把课让给了别人代一节;她穿着一件厚外套,扶栏杆下到五楼停了一会儿。

“片子上的话我给你说一遍。”她说。

“你说。”

“医生原话是:你这个不是躺两周的事。”她说,“他跟我说,再这么站下去、这么压下去,四十岁以前就得改行。”

她把手从栏杆上松开,站直了。

“我今年二十八。”她说。

她说完就往下走了,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台阶。

第一百一十九章空心墙

礼拜五晚上九点多,程雨在微信上找我。

她打字不快,一条一条地发,短,隔一会儿一条。

“哥。”

“他今天又关门打电话了。”

“我在客厅坐着,隔着门听见他在里头说话,他说话声不大,可我听出来他在挨骂。”

“对面说什么我听不清,就听见他在这头说,我再跑,我再跟他们谈。”

“他挂了电话出来,脸是白的。他去阳台抽了半包烟,烟头堆在花盆里。”

“他从来不这样。他脾气好,我嫁他一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他坐那儿坐了半个多钟头,一句话没跟我说。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喝。”

“我给他拿了毛巾,他摆手。我站在阳台上陪他站了一会儿,他说让我进屋去,外头冷。”

“哥,我嫁过来这一年,他什么都顺着我。我要买什么他就给买,我说想吃什么他第二天就买回来。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跟他过了。”

“可他这两天不一样。他昨天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我摸他后背全是汗。”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了这一屏,坐了一会儿,一条一条回她。

“你别在阳台上站着,回屋去。”

“跑单的活就是这样,挨两句骂,明天照样得出去跑。你今天别问他,问了他更堵。”

“锅里给他留口热的。你自己早点睡,别跟着熬。”

“你想说话就发,我不嫌烦。”

她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嗯。我回屋了。”

她这句话说得像在替自己找台阶。她一边心疼她男人,一边把她男人的事一条一条递到我手机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礼拜六上午八点多,我开车送晓萌去火车站。

她妈坐的是早车,五点从县里发车,到这儿九点二十。一路上晓萌坐不住,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把她自己那件外套脱了又穿上。她昨天晚上洗了头,今天早上又把头发扎了一遍。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她说,“我妈三年没出过县。”

九点十分,我把车停在车站马路对面的路口。出站口那边的人已经站上了,举牌子的、等客的、卖早点的,一条线排开。我没下车,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九点二十六分,人流从出站口往外涌。

晓萌站在栏杆最前面,踮着脚往里看。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色毛衣。她在那一片人里找了两分钟,忽然抬起手来挥。

我看见晓萌妈了。

她妈比她矮半个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上包着一条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绳子勒着。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慢半拍,走两三步,腰往下塌一塌。

晓萌跑过去,先接那个袋子。袋子沉,她抱了一下没抱住,改成两只手拎着;她又腾出左手去搀她妈的胳膊。她妈把她那只手拨开了,自己走,走了两步又让她搀上。

她妈站在台阶底下,把头抬起来看了一圈——看那排等高的大楼、看路对面那一整排广告牌、看从她面前开过去的那一长串车。她看了有七八秒,才把头低下去,跟着女儿往这边走。

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晓萌忽然回头看了我这边的路口一眼——她知道我在车里。

我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等着。

下午两点多,602的窗子开了。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那一整片窗子往外推开,接着有个人影在里头擦玻璃。过了半个钟头,窗帘是晓萌抱过去的,她抱着那卷窗帘站在602的窗后比了比,又把窗帘展开挂上。窗玻璃上有两行水印子,是她刚擦的。

下午三点多,晓萌给我发消息。

“哥,我妈想看看你屋里那盏灯。”

“看灯干什么。”

“她说她没见人换过那种圆的灯。”她说,“她还问我这楼里住着几户人。”

“你跟她说几户?

“我说三户。”她说,“东西头各一户,中间是你。”

“我说东头那个教瑜伽,另一个在厂里上班。”

她隔了半分钟又发一条。

“哥,你来坐坐?”

“你妈在,我不好去。”

“哦。”

她没有再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隔壁那扇门开了一次,又关上。

下午四点多,她们出门去医院给她妈的腰拍片子。我从阳台上看着她们从单元门里出来:她妈手里拎着袋子,里头是病历本和片子袋;晓萌背着一个挎包,两个人往东边走,走得很慢。

整个下午我都没过去。我在楼道里把那盏灭了两天的灯换了个新的。

晚上九点多,隔壁的门响了一次,水响了一次,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走的声音。

602跟603之间是空心墙。我听过这家人的饭桌、听过孩子背课文、听过那台旧洗衣机转,也听过别的声音。今天晚上,那面墙送过来的是一对母女的说话声。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听。

先是她妈说她自己,声音有点哑:她这一路坐得腰疼,卧铺上头那个灯一夜亮着,她没睡着;她夸这屋子好,说床板硬,睡着比家里的炕强;她说她今天拍片子排了两个多钟头,那个机器进去的时候轰隆响,她吓了一下。

晓萌在那边应,一句一句,给她妈倒水、给她妈找拖鞋。

说着说着,她妈问起来了。

“这房东多大岁数?”

“三十一。”

“一个人住?”

“嗯。”晓萌说,“他就住隔壁,一个人。”

“那楼是他的?”

“三套都是他的。”晓萌说,“他不上班,靠收房租。”

她妈在那边哼了一声,大概是躺下了。

“收房租的。”她说,“那是有钱。”

“他过得清。”晓萌说,“他穿的衣服都是旧的。”

她妈没接。晓萌又说了一句。

“他修东西从来不要钱。”她说,“我屋里那盏灯闪,我还没跟他说,他第二天就上来换上了。”

“他给你换灯。”

“嗯。”

她妈那边静了几秒。

“你一个月往家里打多少。”

“一千。”

“你哪儿来的钱?”“我打零工。”晓萌说。

“打什么零工?”

“超市理货,一天一百二。”她说,“有时候帮人发单子。”

“你打零工能挣出一千块。”她妈说,“你还要吃饭,还要坐车,还要买书买衣服。你一天一百二,你一个月打几天。”

晓萌没答。

“我问你,你一个月打几天。”

“三五天。”

“三五天三百六。”她妈说,“你怎么攒出一千的?”晓萌那边没有声音了。

她妈也没有再往下逼。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像是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一些。

“这楼里还住着谁?”

“东头一间住着一个教瑜伽的,三十来岁。”晓萌说,“还有一间住着一个在厂里上班的姑娘,我管她叫姐。”

“都是女的。”

“嗯。”

她妈那边没再出声。隔了几秒,床板响了一下,像是她翻身翻到另一边去了。

又过了几秒,她妈说了一句很家常的话。

“那人不小了。”

晓萌那边嗯了一声,没再说。

过了半分钟,她妈又说了一句。

“你把灯关了,明天早起。”

灯灭了。

我在自己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那面墙上什么都没剩下来。我起身去把阳台的窗户关上,关上之前往楼下看了一眼——602的窗子是黑的。

夜里十一点多,那面墙后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才回屋。

礼拜天早上七点多,我在楼道里碰见晓萌。

她穿着那件旧卫衣下了楼,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头是豆浆和油条。她看见我,先站住,然后走过来,站在比我低两级台阶的地方。

“哥。”

“去买早餐了。”

“我妈要吃油条。”她说,“她昨晚问我了。”

“问什么。”

“她问我,”晓萌说,“你屋里那盏灯是谁修的。”

她说完这句,把手里那两个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哥,我今天不跟你说别的了。”她说,“我妈就住五天,五天以后我送她走。”

她下楼去买油条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602的门在里头被人拉开一条缝,又轻轻地合上。

第一百二十章公告

礼拜一下午三点多,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门,是晓萌她妈。

她今天没包头巾,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结,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一个小布袋,袋口敞着,里头是花生,壳上还带着泥。

“您好,阿姨。”

“我上来坐一会儿。”她说,“晓萌去医院取片子,一个人在家坐着闷。”

“进来坐。”

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了站,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蹭完往屋里看了一眼。她看东西的顺序跟她女儿一样:先看客厅,看沙发,看茶几;再往厨房那边看两眼;最后她的眼睛落在阳台上。

阳台上那根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我的两件,一件小一号的短袖——是晓萌上礼拜洗了忘收的,我顺手晾上去的。她在那件短袖上停了一下,一眼,两秒都不到。她什么都没问。

“你坐。”我说,“我给你倒水。”

“不用倒水。”她说,“我坐一会儿就走。”

她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抱着那个布袋子,坐得挺直。我把水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小。

“这是家里带的花生。”她说,“炒过的。”

“您留着给晓萌吃就行。”

“她吃不了这些。”她妈说,“她从小就挑。花生她只吃甜的,咸的她一颗都不碰。”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平时一个人怎么做饭?”她问我。

“凑合吃。”

“灶台倒是干净。”她说,“比我家还干净。”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我这腰三年了。”她说,“蹲下去就起不来。村里的医生说我是蹲出来的。”

“片子拍出来怎么说?”

“说是有两节压着了,让我少蹲。”她说,“在老家干活,我不蹲谁蹲。”

这么坐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说话。她说她这一趟来,路费是晓萌出的,车票是晓萌在网上买的,谁教她怎么进站的都记不清了;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卧铺,一晚上没敢脱衣服;她说医院里的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像在打雷,护士隔着玻璃冲她摆手,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她说的都是这些小事。她说得很慢,说一句看我一眼,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就听着。

说到后来,她转过话头问我。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

“够住。”

“家里人不惦记你?”

“都不在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她把手里那杯水放到茶几上,两只手重新抱住那个布袋。

“我家晓萌在你这儿,给你添麻烦了吧?”她说。

“没有。”我说,“她自己一间,平时也不吵。”

“她那间屋多少钱一个月。”她妈说,“你跟我说个数。”

“不收。”

她妈的手在布袋上按了一下。

“怎么不收?”

“她给我收拾屋子。”我说,“抵了。”

她妈看了我两秒,脸上的东西没有变。

“她给你收拾屋子。”她重复了一遍,“那她不就是给你干活了。”

“她自己的事干好就行。”我说。

她妈没有再问。

“她从小就这样。”她妈说,“我们村里都叫她闷嘴葫芦。她有什么话都憋着,问她半天她才说一句。她爸身体不好,家里的事都是我张罗,她七八岁就跟着下地,蹲在垄沟里拔半天草,一句话没有。”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别叫人骗了去。”她说,“她说她懂事,她说她心里有数。”

“晓萌确实有数。”我说。

她妈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这句。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腰往下塌了一塌,一只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她走到玄关穿鞋,弯腰弯得很慢;穿好了一只鞋,她才抬头跟我说话。

“我明天上午的车,回老家了。”她说,“晓萌送我。”

“我给您叫车。”

“不用叫。”她说,“坐公交就到。”

她穿好另一只鞋,拉开门,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晓萌这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她说,“她要是哪儿不懂事,你多担待。”

“她懂事。”我说,“她自己的事都自己办。”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扶着栏杆下楼了。

礼拜二下午四点多,程雨上来了。

程雨今天是从超市回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里两把青菜、一盒豆腐。她进门没坐,问我能不能上天台坐坐——她说她从前在那上头练过,想上去看看。

天台还是那个样子:西北角两台太阳能桶,晾被子的铁丝上挂着一只夹子,砖头在墙边码成两层。垫子没了,哑铃也搬走了,只有墙角那一排干葱还立着,叶子有一半黄了,我上礼拜浇过一回水。

她沿着墙走了一圈,在那排砖头边上站住,伸手把顶上那块压卷材的砖扶正了。

“我第一次上课就在这儿。”她说,“我腰硬得跟门板一样,前屈下去离膝盖还有一大截。韩老师拿手按在我后背上,说你别使胳膊的劲。”

她笑了一下。

“我上了三次就没再上。”她说,“那阵子我忙。”

她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那个院子: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小孩在摇摇晃晃地骑车。

“韩老师走了以后,这儿就没人了。”她说。

“她店搬东头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明天去她那儿上课。”

她说完这句在我旁边站着,两个人看着楼下。她今天没有绕,也没有说豆角涨价。

“哥。”她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她手扶着栏杆,眼睛看着底下。

“我今天上午在家没出去。”她说,“我老公中午回来吃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打的,我在厨房,门开着,我听得见。”

“他说什么了?”

“他说的不多。”她说,“他就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

“那句是什么。”

“他说:公告还没下来,让他别急着卖。”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院子里那个骑车的孩子说的。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她家那盆花又活了一棵。她不知道这句话里有什么。

“你听清了?”

“听清了。”她说,“就这一句。后面他说了句好,好,就挂了。”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她说,“他挂了以后就进屋吃饭,问我豆腐是不是又涨价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在栏杆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看我。

“哥。”

“嗯。”

“这句话要不要紧?”她说。

“不要紧。”

“哦,那我就不记着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来。天台上的风是从西北角过来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按到耳朵后面,然后踮了一下脚,亲上来。

她今天亲得很“贪婪”。她两只手揪着我衣服的前襟,把我往栏杆那边拽;她嘴里是热的,呼吸急,胸口贴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起。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她就松了半寸,跟着又贴回来。

我们这么站着亲了有一分多钟。她后背抵着栏杆,我一只手撑在她腰上,风把她那件外套吹得往一边翻。

她的呼吸把我的下巴烘得发热。她中间停过一次,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说了一句“我不管了”,说完又贴回来。她的手从我前襟上挪开,绕到我后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扣住。

她今天不是来送那句话的。她是把话放在这儿,然后才腾出手来。

过一会儿她先退了半步。

“不行。”她说,“今天来不及了。”

“怎么?”

“他今天晚上在家吃饭。”她说,“我出来买菜买了半个钟头了,再晚他要问我。”

她把头发重新抓了一下,抓完在我嘴上又按了一下。

“下次。”她说。

“下次什么时候?”

“我提前给你发消息。”她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才转身下楼。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很快,走到铁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铁门一合,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两个老头还在下棋,那个小孩被家里人喊走了。

晚上我把东西摊在茶几上。

一张是那个人第一次上来留下的纸——楼号、房号、面积、总价,最下面一个电话号码;一张是钱斌的名片,背面印着那行小字;一张是阿凯复印的那张地图,三个红圈,三个日期。

我把收租本翻到最后那半页,翻到我自己记的那几行:小王的店里第一回来看人,初七;钱斌去学校门口,十二;他敲我的门,十五。

我另起一行,把她今天说的那句话写在下面:“公告还没下来,让他别急着卖。”

我又把阿凯那三个日期抄在这一行的旁边:城南去年十一月,河西今年三月,铁厂前年年底。

三行字摆在一起,中间空着一格,那一格我暂时填不上。

他不急着卖,是因为他还得等一样东西——那东西出来之前,他收得越早越便宜,出来之后,价钱就不是他定的了。

他在等,我也得等。我这一层楼房,不卖、不急租,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那三张纸上面。隔壁602的灯开着。晓萌她妈今早的车,人已经走了,那屋里只剩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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