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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中人语 (仙女衣6)作者:淋浴堂

[db:作者] 2026-09-04 15:06 长篇小说 5820 ℃

           【此中人语】(仙女衣6)

作者:淋浴堂

2026/08/27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0498

  第六章

  杰瑞最早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半爬起身,从微弱的光线照射中寻找里屋那个昨天刚被他解救的金发女孩——晨光漏了进来,但是毫无熊熊的力量,软绵绵,冷凄凄,他知道,下雨了。伦敦总是在下雨,一下就是绵延好几天。

  他意识到自己上身是裸露的,说好了穿着衬衣睡,可是太闷太痒,伤口仿佛朝着皮下绵延溃烂,就像该死的伦敦雨一样。他大概是下意识挣扎,脱掉了衬衣,现在下身的内裤也是湿漉漉的,大概会一直这样湿漉漉下去。那无助的女孩一获得自由就离开了自己的掌控,这不是该死的睡美人故事,他意识到这一点,抓起床被下揉作一团的衬衣,想勉强穿上,又放弃了。

  他的眼睛望着那门缝,卧室拉着帘子,只稍微漏进一点光,模糊床上有一团影,——这种感觉就像是昨天,望着昏暗衣柜。他还记得发现这个女孩时,她被捆绑着,嘴也被堵住,意识几乎消失。现在,她被解救了,躺在床上,头发像是一团未解的谜……

  他心里突然再次闪过一丝恐惧,伴随一阵刺痛。

  起身后,他还是想办法穿上了衬衣,用手指抓挠稍微梳理头发,轻轻的,然后走到通往走廊的门前,检查了一下。裤子穿上,外套也搭上,他轻轻打开门,拿上钥匙出去。

  他在门外穿上了切尔西靴,靴子不知为何显得紧了。他才想起自己昨天跑了多少的路,那个女人穿着凉拖鞋跟着他,也走了不少,她把小旅行箱寄存掉了,只抱着那个大手袋,——这种逃亡的剧情不知为何让他骄傲,仿佛老了以后也可以不断回忆吹嘘。

  他穿过那条长廊,木头散发着不愿意腐朽的苍老味道,和霉菌抵抗的古老纤维,一定很累。有几幅廉价的油画,近看了粗制滥造,离远竟然还是有些光影的美感,画的是山,也有港口,这里并不临海,那副灯塔帆船图,海那么宽,大概是取景多佛或者多斯特吧。

  走到主建筑,一层餐厅里还没有人。但是闻到了香味——谢天谢地,他真的需要一顿满满的英式早餐(Breakfast,本质上是Break your fast,解除对食物的禁欲,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了括号?他想)。那个拿速溶咖啡充水的太太背对着他忙碌着。

  他清了清喉咙,礼貌地说:

  “Morning, love. Smells proper.”(早,亲。闻着真不赖。)

  老太太只侧头看了一眼,是他,头又转回去,手里那把油腻的锅铲在铸铁盘上刮得刺耳,用嘈杂的伦敦土话回答道:

  “'Arf an hour yet, mate.”(半个钟头后才开饭呢,小伙子。)

  话虽如此,她还是摇了一大勺茄汁焗豆,塞进小钢盆,接着是毫不给杰瑞思考余地的选择题:

  “Banger or black?”(肉肠还是血肠?)

  “Banger……”

  “Fried or scrambled?”(煎蛋还是炒蛋?)

  “Fried……”

  杰瑞反应过来,这种级别的民宿大概都这样,只提供半餐而不是真正的全餐,肉类选一样,蛋也只能选一样,剩下的胃碳水塞满。可是,老妇人问得太快,他根本没选好吧……只是机械地重复了第一个词。

  老太太把两个厚铁锅盖盖上,“Only toast left. No biscuits, alright?”(只有吐司了。没饼干了,没关系吧。)

  “Never mind then.”

  没关系就见鬼了!他没想这么早吃早餐,他只是礼貌打个招呼,顺便想要个杯子喝杯晨茶清清脑子,现在连配茶的饼干都不给他。

  ***

  他吃了一顿敷衍的早餐,回到卧室,门打开,那女人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沙发床边。他差点红脸,自己去吃饭显然不够绅士风度,但他也确实是怕吵醒她。索尼娅换上昨天的厚黑丝裙,脚上也穿了黑长筒靴(看来她知道伦敦要连续下雨,打算用这一套当常服了),杰瑞的眼睛忍不住望了望皮靴的高跟,感到莫名的无能为力。他经历着一些他从未想过会经历的事情,到这一刻还没能完全接受。

  “你吃过早饭了?”索尼娅开口道。

  “不好意思,我该等你的。”

  “这没关系,”女人无所谓,大英的早餐……准确说应该叫苏格兰早餐对吧,本来就是农民下田填饱肚子的,这和满洲没什么区别,就是谁睡醒谁饿了谁先吃,然后把东西放到笼屉里蒸给下一个人。

  “不知道你习不习惯焗豆和布丁,你们那边早餐吃什么?”杰瑞问,看着女人慢慢起身,他上前,收拾床,把沙发复原。

  “满洲?我们挺混杂的,你知道我们以前也是好几个民族吧,放牧的、捕鱼的、种田的……”

  其实所有的民族都是历史发展到一定程度,当时说共同语言的人凑在一起,而他们的祖先都来自不同地方。

  “煮玉米,蒸包子……肉渣饼、酸牛奶,对了!”索尼娅兴奋起来,“你一定不知道洋芋螃蟹吧!就是把欧洲土豆切成丝,然后用面粉糊糊包起来,小火油炸酥,就像是螃蟹,而确实加上羊尾巴油有一股腥腥的香味。”

  这是杰瑞第一次看到这么神采奕奕的索尼娅。他想,教科书上讲的,一定有错。远东的这个地方,大家都说是男权和女权拉锯的恶果——曾经创造辉煌历史的强悍英雄们逝去,让女人野心膨胀,建立封闭落后的母系社会,饥饿疾病困扰,直到东洋西洋舰队重新发现他们,把他们带入现代文明。

  可是,当他听到“洋芋螃蟹”这个词,金灿灿的形状,羊尾巴油的腻和甜,还有那句“腥腥的香味”,他忍不住开心,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象什么。——他和她是不是有机会一起坐在餐桌前,背靠着石榴树,面前摆着酸黄瓜,然后尝着那盘奇怪的“洋芋螃蟹”?蜜蜂会被吸引来绕着他们转,只好拿起餐巾纸赶,腥腥的味道在口中,急忙捏一截酸泡黄瓜,嚼一嚼去去腻。

  ***

  租来的车在小雨中碾起沙沙声。

  “什么,英皇道?”杰瑞开着车,听着索尼娅把这个地名翻译成满洲话再翻译回英文,实在是别扭得很。“大英帝国又没有皇帝,只有国王。”

  “哈~”索尼娅打个哈欠,用手遮挡,掩饰了嘲笑。

  “我可是认真的,我们国家的元首是国王,在这以前,只有英格兰国王和联合王国的国王,或者女王。”

  切尔西区的King’s Road——这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杰瑞关了一会儿雨刷,又拧开。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索尼娅也认真说,“或者你更熟悉的,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这语气……明显是在反讽,是不是?英国男孩快被气乐了,他居然会有被外国人用英语名著反讽的一天。

  他无法反驳,是发觉对方其实比自己以为对方了解自己更加了解自己……

  大英帝国的对外称呼是联合王国,可是在历史也确实……为了彻底摆脱欧洲,他们确实立法公开宣布,自己是一个帝国,因此再无权力可以约束自己。这段无耻,或者叫荣光,最终也就让后来的殖民地乖乖把国王和女王奉为自己的皇帝、女皇……这,在体面人今天看来,是不体面的历史。

  杰瑞及时打方向盘,避免了再一次犯错。随便吧。总之,他们要去国王路,好吧,顺着她,叫英皇道算了。

  ***

  英皇道430号……

  杰瑞坐在店门口对面的临街长椅上,外套裹着肩,雨暂时停了,但街上有点冷。他抬头看招牌,Female Final Fantasy,极其绝妙的名字,但不知为何,却不是所有的字母都使用金边和紫色,他看到三个大大的F,最粗糙的粉色聚氨酯泡沫塑料随意冲压出来的涂鸦字体,就像是高贵的招牌上被吐了三口口香糖。FFF!他领悟了,这是被挑衅了三根中指么。

  如此张扬,却不得不说,确实值得关注。店面不大,橱窗却满满当当,真的是视觉冲击,看一眼已经觉得晕眩,细看心脏狂跳,喉咙窒息,恐怕只有披头士的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迷幻摇滚唱片封面可以与之媲美了。

  左边的橱窗被布置得像是图书馆的展台。墙上一幅幅古典时代女皇、女大公的照片错落有致。然而所有黑白照片都被放肆地涂抹过,每一双靴子都被涂上饱满的烈红色,隔得多远都鲜艳夺目。每一条束腰都用黑色的沥青一层一层加厚,呈现出先锋立体感,路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到侧面去仰头看,仿佛欣赏一条条被压扁的腰部模型。

  下面的油画大一点,贵族女人只穿着洁白内衣和真丝吊袜带,一个仆人正举着香松枝条在半空中拍打她的屁股——那红晕让臀部丰满,另一个仆人单膝跪地,趁着女主人高高抬脚的时刻,双手捧着雪亮的白色高跟拖鞋,套在她的脚趾上。

  地面铺着奢侈天鹅绒,随意扔着五彩斑斓的功勋勋章,它们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因为最显赫的三枚被选了出来,别在橱窗最靠边的那件奢华婚纱胸前,根本无法想象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有资格和拥有这些勋章的女人站在一起。在婚纱旁,暗红血色的矮凳子上,长长的真丝手套与同样配色、泛着冷光的长长软皮靴并排陈列。旁边还散落着各种想都想不到的精致小饰物,有些形似男人的领带夹,由打磨得极其光亮的黑色、蓝白色和绿色宝石点缀,外行人完全猜不出它们该被夹在裙子袜子或是靴子的什么位置,但只要稍微在脑海中想象一下,就足以令人肾上腺素狂飙。

  如果说左边的橱窗是古典博物展,那么右边则是当代艺术陈列室。

  那侧钢化玻璃又大又高,极简风格铁架子扑面而来,几乎将店的内部景观化做街头的一部分。明晃晃的射灯下,陈列着从复古佛罗伦萨风格到最前沿新潮的各式长靴。各种形状、各种高度的靴跟,达到信息过载的程度。明明长靴风潮还没在伦敦复苏,但在FFF的玻璃背后,它却仿佛从未离去,从古至今一直延续着统治。

  这边橱窗的右侧,是电视剧《复仇者》的主题陈列《Kinky Boots》的黑胶唱片封面被当作背景堂而皇之地挂在半空,一只充满攻击性的黑色漆皮高跟鞋,尖锐的细跟死死插进左轮手枪管里。旁边是所谓当代艺术——一只水晶鞋被彻底摔碎后,又用金线重新粘合起来,残存的碎水晶被金色的心形框架禁锢起来,成为闪烁的挂坠,却被丢在一旁——爱情,不过是随手捡起随意扔掉的廉价玩意儿。

  真难以相信,这是一家靴店——杰瑞在心里感慨。他细细看了一遍那些橱窗里的靴子,有的及膝,有的过膝,颜色有黑色、红色、灰色和粉色,有些装饰着造型凌厉的铆钉。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他才注意到这些靴子的具体样子,而且,觉得这样的欣赏与描述,太肤浅了。总不能说莎士比亚是个写诗的吧。这里,不是恋靴者的盛殿,这里,是令心术不正者自惭形秽的世界之窗。

  杰瑞感到孤单,索尼娅?那女人早就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去了,没看见么,门口的小牌子,还以为是婚礼的公告牌,粉色字体写着:“欢迎女士”。是了,是了,精彩都是人家的,他又一次被抛下了。

  靴子季节还没有来吧……杰瑞想,他坐的这段时间,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犹豫着推门进去了,然后等了挺长的时间后,一个一个又推门出来,都提着或大或小的硬纸袋子,应该是包装着鞋盒子——从尺寸,他推测着靴子的长度。

  大约半个小时,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出现在那里,她穿着棕色绑带靴,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嘿,小伙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杰瑞很惊讶,他没想到对方直接就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他请她重说一遍。

  那个五旬女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你的视线骚扰我的客人很久了!”

  他瞠目结舌,脱口而出:“我只是在等人。”

  “哦,是吗,但我看你只是在偷看大家的脚,包括,现在,我的脚。”女人叉着腰,很是威风,让他想起了自己最怕的物理老师海伦娜,“你说你在等人,等了快半小时了。等你的女朋友吗?”

  杰瑞咽了一口口水,“嗯,对。”

  “那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啊!?”

  “你说你在等女朋友,她叫什么?”这咄咄逼人的语气,令他心跳地一团乱,“索……索菲亚,她叫索菲亚。”

  “你在撒谎!”女店长叉着腰,看穿了他“你根本没有女朋友,你就是个偷窥的贼,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不去警察局,要不,跟我到店里去。”

  杰瑞的眼前一黑,他不仅被误会了,而且被侮辱了。可是,在这里实在不好起冲突。于是他只好站起来,跟着那个女人踏进了这家奇怪的店。

  “我不拒绝男人崇拜我的文化展览,但是底线是,你不可以干扰我的生意,女孩子有进出店铺的自由,你坐在那里太久了,有顾客投诉你,不敢出去了。”她真的像海伦娜老师一样,自以为是,又咄咄逼人。偏偏他总是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维护自己的声誉,他往店里四处望,寻找索尼娅,希望他的搭档可以站出来为自己解围。

  而这一张望,他彻底迷惑了。

  皮革的刺激味道迎面而来,还有保养油特有的迷幻味道,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种尘埃般粘滞的“俗味儿”。

  杰瑞早就做好了一脚踏入高贵女王宫殿的准备,甚至下地牢都可以……可是,这算什么?

  皮衣,大片大片的皮衣,雅黑、暗黑、棕粉、骑摩托的、冷天外出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挂在钢架子上,最可恶的是,每件衣服还挂着那么大的纸质价码标签。他疑惑着往前走,皮包、帽子、箱具……毫无特色,或者说有一点点朋克的味道,但也显然不是原教旨的破坏感,就是把市面上流行过的东西胡乱塞在一起。正统,正统,太正统了!连货架都是中规中矩的中等亮度棕木——这就是一个百货店。

  没有前卫,没有艺术品,什么都没有,连女士裙装区都看不出店主有任何时尚鉴赏力,A字裙?没有!铅笔裙?找不到!顶多说是可以从这堆东西里搜一搜拼凑出一套还算体面的而已。

  杰瑞赶紧回头看一看皮衣区,那是唯一可以和他感兴趣的东西扯上联系的地方。有两个女孩探出头,望向他,仿佛奇怪店里为何有了男人。但在百货商场里这样相遇,也没有任何可以尴尬的吧。安全,他想,但,太安全了!

  “被美丽优雅又贵重的事物吸引是人之常情,但我们都需要给机会走出主动的一步。”那几个探头张望的女孩眼神闪躲,杰瑞不知道女店主这句话在指谁。

  “我能做什么?”最后他问。

  “跟我走,我来带你看你能帮什么忙。”他们走到店铺最后,收银台旁边,嵌在墙里气势恢宏的石拱铁门,这里,是库房。

  杰瑞的眼睛重新调整,适应着刺眼的光线——库房比起店铺还要明亮,甚至更高。每一面墙都立着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货架,依次以红色、绿色、粉色、蓝色标签区分,还有手写的数字。每个架上都放着鞋盒,有的盒子是敞开的,靴子,一只一只冒出头来;也有的盒子用绳子捆上,插着标签纸。这个库房中心是一些半人高一米宽的箱子,好几号口,更多饿鞋盒和单只的靴子扔在里面,泡沫塑料垫着,就像是鞋子们刚参加了一场聚会,都在宿醉状态,东扭西外,头上脚下。

  “后面是新货,”女店主指着一扇门通往另一半库房,可以看见更多的箱子整齐码放,靠着卷帘门。“帮我把鞋子归类,我不能同时忙着前面照顾女孩还在这里照顾它们。”

  杰瑞大受冲击,虽然不明所以。他疑惑地回答:“按什么分类?”

  “红色已经卖出、绿色平庸、粉色有挑战性、蓝色是男生也可以穿的。”

  “啊?”他还以为是按照颜色、长度和尺寸排列,所以疑惑为何会绿色的靴子会有那么一大架……

  “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就放在无色标签这边,”女店主回头看看外面,“那个女孩马上就要下单了,我得出去,你能干多少干多少。我叫克丽丝。”

  “我叫杰瑞,”他站在半人高的鞋盒堆旁,答应了。

  这是一个迷宫,被误会、被侮辱又被指使的英国警察看着老女人离开,唯一的解释方式,只有完成这不可能的工作。地上的大箱子看似收拢了七七,实则无序,他拿起一只盒子打开,棕色的方头皮靴,只有一只在里面,鞋号6。

  杰瑞的目光在那堆纸泡沫包裹的箱子里寻找配对,这真的是一场可怕的拼图。他深吸纸屑和皮革混合味道的空气,单膝屈下,先把地上其他掉出来的盒子依次搬开,很快他发现另外两只鞋是一对,把盒子合上,摆放。哑光黑的,该放在哪里?是平庸,还是男生都可以穿?他干脆到货架前翻开盒子检查,渐渐明白了平庸的意思是尖头坡跟半高跟,男生也可以穿是牛仔靴或者半平底方头,还有厚底朋克风。牛仔靴为何不算平庸?他翻看了一下靴子盒里的价格标签,吃了一惊,难怪。

  很快,女店主推门进来了,杰瑞正背对着她仰头看着高处的盒子。

  “这就是为何我要你帮忙,”克丽丝没有解释很多,“杰瑞,复古的酒红色,鞋头圆,我记得在粉色架第三排,有没有3号半?”

  杰瑞仔细看,这种式样是……“没有,3号,4号各有一盒。”

  “法国蓝呢?绒光翻皮的,我记得3号半有,鞋头带有电木色的底。”

  杰瑞在上下搜寻了几秒,“是这个?”他伸手拉出来,打开,确实是浅浅的宝石蓝,或者说比牛津蓝浅,但“鞋底不是电木色,比电木浅。”

  克丽丝想了一下,“就给我这双,这个适合她。”然后她就双手抱着盒子,转身出去了。

  望着女店主的背影,杰瑞若有所思,这个工作,怎么才能做得更有意义?

  他停下了收拾一半的工作,望着货架排布,忽然想到图书馆——在那些书架上并非所有的书籍都是插起来挤在一起的,往往都会把有代表性的一本单独放在旁边,封面对着外面。这样,当你看到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便会知道,这一架都是《暴风雨》、《第十二夜》、《麦克白》……同样的,如果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封面在这里,那么理查德·欧文的《古生物学》也应该在不远处。

  现在,他重新看大箱子里的靴子,他看到了不同的式样是如何互相影响彼此关联的。大概率酒红色伴随着高贵紫,而明黄色则是因为亮皮才得以脱颖而出。这些皮质鞋具不再是简单的恋物癖者兴奋的一段外遇,它们其实有自己的生活,有父亲有母亲也有血和温度。

  杰瑞的脑海中呈现出一幅家谱,一张地图,一份索引说明书,当克丽丝再次进来的时候,她惊得差点口吐芬芳:

  “伙计,你创造了什么?”——货架上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鞋盒子,另一侧却单独摆了一只代表性的靴子,“这是给外星人准备的衣帽间吗?她们看着这种示范,一定可以无师自通完美变装的。”

  这份夸奖让杰瑞涨红了脸,“我还有一半没有收完,另外还有新货。”

  “有个女孩要和男友去演唱会,你会推荐什么式样?”

  杰瑞是绅士,“马丁靴吗?站着跳舞会舒服,或者摔跤手那种绑带式样。”

  “恰恰相反,我会推荐她穿最细的高跟,因为只有这样在演唱会上,男友才会时不时关心她的脚疼不疼。”

  杰瑞按照克丽丝的描述,把一盒4号踝靴递给了她。

  也就是在这样一次一次取鞋的过程中,杰瑞终于明白了这件店的运营方式。

  这是一家靴店,毋庸置疑;然而它真正售卖的并不是任何实体商品,而是一份服务——变身。

  女孩子被橱窗中的展示所吸引,走入店中试图找到那一件可以改变自己的皮革制品,然而,什么都没有。她们要不然疑惑地接受这是一家百货店,随意挑拣几件还算过得去的东西匆匆离开——如果是那样,或许她们本来也没有很强的欲望想要改变自己;或者克服表达的拘束、主动向女店主询问,得到她的帮助,成为另一个全新的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杰瑞已经送出去三盒靴子了。他扶着腰,靠在货架上歇息一下,顺便思考着自己的搭档索尼娅去了哪里?她买什么东西会花那么长时间……

  “伙计,你出来一下。”克丽丝推开门对他说。

  他想告诉她再给他半小时,一定可以把活儿都干完;也想趁机问顾客里有没有一个金发女郎……

  不对,是黑发女郎。

  黑发女郎穿着黑色的仿皮革纱裙,背对着他,黑发披肩,只露出两段颇为白皙的肩头——她戴着黑色长手套、脚上的黑色过膝靴包裹住了膝盖,但是却在大腿位置有些松,杰瑞仔细看,那种完全不透光、不反光的黑色,是绒质地,带着褶皱,每一道小小折痕都是更深的黑。

  索尼娅一面和克丽丝说话一面半转过身,似乎丝毫不奇怪杰瑞现在的样子——紧牛仔裤、切尔西靴,衬衣的袖子都卷了起来,露出颇为精瘦的胳膊。

  “你不喜欢?”克丽丝问,杰瑞把答案吞了下去。他何德何能,人家不会是问他的意见的。

  索尼娅一只脚踩着,另一只鞋跟抬着小小转了转,“太松驰了,不适合我。”

  克丽丝伸开双手,让她上前,然后搂住了女孩,用手在她后背紧了紧腰带,然后背对着杰瑞的方向,小心掀开一点裙摆,调整她大腿上挂着的吊靴带。

  索尼娅重新站直,左右踩了两下,吊靴带还是有点松。“我大腿太细了,”她小声说。

  “真可惜,这就该是为你度身定做的。”

  “是鞋子挑人,不是人挑靴子……”索尼娅说了一句令偷听的杰瑞赞赏的话。

  “好吧,杰瑞,”五旬店主对他说,“去一号试衣间把这位女士的旧靴子拿来,帮她换回去。”

  属于索尼娅的黑皮靴就在那里,两只亲密地搭在一起,就像等着主人唤醒的羔羊,他闻到护理油的气味,很新鲜,看来索尼娅已经享受过克丽丝的服务了,他好奇女人是怎么蹲在地上为另一个女人擦皮靴的,三英寸左右的靴跟,竖直的半圆柱形,优雅与舒适之间。密密的拉锁在内侧,皮革有一丝亮滑的冰凉感。他提着靴子走回去,克丽丝正和索尼娅聊天。

  “你们满洲女人天生就是衣服架子,”她的语气丝毫没有恭维,“尖细的跟只有你们穿才不显得突兀。”

  “你呢?你能穿着她们跑起来吗?”索尼娅好奇地问克丽丝,同时坐在椅子里,抬手解开了吊靴带,“你肯定试过,告诉我。”

  “秘诀就是,”年长女人神秘兮兮地说,“一定要选对式样,没有信心的时候,是会伤到自己的。”

  索尼娅把玩着黑色的假发——她又恢复了金蜜色的头发,虽然杰瑞反应过来,恐怕黑色才是她的本色吧。

  “对于我们的祖先,靴子就是骑马的工具而已,靴跟需要长,才能卡住马镫。”索尼娅随后放下假发,对着杰瑞点头,“帮我换鞋,我累了。”

  谁又不累?英国绅士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走上前去,把索尼娅自己的靴子放在一边,然后单膝下跪,把大腿平着摆放,让索尼娅把那条包裹在黑绒翻皮靴子中的长腿搭在自己大腿上。

  他在侧面寻找拉锁,然后发现这靴子并不是可以完全拉开的,只有膝盖下面一段内侧有一小段拉锁,可以放松这一部分,然后就需要拽着脱下来,难怪他进店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索尼娅,恐怕穿这双靴子就花了她不少时间。

  他们二人合作还算默契,随着他双手握住靴跟,她用力一拔,光溜溜的脚丫从深黑靴管里倏地一声脱了出来。杰瑞趁机用手量了量靴跟的长度,有四英寸。

  索尼娅盘腿,把脚丫用裙摆遮住,另一条腿侧搭着压在上面,因为靴子的拉锁在背面,杰瑞只好摸索了一下,索尼娅的大腿确实细,没有那种额外的肉感,她用手推着靴管口朝下,杰瑞趁着小腿部分松开,握住靴跟,帮她挣脱了束缚。

  “好了,灰姑娘该退场了。谢谢你的水晶鞋,”索尼娅调皮地感谢店主。

  “你该谢谢这位男仆,比起冒充你的男朋友,他真的更适合这种角色,”克丽丝开着杰瑞的玩笑。

  可恶的女人,杰瑞心想,我就猜到了你早就证实我的话了。

  索尼娅把光脚送进杰瑞的掌心,仿佛是和他握了一下手,令他心潮澎湃。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的款待,”她诚心地说。

  ===

  【本章文化注脚:SEX】

  这一章中,杰瑞被抓包进店打工剧情,取材于一篇恋物癖小说《Thankful for boot season》. 我的改编把这家充满隐秘变身仪式的靴店“女性最终幻想”被特意安置在英皇道430号(430 King's Road),并在招牌上使用了三个粉色聚氨酯泡沫塑料冲压出的、形似挑衅中指的字母“FFF”(Female Final Fantasy)——则是向真实世界真正时尚革命者的致敬。

  在真实的1974至1976年的伦敦,英皇道430号正是大名鼎鼎的薇薇安·威斯特伍德(Vivienne Westwood,圈内尊称“西太后”)与男友马尔科姆·麦克拉伦(Malcolm McLaren,性手枪乐队经理)共同开设的传奇精品店——“SEX”。

  店门上方悬挂着由粉色聚氨酯(Polyurethane)泡沫橡胶制成的巨大充气字母,长达4英尺。这种材质廉价、反光、带有工业化学品的黏腻感,在阴冷苍白的伦敦雨雾中显得格格不入。真实的“SEX”店橱窗也不是为了展示商品,而是一个视觉恐怖主义的剧场。——橱窗里混杂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紧身胸衣(Corset)、皮革束缚带、带有纳粹万字旗或马克思头像的毁坏风T恤、以及恋物癖(Fetish)专属的乳胶衣。西太后解释自己的理念道:“我并不把这些衣服看作色情玩具,我把它看作一种反抗统治阶级的防御性盔甲。”在《仙女衣》中, 杰瑞在左橱窗看到的“古典女皇照片被沥青加厚束腰”、“仆人举着香松枝条拍打贵族女人屁股”,便是复刻西太后早期将“BDSM肉体苦修”与“阶级颠覆”杂交的朋克美学内核。

  正如杰瑞一脚踏入店里时的幻灭感(“这就是一个百货店,太安全了”),真实的“SEX”店在白天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略带廉价甚至“俗气”的商业秩序。 货架上挂满了明码标价的橡胶制服和连体衣。西太后和店员(包括后来著名的克里西·海德、性手枪乐队成员)就用一种极度冷漠、公事公办的嘲讽态度看着那些慕名而来的偷窥者。只有真正跨过那道羞耻防线、主动询问的顾客,才会被允许进入帘子后面的秘密更衣空间,试穿那些需要涂抹滑石粉才能勉强塞进去的乳胶靴。

  这一章致敬的是SEX店将恋物文化从“性剥削”转变为“性武器”的成就。

  1970年代的英国大众眼中,皮革、乳胶和过膝高跟靴是地下的、肮脏的、针对女性的性剥削工具。但西太后却通过英皇道430号向世界宣告:当女人主动穿上这身带有绝对束缚感的坚硬皮革时,她就从“被狩猎的弱者”变成了“具备高度攻击性的统治者”。 这就是本文中索尼娅的蜕变。

  1974年的伦敦正值经济滞胀,街头充斥着垃圾、罢工不断、连绵冷雨令人心烦。杰瑞这个形象代表的守旧古板与日落帝国最后的残存傲慢,在这种新型性武器面前不堪一击。

  而克丽丝这个形象,则结合了西太后的强势与毒舌,同时又带有曾在SEX店做店员的朋克女王克里西·海德(Chrissie Hynde)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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