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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事 第二卷(2-3) 作者:netdodo

[db:作者] 2026-10-03 05:18 长篇小说 8740 ℃

作者:netdodo

2026/09/23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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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事II】(2)雪子

“只生一个好”

  太阳照拂起墙上白底红字笔笔刷得工整的大字标语,广播里一遍遍传来嘹亮的东方红,墙角爬满墨绿色的青苔,夹着数丛叫不上名的杂草,缀满小白花,几株狗尾巴草顽强的杵在之间,不时随风晃悠。

  那时的父亲,下班回家,会陪姑娘玩耍,眼神温和,语气欢喜。

  那时的祖辈,虽盼男丁,却也善待姑娘,从无厉声呵斥,冷眼厌弃。

  那时的姑娘,烂漫天真,眉眼清亮,不懂世俗偏见,又哪知人间冷暖。  那天,丈夫刚踏进家门,秀英朝他耳边捣鼓了几句,他咧着合不拢的嘴,撒腿就跑去门口杂货店买回来瓶啤酒。晚饭时,咕咚咕咚倒在自个儿的搪瓷杯里,又给姑娘倒了一小碗,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今天高兴,陪爸爸喝一口。”

  姑娘看看父亲,又看看碗里那像尿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高兴,便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碗就往自己嘴里灌。  可才碰着那苦了吧唧的味道,她就眉头一倒,吐着舌头,不明白这唤作酒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喝。

  秀英赶忙拿过姑娘的碗,把剩下的酒倒回丈夫的搪瓷杯里。

  “你别把大妹喝坏了。”

  父亲乐得大笑。

  “以后,让儿子跟我喝。”

  仰头又饮下杯中酒,顺手刮了一下姑娘的鼻子。

  “大妹,你要多个弟弟咯。”

  姑娘巴巴的望着父亲,圆圆的眸子直打转,听得一知半解。

  年过三十的秀英,月事真的没来,肚子也一天天鼓了起来。

  糟粕余毒,母凭子贵,哪怕秀英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媳妇。

  从确认怀孕的那天起,父亲满心期盼能得一个儿子,撑起家门脸面。祖辈们日日念叨香火传承,后继有人。全家人的重心渐渐偏移,那些灼热的目光与期盼,不自觉得都倾注在秀英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悄无声息浸透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夜之间,那些温存陪伴尽数消失,只剩少言寡语的敷衍与冷淡,往日家人疼惜的姑娘,开始慢慢变成了无足轻重,多余累赘的旁人。

  唯有母亲秀英,从未因腹中孩子冷落姑娘分毫。

  这里削半个苹果,那边剥半个鸡蛋,连稀罕的糕点糖果,也是往她口袋里塞上一大把。

  遇见雨夜阴冷,雷声作响,依旧把她搂上怀里,轻捋着后背,哄她安然入睡。  秀英孕反剧烈,旁人劝她好生休养,莫要再劳心费力的看着姑娘,她却总是笑着摇头,温饱凉暖,缝补添衣,仍是事事顾及女儿,时时护着周全,不委屈上她半分。

  姑娘帮着叠衣收拾时,见着抽屉里系有绑绳的布带,好奇的反复左比右对,不知道是什么,便跑去问母亲。

  秀英一见,自己私密的月经带被姑娘拿在手里晃悠悠的都快蒙在额头上了,脸上一烫。

  “大妹,这该是你拿来玩的嘛。”

  她赶紧一把抢过来,重新卷好,又在外面包了块手帕,塞进了放衣服的抽屉角落深处。

  一回头,见着姑娘跟在自己后面,一双眼睛认真的紧。

  “妈妈,这是什么呀?”

  “大妹,这个呢,叫月经带,是每个女生长大后都要用到的东西。”

  “那我长大后也要用到吗?”

  “嗯,大妹以后也会用到的,而且,这是女生非常私密的东西,绝对不可以让别人见到哦。”

  “爸爸也不可以吗?”

  “是的,爸爸也不可以,所以你看妈妈的月经带也是要藏起来,不能让爸爸拿到。”

  “那这个是怎么用的呀?”

  姑娘问个不停,秀英朝她耐心而温柔的笑着。

  “等大妹需要用到的时候,妈妈会教大妹的。”

  母女俩整完家务活,秀英靠卧在床休息,姑娘睡在她腿上。

  姑娘本想问问母亲自己经常做到的那个怪梦,可一抬眼,疑惑的看着母亲日渐隆起的肚子。

  “妈妈,弟弟真的在里面吗?”

  秀英点点头,一遍遍用手抚着女儿细软的头发,眼底满是慈爱。

  “大妹,你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

  姑娘顿了一下,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手轻轻贴在母亲的肚子上。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劲使大了,母亲的肚子就破了。

  “弟弟吧。”

  秀英很惊讶姑娘的回答。

  丈夫和家里其他人盼个延续香火的男丁,她不意外。

  可连自家姑娘都希望她肚子里的是个儿子,她着实不解。

  来不及想下去,她又被姑娘一句话给问住了。

  “妈妈,为什么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而弟弟却在你的肚子里呢?”

  秀英看着姑娘那眨巴眨巴的眼睛,却又不知从何跟她去说起这些难以启齿的生理知识。

  那是为人父母的辛酸,更是一整个时代的悲哀。

  后来,懵懂的姑娘只依稀记得母亲告诉过她,结婚前不能跟男娃儿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更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要不然肚子里就会有小宝宝。

  秀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母女俩会在晴好或雨后相互搀扶着去弄堂里走走,摘上几朵小白花,别在各自的发间。姑娘又爱跟着母亲学些女红,初时手生难免被针扎刺到,哭的泪眼婆娑,母亲便将那戳疼了的手指放在唇前,温柔吹走伤痛。姑娘累了,便伏在母亲膝前,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静静听她讲着些老旧的故事,那手里一下下轻轻搭在后背的慰藉,抚平着时光的躁动。

  春雷惊,夏蝉鸣,秋风渐起。

  那些个朴实的朝夕,往后余生成了姑娘心里不多,偶尔翻出来反复回味的念想。

  冬雪终临。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

  南方的城,向来温润少雪,即便飘上些许,也远比不上北方那般浩荡纷飞。  那本是个普通的休息日,丈夫不用上班,姑娘不用上学,离秀英的预产期也还有些日子。

  连绵寒雨淅沥了多日,待到午后,细碎雪丝又渐渐揉进雨幕里,簌簌落在窗外浅淡湿冷的枝头和巷道,铺散开一片难得的冬日光景。

  秀英撑着腰,抚着隆起的肚子站在窗前。

  裹着厚实棉衣的姑娘挨在她身边,攀爬着张靠背木椅,身子紧紧扒着窗沿,脸颊贴上微凉的窗玻璃,澄澈的双眼定定凝望着窗外。

  南方的孩子少见落雪,这般雨夹雪的朦胧光景,于她而言,更是冬日里难得的新鲜与欢喜。

  秀英拢了拢身上半旧的薄棉衣,轻轻拨开姑娘那被玻璃冻得冰凉的脸颊,用温热的手掌给她捂着,盈盈目光温柔的落在女儿身上。

  “好看吗?”

  她的嗓音温软绵长。

  姑娘用力点晃着脑袋,小嘴里哈出的气,一呼一吸间,又模糊了窗玻璃,她忙用指尖擦擦,生怕错过了些许景致。

  “好看。”

  秀英俯身小心避开隆起的肚子,轻轻环住姑娘的身子,将她妥帖拢进温暖的怀里,二人静静依偎窗前。

  “爸爸,你快来看,下雪真好看。”

  “那只是雪子,跟北方的雪,可差着远咯。”

  父亲坐在床沿,掸了掸手里的报纸。

  “雪子?”

  姑娘看了眼不为所动的父亲,又抬眼看了看母亲。

  “妈妈,雪子,是雪的孩子吗?”

  秀英被她的模样逗得低低浅笑,由她从怀里钻了出去,就近爬上床,手臂抻够着将另一侧床头放着的那只破布娃娃拉了过来,抱在怀中。

  又三两下,攀回靠背木椅,把娃娃的脸对着窗外。

  “嘟嘟,我们一起看雪子。”

  娃娃是秀英用家里废旧的破布碎料缝制的,本来只是个光秃秃的小人模样,后来禁不住女儿哀求,母女俩又手把手一起加上了两片耳朵,再钉上个小包做鼻子,用两颗纽扣当眼睛,才有了现在“熊“样。

  “嘟嘟”这个名字是姑娘给起的,她说它整天都嘟着嘴,丑丑的,自己却又每天抱着不离身,撺在怀里才能安稳睡觉。

  “等弟弟出来,以后大妹你就有伴了。”

  父亲厚重的声音在背后,满是期许。

  “你可以陪着弟弟一起看雪,一起打雪仗。”

  打雪仗?

  姑娘乖乖窝在母亲怀里,手里紧紧抱着娃娃,似懂非懂,满心期望眼前的温馨能岁岁如常,永不消散。

  雪子在窗外下着,落地便不见了踪影,像是老天爷变的戏法,白日里的一场幻梦。

  秀英的身子陡然一僵,急促而剧烈的胎动袭来,只觉着沉重的坠痛蔓延全身,腹下一阵温热湿意迅速浸透了衬裤与裙摆。

  “啊。。。”

  她低低闷哼一声,拖着微微发颤的身子,下意识挺直脊背,双手死死护住高高隆起的小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惊惧爬满眼底。

  姑娘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连忙抬起脑袋,望着她失色的脸庞。

  “妈,你怎么了?”

  屋里的空气变得沉冷刺骨,先前的祥和安宁消失的无影无踪。

  秀英咬着下唇,眉头蹙成一团,竭力松快着语调安抚女儿,可气息里是根本藏不住的短促与慌乱。

  “妈没事,大概是弟弟调皮呢。”

  她刻意说得轻松,却隐隐觉着这几下层层加剧的阵痛,与往日全然不同。  秀英额前细汗直冒,艰难的扶着窗框缓缓站直身子,两腿间湿意越来越浓,羊水已然彻底破了,顺着初冬的冷冽钻进衣料缝隙,冻得她浑身发抖,可腹中撕裂般的阵痛,早已盖过了体表的那些寒凉。

  “妈!你怎么了!”

  姑娘看着母亲身下漫开的羊水,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撇开报纸,猝不及防望见妻子惨白的脸色与浸湿的衣裙,心头一紧,眉头死死拧起。

  “秀英,你这是,羊水破了?”

  姑娘跳下椅子,扶住气息微弱的母亲勉强支撑着墙壁缓缓坐下。

  “嗯。。。孩子闹得厉害。。。怕是要出来了。。。”

  “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父亲不敢耽搁,跳将着抓起外衣,拌了几下脚步,转身便往门外冲。

  “咚咚咚!”

  楼道里传来他火急火燎的敲门声,几乎要砸开楼组长的家门。

  “老邵!老邵!秀英要生了!借你三轮车用用!”

  人命关天,披着棉衣的楼组长老邵也不敢怠慢,随即拧开房门。

  “卫东,我先下去推车,你扶着媳妇慢慢下来,千万别急。”

  父亲折回屋里,小心翼翼搀扶着母亲一步一慢的出门下楼。

  “大妹,去把棉被拿上!”

  姑娘勉力扛起一床比自己还大的厚重被褥,拖在地上,只露出个脑袋,晃晃咧咧探着台阶,跟在父母身后。

  老邵推着三轮车站在楼下,父亲把被褥铺上,一来能衬着暖些,二来能减少路途颠簸,妥当之后才扶着妻子靠坐上去,再将边角仔细掖紧裹好,又脱下自己的外衣,披盖在她头上以慰雨雪。

  姑娘大步跨着台阶上楼,赶了个来回,气喘吁吁取来雨伞,撑开递给母亲,伞柄夹在怀里。

  父亲扶着车把,回望了下车后座虚弱的秀英,语气沉稳却掩不住紧绷。  “秀英,坐稳咯。”

  又一眼扫过站在一旁的姑娘,眼下妻子临产,保住大人与腹中孩儿是头等大事,便扬声朝楼组长求助安顿。

  “老邵,大妹就劳烦你照看下了。”

  楼组长一手搭着姑娘的肩,一手挥摆着。

  “放心吧,卫东,路上慢点。”

  父亲的目光黏在妻子身上,匆匆朝女儿丢下一句叮嘱。

  “大妹,乖乖听邵伯伯的话,爸爸送妈妈去医院,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尽,他握紧车把,立起身子用力踩下脚蹬。

  父亲的身形一上一下,三轮车碾过潮湿的路面,混着融化的雪水,在空荡冷清的巷子里缓缓向前,压出两条浅浅的车辙印,徐徐载着母亲朝两条街外的医院赶去。

  渐行渐远的轱辘声越来越淡,消失在视野尽头。

  “大妹,我们也回家吧。”

  老邵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正温声安抚。

  转过身想要伸手牵姑娘回去,却被她借机挣脱开来。

  “邵伯伯,你回去吧,我要陪着我妈!”

  少年心性,简单纯粹。

  年近七旬的老邵在背后焦急的呼唤,可姑娘的脚步突然,转瞬便冲进那巷子之中,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雨雪不住的落在连手套帽子都没戴的姑娘头顶,冻得她小脸通红,一双光秃秃的小手死死攥紧那只心爱的破布娃娃。

  街面湿滑难行,她步履仓促,拐出弯没跑出几步,就没了力气,小小的身子猛地打滑,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

  雨雪混着泥水瞬间浸透她的棉衣裤脚,刺骨的寒冷顺着皮肤侵袭全身。  平日里那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性子,今天愣是死死咬着,一声没吭。

  她撑着冰寒湿冷的地面倔强爬起,小脸上溅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斑斑泥点,像极了手里那脏了的破布娃娃。

  漫天雨雪里,姑娘小小的身影一路踉跄,摔了又爬,爬了又摔,单薄的背影追着三轮车辙印一路往前,小跑不停。

  赶到医院门口时,姑娘的脸上身上,连着手里的娃娃都挂满了泥污,她弯腰扶住膝盖在台阶上重重喘着大气,却不敢做过多停歇,又一头扎进嘈杂的人群里,丝毫不理会身边那些来往路人投来的诧异眼光,焦灼的寻找起父母的踪影。  待她寻着时,母亲已躺在担架床上,脸色苍白。

  “爸爸,妈妈。”

  父亲猛然回头,才惊觉浑身湿透的女儿站在身后。

  他眉头紧皱,语气裹着责备与不耐。

  “你跑来做什么?!尽添乱!”

  秀英听着是女儿追来了,赶紧挣扎着抬起头,朝她轻轻招着手。

  可见着一路追来的姑娘,发丝挂着冰凉冰珠,裤脚沾着浑浊泥水,满身狼狈,冻得瑟瑟发抖,她疼的心如刀绞,本能的伸手想帮女儿擦去脸上的泥污,却被丈夫一把挡开。

  “你要进产房了,别弄脏了。”

  “快自己擦擦。”

  秀英气息虚弱,哪还有力气跟丈夫争什么。

  姑娘听话,举起袖口随意擦拭着脸颊和额头,不曾想却把那些泥点都抹开了,反而让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显得更脏。

  秀英慈爱的笑着,唤了她句。

  “小花猫,你怎么来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拿出攥在手里的娃娃,发现娃娃的脸上也满是脏污,便又给它擦了擦,这才拿在手里晃着,端到母亲的面前。

  “我跟嘟嘟一起保护妈妈。”

  她冻得声音发颤,带着先前未消散的捉急和执拗,一字一句敲在周遭冰冷的空气里,也凿进母亲的心间迸出阵阵温暖。

  姑娘见母亲前额粘着些许发丝,想要帮忙拨开,可那双沾着泥污的手才举了一半,却又知趣的放下,藏在了身后。

  秀英看在眼里,知道女儿心思。

  “大妹要乖。”

  她来不及再多说些什么,嘱咐上一句,便被护士推进了产房。

  走廊的灯悬在头顶,昏昏沉沉。

  产房门口,姑娘一个人怀抱着娃娃静静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

  祖辈们接到父亲打去的传呼电话,没一会儿先后也赶了过来。

  外公外婆给姑娘带了套不合身的干净衣服裹着御寒,四位老人分成两堆,分坐在她左右两侧。

  医生和护士们忙忙碌碌,从姑娘眼前那道门里不断进进出出,趁着门开关来回晃动的间隙,她使劲往里张望,却一无所获。

  父亲站在那盏闪耀的红灯下,不住的踱来踱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蒙着口罩的医生举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出来跟父亲说着些什么。

  离得很近,却听不清。

  大人们都围了过去,他们商量完,父亲在一张纸上涂涂写写后,医生返身又走进产房。

  他不再走动,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怔怔的站在原地,抬头痴痴看着那盏红灯。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轻轻拭着眼角。

  姑娘低着头拉了拉娃娃的耳朵,又摸了摸补丁上翻起的线头。

  城里雨雪未歇,簌簌坠落。

  清冷简陋的走廊,隐在漫天灰白里。

  医生又走了出来,解下口罩,轻轻朝着父亲摇了摇头。

  外婆正欲起身上前,可还来不及跟医生说上话,便嚎出一嗓子,瘫倒回座位上,晕了过去。

  医生脸上写着的遗憾,姑娘把一切都远远看在眼里,却看不透父亲的眼底,究竟是欢喜,还是悲伤。

  那天,她真的多了一个弟弟。

  可母亲却因为难产大出血,永远留在了那张冰冷的产床上,再也没能回家。  窗外的雪子伴着啼哭声,落了整整一夜。

  那些往日的温柔与安稳,都消失在了母亲离开的那一刻。

【大城小事II】(3)扫把星

云霄厅内,陈设肃穆,刻板冷清。

  到场的大多是母亲的工友,父亲的同事,还有些邻里街坊,人们都穿着深蓝或深灰的外套,色调暗沉统一,融进死灰的天色里。

  穿堂而过的风带起单薄粗糙的白布,发出空寂的簌簌声,静得压抑,就着零星的恸哭与抽泣,沉闷地回荡在冰冷的回廊间。

  母亲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央,约莫着是刚进厂那会儿拍的证件照,洗得虽略微模糊,却是眉眼恬淡,嘴角浅抿,青春之下是惯有的温良柔和。

  父亲在台上念完稿子,哭得不能自已。

  耳畔响起哀伤的曲子,姑娘不知道什么是默哀,也不懂大家为何都要耷拉起脑袋。

  她抬头望着遗像上母亲的双眸,心里盼问,可等来的不是柔善的回答,而是一记扣在脑后的耳刮子。

  打是真打,疼是真疼。

  可命运的偏心,却远未止此。

  母亲在时,日子虽旧,却处处温热妥帖。

  母亲一走,父亲满心只剩对幼子的珍视,再也分不出半分心思留给女儿。  爷爷奶奶常来照顾,本是幸事。

  可偏偏全家所有的偏爱跟耐心,尽数倾注在襁褓里的弟弟身上。

  母亲曾经睡的半床留给了弟弟,姑娘的板床搭去了阴冷角落,身下的旧棉絮发硬返潮,浸着凉气,无人问津。她只能紧紧蜷缩成一团,怀里揣着娃娃,双臂抱住膝盖,默默熬过一个个阴寒刺骨的无眠长夜,不敢惊扰家人。

  冬去春来,几经夏秋。

  弟弟断了奶,坐上饭桌,家里那些偏颇与凉薄,变得更加直白残酷。

  所有温热吃食,永远优先摆进弟弟碗中,他稍有挑食哭闹,爷爷奶奶跟父亲便轮流弯腰俯身,耐心哄劝,追着喂食,极尽温柔。

  而姑娘只能坐在低矮的板凳上,捧着碗寡淡的稀饭,蘸着咸淡不匀的菜叶汤汁,垂着头默默扒食。

  那次,她实在想吃上半颗白煮蛋,刚一微微抬手。

  “啪”的一声,竹筷毫不留情,狠狠砸在她细嫩的手背上,瞬间烙出两道通红的印子。

  尖锐的灼痛让姑娘的十指本能的攥紧成拳,贴在身侧不住发颤,她用力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噤声不语。

  老人斜睨着她,语气潮冷,带着根深蒂固的轻视。

  “让你吃了吗?”

  转头便笑巴巴的径直夹起鸡蛋,理所当然的放进弟弟碗里,眼皮都懒得再朝姑娘翻上一下。

  “那是给小超长身子的。”

  米粒沾在嘴角,姑娘喉间轻轻哽咽,除了咸涩,再尝不出半点滋味。

  父亲下班回到家,眼里永远只有弟弟,也唯有面对幼子,丧妻之痛下的那双眉眼,才会得以舒展柔和。待吃过晚饭,哄弟弟入睡,他便独坐门边抽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身形,也隔绝了所有温情。淡漠的目光掠过佝偻着身子,趴在靠背木椅上做功课的姑娘,稍纵即逝,不予停留,仿佛那只不过是屋里一件无足轻重的旧物,再不用多问一句冷暖。

  姑娘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安分懂事,不吵不闹不添乱,总能换来家人的善待。可事实是,这间屋子里的寒凉与偏见,自母亲走后,从未有过半分消散,她愈是在压抑卑微的夹缝里小心翼翼活着,便愈加坠入不见天日的冷寂深渊。  眼底那抹曾经天真无邪的光亮,一点点被磨灭,只剩一滩死寂。

  盛夏来了又走,严冬去了又来。

  四季轮转,进入青春期的姑娘惊觉着自己身体上发生的变化,腋下和下阴这些原本光秃秃的地方,纷纷长出了细软的绒毛,从一根两根开始,数量逐渐变多,越来越长,越来越黑,好在这还是不易被人所察觉的。可乳房的变化就更为明显,起初只是乳头慢慢变大,而后她胸前开始胀痛隆起,整个胸部在受到衣物摩擦时变得十分敏感。冬天她尚能裹在厚衣服里,到了夏天,她避无可避,要么伛偻着身子,要么只能顶着炎热多套一件粗布外衣。

  甚至,她学着母亲以前讲过的花木兰,自己偷偷撕了些不穿的旧衣裳缝成布条,一圈圈裹缠在胸前。

  可是,缠得太松,稍动作几下便会滑落。

  绑得太紧,又勒得难受,连呼吸都困难。

  几番尝试,不得要领,只得作罢。

  纸包不住火,从小橘子到大柿子,姑娘那超越年龄的挺拔,不仅招人眼红嫉恨,更是惹来不少非议。

  班里的太平公主们骂她下贱,不要脸,成天想着勾搭人。

  好事的男生们则时常故意在她周围,朝领口多看一眼,从袖口偷瞄一下,哪怕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光凭那一抹汹涌,也足够让那群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迸发到心潮澎湃。

  她想告老师,但自觉是自己先失了体面。

  她想跟父亲说,又难以启齿。

  直到奶奶看见她成天弓着腰,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给我把腰直起来,成天跟个小老太一样,像什么样子。”

  姑娘想了想,母亲不在了,同为女性,要不就跟奶奶说说吧。

  她瑟瑟的直起身子,先前有意无意挡在前胸的双手,这会儿垂在身子两侧。  胸前那两座出乎意料饱满壮丽的山峰,顶着两个硕大的深色凸点,顿时蹦在老人眼前,寂然无声的诉说着,却叫人振聋发聩。

  一摇一晃间所奏出的青春乐章,又岂是那轻薄的衣料所能束缚住的。

  “奶奶,我。。。”

  她低着头,刚要开口,硬生生被老人一个白眼狠狠给怼了回去。

  “没羞没臊的。”

  老人家见她先前这般遮遮掩掩,而今说话又支支吾吾,自是知道怎么回事,反身去抽屉里拿了两件褴褛的背心甩在她身上,嘴里却还不饶过。

  “跟你妈一个德性。”

  那背心松松垮垮,落在姑娘手里,她攥起钻进厕所试了试,大小虽不合身,但起码可以遮盖住胸前凸点,便取来母亲留下的针线盒,自己动手缝破补旧。  母亲离世这些年来,身形渐高的姑娘早已磨尽孩童的鲜活,在这个家里活成了个沉默的影子。

  从班级到年级,她拿下一个又一个第一名,可一张张奖状带回家,从没人为此欣喜,最后都糊在她睡的那侧角落墙上,遮掩住背后坑坑洼洼脱落的墙皮。连每每到了要交学杂费时,她都得畏畏缩缩的挑个父亲心情好的时候,将那张油墨味还未散尽的收费通知恭敬的递到他的跟前。

  父亲不说,情绪全写在脸上。

  她看得懂,却不知噩梦仍在继续。

  那天,临着国庆,街上到处插满了红旗,连那栋老旧的教学楼外廊都挂上了一个个红灯笼。

  教室里的窗帘轻轻随风摇摆,铺陈着随堂测验的笔落书写声。

  姑娘正低头答着试卷,小腹毫无预兆地卷起坠疼,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滑下。她僵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眼角余光往身下一瞟,正瞥见藏蓝色布裤子上,逐渐晕开一片暗沉的褐色印子。惊慌和恐惧瞬间爬上她的心头,颤抖着举起了手。

  “孙老师。。。我。。。”

  坐在讲台边的孙老师本不以为然,但一瞧见姑娘吓得煞白的脸庞和额头那豆大的汗珠,禁不住起身快步赶到她身边。

  姑娘已然害怕的不会言语,眼巴巴的望着孙老师。

  “走,去卫生室。”

  头发半白的孙老师毕竟是过来人,一见这状况,心知是姑娘月事来了,搀扶起她便往教室外走。

  姑娘低着头两耳嗡嗡作响,自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盯着自己,被取笑的羞耻感顺着后背往上爬,烫得脸上发热。

  卫生室的张老师一眼就看见姑娘窘迫的模样,忙拉着她坐到屏风后的木凳上,先拿干净的旧毛巾垫在她身下,又拿出备用的月经带和草纸,替她简单收拾妥当下身的血污,将垫上草纸的月经带穿裆而过,绕在身前,再系上绳结,动作麻利轻缓,没有半点嫌弃。

  张老师知道很多女同学不懂,第一次来月事时会惊恐慌乱,甚至害怕自卑。看着姑娘怯生生不敢抬头,浑身蜷缩着的姿态,想着叮嘱她回去让母亲教授一些日常的护理知识。

  “同学,这事你妈妈知道吗?”

  一旁的孙老师搭扶着姑娘的肩,替她作答。

  “这孩子妈妈,前些年难产过世了。”

  张老师心里咯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蹲下身子,放缓语调,慢慢跟她讲解女孩子发育的生理知识以及月事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耐心而详细解释了一通。又取来月经带和草纸,手指轻轻比划,教她怎么折叠草纸,怎么系好月经带,包括月事期间一些必要的注意事项,仔仔细细都讲了一遍。只怕这失了母亲的姑娘,回家之后没人告诉真相,平白再受委屈,只能尽可能把该教的都交代清楚。  “这不是脏东西,而是你慢慢长大了,是很正常的事,不用害怕,更不用觉得羞耻,女孩子到年纪了,要学会照料自己。”

  张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抿着嘴不住点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眼眶渐渐泛红。

  原来,那时候错拿了母亲的月经带,没想到竟是派这样的用处。

  原来,这就是长大。

  回到教室,那一双双望着她的眼睛,如火燎,如针刺,写满了诧异和好奇。  姑娘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老师给的备用草纸,静静的熬了过去。

  待到下课铃一响,她立刻弓缩着身子,把外衣围在腰里死死盖住臀部,埋起头,脚步放得短快,几乎是逃一般的冲出教室,奔向家里。

  穿过一排排工人新村的楼房,眼见那道熟悉的灰墙,青苔在斑驳的墙根野蛮生长。

  姑娘跑到自家门前,满是锈迹的铁锁冷冰冰挂在铁门外。

  爷爷奶奶不在家。

  月经带勒裹着粗糙的草纸,摩挲着姑娘的下阴,闷热而潮湿。

  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她刚想坐在台阶上休息,想起张老师说过的月事期间要格外注意卫生,便蹲下身子朝地上吹了一大口气,只感觉下身又是一阵温热涌出,哪敢再有什么大动作,顺手从旁挪来楼道里的废旧纸壳垫在身下,又铺上几张书包里用过的草稿纸,这才安心抱膝蜷缩着身子坐下,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弟弟这些天来一直发烧,又是打针又是吊水,爷爷奶奶整日抱着他往医院跑,今天连晚饭都没人做,想必是又去了。

  想着想着,又饿又累的姑娘脑袋一歪,靠着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太阳缓缓向西倾斜,天光穿过花格窗,由暖转灰,最后暗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蹲坐在家门口的姑娘揉了揉眼,正瞧见转角处,奶奶扶着步履蹒跚的爷爷,两个老人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爷爷,奶奶。”

  她一边开口叫人,一边拖着酸麻的腿脚,强撑着站起身子,收拾掉地上的摊子,让开道。

  花格窗外的月光,幽幽打在姑娘的身上,老爷子一眼就瞥见她屁股上残留的血污痕迹,脸色瞬间铁青,心里积攒的烦躁一股脑炸开,挥手甩开老婆子的搀扶,三两步跨了过去,趁着姑娘背身,一脚狠狠蹬在她的屁股上,大喊着。

  “扫把星!”

  姑娘毫无准备,一个踉跄,重重往前摔去,扑倒在地。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待爬转过身来,哭咽尚来不及出声,老爷子又是一记劈头盖脑的耳刮子,猛然招呼在她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

  姑娘站不稳脚,摇晃了几步,又摔倒在地上,她本能的往后缩爬,跟爷爷拉开距离。

  “克死你妈也算了,现在又害了小超!”

  孙子没保住,巨大的悲痛本就压得老爷子喘不过气来,无处宣泄。

  这才回到家门口,一抬头便看见孙女的经血。

  在他封建老旧的观念里,女子经血是不祥污秽之物,下意识认定全然是姑娘带来的霉运,将所有的不幸一股脑全部归咎到姑娘身上。

  香火断灭,愤怒与绝望混杂在一起,覆灭了老爷子的理智,他抄起墙角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拖在地上朝着姑娘走去。

  “爷爷。。。”

  姑娘强摁住心里的恐惧,向奶奶投去求救的目光。

  “奶奶。。。”

  可奶奶远远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眼眶通红,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孙子没了,她心里像被剜去一块,看着姑娘,心里又悲又怨,生不出半分怜惜,她认同老伴的说法,只觉得这丫头命里带灾,生来就给家里横生祸事。  “你个扫把星,下去陪小超吧!”

  姑娘瘫坐在地上,眼看着老爷子咆哮着抡起手里的木棍,瞄着她的脑袋。  她不信,自己的爷爷真会砸下来这一下。

  月光下,影子被拉长扭曲。

  分不清是失了心疯的人,还是化了形的禽兽。

  那一棍,并没饶过姑娘。

  只是老爷子毕竟上了年纪,情绪激动,手中劲力渐弱,又没了准头。

  竖劈,成了横扫。

  姑娘瞅准时机,连滚带爬躲开,也顾不得狼狈,赶紧往楼下跑去。

  只听得身后木棍敲落在铁门上,“Duang”的一声巨响,回荡在楼道中,久久未能散去。

  那回声,她跑出老远,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似是母亲曾带她在哪里听过。  许是哪间寺庙里的钟声,记不得了。

  她跑到街上,撑着膝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停回头,稍作歇息,赶紧又跑远些,生怕爷爷抄着木棍追上来。

  这一番折腾下,姑娘月经带里垫着的草纸早就盛不住经血,下身那粘腻的感觉不停涌来。

  草纸虽然攥在口袋里,可望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

  张老师说过,不可以。

  滴水未进的姑娘,肚子咕咕闹着动静,连带着小腹不住绞痛,身无分文的她只得凭借着依稀记忆,沿着西山道一路往东,一步步走去外婆家里。

  整整五公里的路。

  她脚上那双旧布鞋磨着脚后跟,每走一步,粗糙的布边就蹭一下破皮的地方,钻心的疼顺着小腿往上钻。

  “扫把星”“克死亲娘”“害死弟弟”

  爷爷无情的话,像碜人的石子,一颗一颗堵在她胸口。

  哭,就是低头认输,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垂着眼,倔强的咬着牙,死命不让眼泪落下来,目光落在自己不断往前挪动的鞋尖上。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走得不快,腿渐渐发酸,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刺得眼睛发涩。

  她不敢停下,怕一坐下,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

  正打烊的店铺,下班的工厂,黑漆漆的花园,沉默的围墙。

  晚间的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动,偶有几片泛黄的叶子缓缓飘落。

  路上很少行人,四下安静,只剩姑娘单调的脚步声陪着自己。

  她甚至不敢多想念一下母亲,怕鼻子一酸,哭出来。

  就输了。

  身体装着疼痛疲惫,心里裹住委屈惶恐,姑娘站在外婆家的门外,朝那扇漆着红漆的木门,轻轻扣了两下。

  “谁呀?”

  门内传来拖鞋的声响,伴着外婆苍老的声音。

  木门 “吱呀” 一声拉开,外婆怀里揣着织了一半的毛线衣。

  “莹莹。”

  老人家吃惊的看着门口这个灰头土脸,满身狼狈的姑娘,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外孙女。

  “外婆。”

  姑娘咧开嘴笑着,两眼一黑,身子歪斜着就倒了下去。

  “昌树,快来!”

  老人家焦急的朝屋内叫唤,手里的毛线球掉落在地上,滚拖出长长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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