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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孽欲 (3.5)作者:超级搭调

[db:作者] 2026-06-16 09:16 长篇小说 2090 ℃

【乡土孽欲】(3.5)

作者:超级搭调

2026/06/14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是 (10%)

字数:10,641 字

  前言:近期琐事有点多整得人头痛,再加上对后续剧情的思考量有点太大太长了,所以拖了很久才只是码了一章堪堪万字的番外章出来,写这一章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能让陈灿灿这个角色的情感底色更加饱满一点,顺便补充一点背景。后面能更我会多更一点,基础保证一周一章万字以上。

***********************************              第3.5章:陈灿灿

  我从没跟航哥儿讲过,我娘死的那天,我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我娘从地里回来,锄头还没放下,就听见里屋有响动。她推开里屋那扇没上闩的木门,看见我爹和一个穿紫红毛衣的女人在床上缠在一起。那女人领口敞着,下半身什么也没穿,两条白腿缠在我爹的腰上。我娘扶着门框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进了灶房。爹平时不怎么管我,我只和娘亲近,于是我默默跟在她后面。灶房很暗,她摸到放在角落的那瓶百草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下去。瓶子里剩的不多,她皱着眉头几口就喝完了,然后蹲下去,把瓶子稳稳搁在地上,瓶子没倒,但是她倒了。倒下前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嘴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门开着,我和我娘之间就隔着一道门框,什么遮挡都没有。她就躺在柴垛那,什么声音都没有。直到我爹光着膀子冲过来,看到我娘的样子后,我身边才响起他暴怒的呵斥声:“你怎么不拦着你娘!”我就那么看着我爹,周围的声音也慢慢模糊不清。

  我没上去拦她。

  我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幺娘喝了之后就没动静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我跑进去,抱住我娘的腿,跟她说“娘你别怕,灿灿在”,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可这种事没法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像是寒冬腊月被扒光了衣裳丢在风口里。航哥儿不知道这些。他觉得我娘死是因为我爹赌钱,往家里领女人,他不晓得我爹当时是什么样的,也不晓得我当时在屋里就站了好久。

  我娘死后头一个年关,是我记事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年。

  爹跑了,他跑得比谁都快。清明烧完头七纸,他就连夜上了去南边的长途车。等奶奶追到村口,车早没影了,她站在土路上冲着山坳坳骂了半宿,骂得嗓子都劈了,回来只喝了碗凉水,第二天就照常下地去了。

  那年腊月二十几,我爹从外头寄回来八百块钱。汇款单是绿色的,奶奶揣在棉袄里兜里捂了好久,才让村头的李会计帮着取了出来。钱还没在枕头底下焐热乎,大伯母就找上了门。

  大伯母住的远,平时半年不踏我家门槛一回。那天下着小雪,她裹着件男人的旧棉袄进来了,一屁股坐在奶奶床沿上,拿手指头划拉着墙上糊的旧报纸,说话不紧不慢的:“妈,我家那灶房顶子今年漏得厉害,一下雪就往下掉白灰,炒菜的时候灰落进锅里,吃都吃不得。三弟寄回来的钱,是不是先挪点给我们修修?”  奶奶坐在小凳上没搭腔。

  大伯母见她不说话,又把声音放低了半寸:“再说了,灿灿一个丫头片子,吃穿用度能花几个钱?三弟要是还在这屋,他也不会看着哥嫂家的灶房漏成那样不管吧?”

  奶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大伯母跟前。大伯母比奶奶高半个头,可那一刻她身子往后仰了仰。

  “你弟寄回来的钱,是给灿灿的。不是给你们修灶房的。”

  奶奶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大伯母的眼睛,一只手伸过去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从床沿上拎了起来。

  “灿灿在一天,这笔钱就得留着。你灶房塌了也轮不着你弟拿钱,听懂没有?”  大伯母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奶奶没给她机会,拉着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拽到了门口,拉开大门,外头的雪片子兜头盖脸地灌进来。大伯母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站在雪地里。大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红薯,烤得焦黑的地方被我捏碎了,糊了一手。奶奶转过身来,看见我那副缩头缩脑的样,脸上紧绷的褶子松了松,走过来拿她那只又粗又裂的手在我头顶上摁了一把,力气大得我脖子往下缩了半截。

  大伯母走了没几天,二伯父又上了门。他不修灶房,他要修路。“村里今年要把机耕道扩到后山去,家家户户凑钱,三弟也是村里出去的人,这份子不能不摊。”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二伯父说完,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柱,把烟杆子往门槛上磕了磕:“修路是村里的事,你让村里找你三弟要去。寄回来的是娃的活命钱,谁能动?还有,咱家的份子你和老大商量下摊了,分家了也没见你们谁孝敬过!”

  二伯父灰头土脸的走了。后来小姑来过,大姨婆也来过。她们说的都不一样--修猪圈、买化肥、垫医药费,连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也不一样。可奶奶送她们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动静是一样的,门闩落下去,哐当一声。

  奶奶把这些钱死死攥在手里,攥出了我的学费。每学期开学前,她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叠了好几折的手绢,打开,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我书包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

  “学费和书本费都在里头了。剩下的事你桂香姨说了,让你中午就去她家吃饭,你别给我作,老实去。你要是在学校受了气,回来跟我讲。”

  桂香姨就是航哥儿的妈妈。村里人都叫她桂香嫂,或者陈桂香。一开始我叫她姨--“桂香姨,奶奶让我来吃饭”“姨,今天航哥儿作业又没写完”。后来慢慢不记得是从哪天起,我跟着航哥儿改了口,叫她陈妈妈了。她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拿手替我顺了顺额前的碎头发,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她就是陈妈妈了。

  陈妈妈长得很好看,圆脸盘子,皮肤白得透亮,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还会陷进去两个浅浅的窝,叫人忍不住想往她跟前凑。她讲话的声音不高,软软的,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我头一回去她家吃饭,缩在桌子角上不敢动筷子,她什么也没说,舀了勺菜汤浇在我碗里的米饭上,又把桌上的一盘炒鸡蛋往我这边拨了拨。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就去给航哥儿夹菜了。她给我缝过衣服,拿针在嘴巴里抿一下,针脚走得又密又紧,缝完了还会扯两下试试,再递还给我。她从来不说什么“可怜你”“对你好”的话,看到了就会很平常的帮我做这些。那时候我还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安心。

  航哥儿还有一位亲姐姐,叫李婷。她长得也好看,高高瘦瘦的,腰杆总挺的笔直,一条黑亮亮的马尾辫垂在背后,辫梢扎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她皮肤白,可白里透着一层淡黄,眼睛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陈妈妈那样让我感觉到亲近。可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碗里的饭菜常常比我还少,陈妈妈照顾航哥儿,她就照顾我,时不时便会往我碗里夹菜。我低头扒饭的时候从碗沿上偷偷看她,她会把脸埋在碗里,睫毛垂着,什么表情也没有。她从来不说什么,在家里她总是最忙的一个,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做完了家务便一个人坐在廊下低着头翻课本。

  日子就这么淡淡的过着,我和航哥儿也到了要上学的年龄,每天就由李婷姐姐领着一块去离家里几里地外的村小上课。

  我上学很认真,我知道这是爷爷奶奶给我争来的,而且我在学校不会受气。至少在小学低年级那几年没有。那时候班上的女娃子都还小,大家穿的衣裳都差不多,不是洗得发白的,就是接了好几截的,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我天天跟在航哥儿屁股后面上学下学,班上的同学看见了就笑两句,说“灿灿又跟在李航后头跑”,笑完了也就完了。我们村里人不算多,也就导致了往上数三辈全是亲戚,谁跟谁都能扯上点关系。我虽然姓陈,可航哥儿姓李。李家在这村里占了一大半,村口的老树是李家祖上栽的,后山那片林子也是李家的。航哥儿他奶生了六个,上面三个伯伯分家分了房头,人人见面都得喊一声叔伯。航哥儿打小走在这条村路上,就没有他怕的人,也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他李家的长辈。

  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的,班上谁也没有一个像航哥儿这样的哥。他走在前头踢石头,我跟在后头踩他的脚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变化是从五年级开始的。那时候我和航哥儿已经结伴走惯了上学的路,李婷姐姐早就在镇上的初中念书了,她每星期六早晨搭人家的三轮车回来,星期天下午又走。

  那年秋天,班上有个女生叫赵玉凤,忽然穿了一件新衣裳来上学。衣裳是水红色的,领口缀着几颗塑料珍珠,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她坐在教室最中间那个位置,一上午,全班女生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下了课,她身边围了一小圈女生,叽叽喳喳地拿手指头摸她领口的珍珠。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抬眼看见我,还笑了一下。那几天里我觉得赵玉凤人挺好的。

  没过多久,班上的女生就开始三五成群地分了圈子。赵玉凤身边固定围了四五个家里条件差不多的人。她们跳皮筋是一组,踢毽子是一组,下课上个厕所都要结伴一起去。另外还有几个女生,家里条件说不上好,在班上也不太有声响,平时散在操场边角各玩各的,偶尔凑到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听她们说话,听完了插不上嘴,就默默走开。我本来应该跟她们是一拨的,我穿的衣裳比她们还旧,甚至连爹妈都没有。可我下了课从来不跟她们凑在一块。我下了课就跑隔壁班门口等航哥儿。

  航哥儿在隔壁班上很打眼。他长得随他妈,眉眼干干净净的,皮肤比村里成天在日头底下跑的男娃子白了不止一个色号。他在班上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班主任按辈分还得叫他小叔,下课了往走廊上一站,身边自动围一圈男生。女生们不好意思围过去,就从旁边多走两趟,假装去上厕所。

  赵玉凤也走过,她下课从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经过的时候步子会慢下来,拿眼往里面溜一眼,溜完了又快步走开。有一回体育课自由活动,航哥儿他们班男生在操场上踢球,赵玉凤和几个女生坐在树底下假装聊天,眼睛全在球场上。球滚过来的时候,航哥儿跑过来捡球,赵玉凤站起来把球踢还给他,扬着下巴笑了一下。航哥儿捡起球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跑回去了。赵玉凤坐下来,旁边几个女生凑过去跟她咬耳朵,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拿手扇着风说了句“别瞎说”。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航哥儿捡完球往回跑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站在操场边上冲他笑了笑。赵玉凤的目光跟过来了,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变了。

  最开始只是没人叫我一起跳皮筋了,也没人叫我一起踢毽子了。我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她们脚尖勾住橡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一圈人跟着数,没有一个人看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进去才能显得不突兀,于是站到上课铃响。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麦芒扎进肉里了,挑不出来,一碰就疼。

  于是我下了课更勤地往航哥儿那边跑。他不嫌我烦,或者说他嫌我烦的时候也写在脸上,“你怎么又来了”“你们班的人呢,你不跟她们玩啊”。可说完了照样让我在旁边站着。有时候他跟他们班男生在走廊上玩闹,我就蹲在墙根底下看,跑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在我头顶上拍一下,也不说话,拍完继续追。我被他拍了一巴掌,蹲在那摸着头顶,心里反倒踏实了。

  航哥儿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在自己班里没人理,也不知道我是在拿他补那个窟窿。他就是觉得灿灿妹妹今天又跑过来了,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他习惯了。

  可赵玉凤她们也看见了。

  有一回下了课我又往航哥儿他们班跑,刚拐过走廊角,就听见赵玉凤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又去了。她自己班里的事什么都不参加,天天往人家男生堆里钻。”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又有个人说:“人家跟咱们不一样。”

  那天下午放学,航哥儿被老师留堂。我一个人蹲在他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赵玉凤和四五个女生从楼梯口走下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脚步齐齐顿了一下。赵玉凤走在最前头,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走过去,声音轻飘飘地从肩膀后面落下来:“天天守着,也不知道图个啥。”  旁边的人笑了。我就蹲在地上捏着那截树枝,没抬头。

  可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我怕跟奶奶说,她会拎着火钳去学校。跟陈妈妈说,她会嫌我烦人。跟航哥儿说--我怎么说?“赵玉凤从你旁边走过的时候步子会变慢,她看我蹲在你教室门口觉得碍眼”,这话我自己想一想都觉得荒唐。  我能做的只有更紧地跟着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他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不带刺的人。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是热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我越来越贪恋那股子理所当然。

  而赵玉凤讨厌的,恰恰就是这股子不讲理的偏袒。

  她家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她爹在镇上给人扛活,工钱比种地强。她穿得起新衣裳,过年能买镇上那种带亮片的发卡。她在这个学校里想跟谁玩,从来没有谁说不。可她走到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的时候,航哥儿没多看她一眼。航哥儿踢完球时候捡球,说谢谢,再转身跑回去,全程只多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故意的,甚至航哥儿也不是故意的。可赵玉凤一定看出来了:航哥儿那双干净眼睛里,横竖就没有她这个人。

  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她不舒服的,但真正让事情恶化的是另一拨人。

  班上还有几个女生,家里的条件跟赵玉凤那边没法比,穿的衣裳跟我差不多。她们在家里也不受待见,有一个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送了人,她是留下来帮带弟弟的;有一个她爹瘫了好几年,她妈一个人种三亩地,回家还需要自己做饭给家里人吃。她们在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蹲了很久,赵玉凤不赶她们,可也没有真把她们当自己人。她们后来就自己聚到一块了,她们之间也不怎么说笑,总是聚在墙根处窃窃私语,像是打谷场上被风旋到角落的瘪谷子。

  有一回那个在家里带弟弟的女生在厕所洗手池边上碰见我,我正在放水洗脸。她在旁边搓着手上的灰,搓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陈灿灿,你知道班上的人为什么都不理你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蹭了蹭,眼皮也没抬:“因为你命这么烂了居然还能成天笑嘻嘻的,看着是真的烦。”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洗手池前面,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砸在池子底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看懂了。赵玉凤她们烦我,是因为我在航哥儿身边碍眼。墙角底下那拨人烦我,是因为我跟她们掉进了同一口井,手里却攥着一条她们没有的绳子。所以赵玉凤那拨人动手的时候,墙角底下那拨人不会帮忙,她们只会会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体育课那次,是赵玉凤先起的头。

  老师在前面带着做操,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赵玉凤站在前一排中间,做完一节转体动作,她旁边的女生伸手飞快地在她胸前摸了一把,两个人都笑了。然后她们同时转过头来看我,就像两个人说好了一样齐刷刷的,嘴角甚至都弯着一模一样的弧度。赵玉凤挑了一下眉毛,转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突的冒出来汗。我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我不敢惹她们。  那节体育课的后半截我一直在往操场边上看,看航哥儿他们班在不在附近,可惜并不在。

  下了课,我往厕所走。不是平常那个离教学楼最近的厕所,下课人多,我怕会撞见她们。我绕到操场后面那个偏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味道冲鼻子。我刚想出去,赵玉凤和四五个女生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们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一丁点都不知道。

  “陈灿灿,让我们看看。”赵玉凤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嘴角往上翘着,“你天天在别人家又吃饭又睡觉的,是不是发育得比我们都好?”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旁边那个女生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汗衫下摆就往上掀。我反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往回扯,后背撞在厕所粗糙的水泥墙壁上磕得生疼。汗衫被扯歪了,领口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截锁骨。赵玉凤走过来一步,伸出手把我的领口往下拽了拽,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头是凉的,指甲盖划过我锁骨上面的皮肤,带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也就这样嘛,还没玉凤姐的一半大。”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过话,声音凉凉的。赵玉凤拿手指头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力气不大,可我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她看着我的反应,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摆了摆手,几个人就跟在她身后出了厕所。

  我站在墙壁那里,攥着衣襟的手还在抖。水泥墙上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脊背里。外面上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学生呼呼啦啦地往教室跑。厕所里那股呛鼻子的味道混着青苔的潮气,闷在墙根底下散都散不开,头顶上也不知道哪根水管在滴水,隔好一会儿才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我把领口扯正,手指头捻着被拽松的线头,捻了好几遍也没捻回去,就那么敞着一小截进了教室。

  后排墙角那个带弟弟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去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课,我没去找航哥儿。

  我不是不想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自己停了。我在拐角站了一会儿,看见赵玉凤和几个女生从楼梯口下来,她们看见我站在那儿,步子慢了一拍,然后说说笑笑地拐进厕所去了。我就转身回了教室,坐在位子上翻语文书,翻到哪页算哪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可航哥儿自己过来了。他站在后门口喊我名字,手里举着个橘子。“我妈让我带的,分你一个。”我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他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我攥着那个橘子,橘子皮凉飕飕的,被他手指头捂热了一块。  橘子我没吃。就放在课桌抽屉里搁了两天,后来被同桌碰掉了,滚到过道中间被人踩了一脚。我捡起来的时候橘子已经软了,皮上印着半个鞋印。

  那段时间里有两件事。一件是上体育课做仰卧起坐,一个女生按住我的脚,我躺下去的时候汗衫下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肚子和半截胸口。按住我脚的那个女生马上拿手指头戳了戳我露出来的那一截:“你里面穿小衣服了没?”我当时脸一下就烫了,把汗衫往下扯,差点把脖子勒出红印子。

  另一件是李婷姐姐突然就不回来了。我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李婷姐姐那间小房间的门关着,关了一个星期六,又一个星期六。陈妈妈进进出出地忙,脸上跟平常差不多,可她不怎么说话了,炒菜的时候盐放多了自己也不知道。后来我才从大人嘴里零零碎碎听了几句,李婷姐姐不读书了,她去了南方,就和我爹离开时候一样,上了一开就是一天一夜的长途车离开了。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一件地记住那些让人脸烫的事,但还不会把它们放在一起想。

  可日子还是得过。我不在他家吃饭,我就要饿肚子。爷爷奶在地里刨食,中午那一顿没了陈妈妈就没人管我。他不等我一起走,那条几里的土路,我一个人走,走到天黑都走不完。这些话我一句都不能跟同学们说。她们只想在课间有一个可以围着笑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人。

  航哥儿那阵子整个人都变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下课了他也不在走廊上跟人闹了,就靠在自己教室门框上,胳膊交叉着,看着操场的方向出神。我路过他教室门口的时候瞄他一眼,他眼眶底下泛着一丝青,像是没睡好觉熬出来的。我在走廊上碰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碰上了,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擦着肩膀就过去了。

  我开始零零散散地躲着他。说老师拖堂,说被留了值日。他就拎着书包一个人走。有时候没了理由,只得老老实实的继续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家,可再也没像之前那样贴得那么近。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躲的,只知道躲着躲着就习惯了不往他教室门口跑,习惯了放学前就把书包收好一个人溜出去,习惯了他走在前面不回头。偶尔哪天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头反而会慌一下,像是做贼被人逮着了。

  班上也就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闲话:说陈灿灿不跟在李航后面跑了,“是不是被赶出来了?”“童养媳当不成了吧?”赵玉凤在课间跟人聊天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扯得老大:“哎呀,李航估计是跟她掰了。”她说完拿眼珠子往我这边溜了一眼。我以为躲着航哥儿就能让她们不再说我,可她们现在已经不在乎我躲不躲了。

  航哥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我后头才知道。

  那天下午放了学,我照例跟他说今天要值日让他先走。他没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沉得多,停了两三秒才移开。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敢露。他说了句“行”,拎着书包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拐过走廊角就不见了。我松了一口长气,坐在教室里磨蹭到人都走干净了,才背着书包出来。

  经过后操场的时候还是被赵玉凤她们截住了。

  后操场挨着学校后墙,长了一排老槐树,放学以后很少有人往这边走。赵玉凤和三个女生把我拉到槐树底下,说今天看我不爽了,摆脸色是不是给她们看的,非要我把上衣脱了:“上次没看清,这回我倒要看看,你在别人家把身子养得多金贵了。”

  我后背顶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赵玉凤的手已经攥住了我的领口。就在这时候,树后面忽然窜出一个人。

  是航哥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听见一阵又急又沉脚步声,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肩膀一沉,直接撞开了揪着我领口的赵玉凤。赵玉凤没站稳,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眶上瞬间就要溢出来泪水。

  “干什么呢你们?”

  航哥儿往我面前一横,把我整个挡在了后面。他的声音不大,可是语气直愣愣的。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是跑过来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他没管。赵玉凤捂着屁股歪歪扭扭的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可看着航哥儿的脸,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你,这是我们女生的事!”赵玉凤旁边的女生挤出来一句。

  “我管你男生女生。”航哥儿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欺负我妹妹就是不行。”

  我看得出来赵玉凤是忍着没哭。她拿眼珠子扫了一圈身边的女生,那几个人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她们平时堵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有劲,现在全成了缩头鹌鹑。赵玉凤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抽动了两下,转身走了。另外三个女生愣了一下,呼啦啦地跟上去。

  后操场一下空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

  航哥儿转过来看着我。这时候我才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声音又低又哑:“你躲我,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他的汗衫领口歪着,是刚才跑太快扯的。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我两秒,抬手往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掴了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她们欺负你你不会喊啊?你不会跑来跟我说啊?”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憋了大半年的那股子劲儿忽然被他这一巴掌掴开了,这段时间所有的不舒服被他这一巴掌全掴碎了,全变成眼泪往外涌。

  航哥儿看着我哭,脸上有点慌。他不怕打架,可他怕人哭。他站那儿憋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往我脸上糊了一把,纸上有铅笔灰,擦得我腮帮子黑了一道。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黑道道抹花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谁再欺负你,你来叫我。我替你收拾她们。”  “你不能打女的。”我一边抽鼻子一边说。

  “那让我妈来收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走,回家吃饭”一样。我伸手想帮他拍掉领子上那道灰,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走了走了。”他拽住我的书包带子,把我整个人往前扯了一步,“我妈说今天做粉蒸肉,你别回家吃了。”

  他拽着我走了一路。书包带子勒得我肩膀发酸,我没吭声。他走几步就回一下头,像是怕我跟丢了。土路两边翻过了秋,新种的冬小麦冒出绿尖尖,风从田垄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枯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他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想起了李婷姐姐,心里那团压了大半年的阴霾被航哥儿撞开了一道口子,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心底也会搁着事。姐姐走了,他比我更难过。我光顾着自己那点委屈,却还要躲着他,让他一个人扛。那些人得不到的偏爱、攥不住的绳子,我偏要握得更紧些。我不想航哥儿再因为我红了眼眶了。

  我往前快走几步,挽住航哥儿的手。他身体明显不适应地僵了一下,胳膊往外抽了抽,但我挽得更紧了。

  “航哥儿。”我叫住他,踮起脚在他白净的脸上亲了一下。没等他做出反应,便换我拽着他往前走了。

  后来赵玉凤再也没有欺负过我。她在走廊上碰见我的时候就把头偏到一边,那几个女生也跟着她偏,擦肩而过,一句话没有。班上又有了别的可以被围着笑的人,那句“童养媳”还飘在学校里,可不再追着我跑了。我仍然跟着航哥儿上学下学。有时候他忘了带水跑去我教室门口问我有没有水喝,我递给他我的水壶,他仰头咕咚咕咚灌完,把水壶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月没到头就下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灶房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奶奶拿瓢背敲开,舀水洗脸。爷爷会早早就把红薯埋进灶膛余烬里,烤到外头焦黑,掰开里头金红。我揣一个在书包里,路上手冷了就掏出来捂手,捂到学校门口再吃掉,天天如此。

  陈妈妈给我纳了一双新棉鞋,鞋底子厚厚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我把那双鞋抱回爷爷奶奶的老屋里,放在床头,晚上睡觉之前用手摸两把鞋面。我在黑暗里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股新棉花的味道。奶奶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抱着鞋躺在床上,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堂屋里昏黄的灯。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跟爷爷说了一句:“造孽,一双鞋稀罕成这样。”声音哑哑的,爷爷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她妈还在也会纳的。

  我抱着那双鞋想了很久,我妈连一双鞋都没给我纳过就走了。陈妈妈替我纳了,纳了好久,针脚密得鞋底子硬邦邦的,踩在雪地上都不打滑。

  那时候我就开始默默的琢磨:陈妈妈要是真是我妈妈就好了,不过那样好像真成了童养媳?但要是当航哥的媳妇儿,那肯定也是很幸福的吧。那航哥儿喜欢什么呢,我不要只当妹妹。航哥儿以后要是不喜欢我,娶了别家的姑娘怎么办?  ……

  “呜呜……”我拿被子蒙住头,两条腿在床上一通乱蹬。

  奶奶呵呵笑了两声,从堂屋那边走过来,伸手按住我乱踢的脚丫子:“不就是问你航哥今天带你上哪疯去了吗,怎么还跟你奶耍上赖了。”

  “哎呀,奶奶,您就别问了嘛。”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脸上还烫着,“航哥儿对我咋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看你那得意样儿。”她在床沿上拍了一把我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的,“可甭在人家跟前调皮,听见没。”

  “知道啦。奶奶你快去睡,明早还带不带我下地了。”

  “带,带。”她站起来,棉袄下摆蹭在门框上窸窸窣窣响了几声。堂屋那头传来她跟爷爷低低的两句嘀咕。灯很快灭了,鼾声随后便夯起来,先是爷爷的,粗厚粗厚的,奶奶的跟在后面,细一些。

  脸上的热气慢慢退下去了。下午的事一帧一帧地往回涌--航哥儿在书桌边上的手,梅婶在床上仰着脖子的模样,还有……腿间湿润的感觉。航哥儿牵着我的手走了一路,送到门口转身就跑了,跑过坡道拐角的时候脚后跟都扬起了一小撮泥巴渣子。

  他跑回去以后呢,会不会又碰见梅婶和小黑哥。梅婶会怎么跟他说,会拿什么法子堵航哥儿的嘴,我心里隐隐泛着不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起了风,呼呼的吹过。航哥儿现在肯定睡了,被子蹬到腰上,陈妈妈半夜起来给他掖。但明天不能找他玩儿了……  脑子里这个念头转着转着就散了。风停了,爷爷在隔壁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啵的一声像个水泡从塘底冒上来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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