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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崁异梦之《棠梨血 》全本15章含后记

[db:作者] 2026-05-11 10:51 长篇小说 9430 ℃

#架空

【代序】

“栗崁异梦”是一套三部曲形式的系列作品。这些作品在情节上有关联性,但也可以独立成篇。“栗崁异梦”的第一部作品题目是《海上两生花》,已经在本平台发布。《棠梨血》是“栗崁异梦”的第二部作品。

【正文】

第一章:啼声

分娩室里的血腥味,比柳儿想象中要淡一些。

她仰面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榻上,双腿被铁制的脚镣分开固定在两侧的立柱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成一幅怪异的图案。

阵痛来得很规律。

柳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阵痛了。从昨晚子时开始,羊水破了之后,那种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的酸胀就一直没有停过。接生嬷嬷让她忍着,说初产妇都是这个时辰,忍过去就好了。

忍。

柳儿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她在调养院被严老爷包养的时候,忍过无数次。忍他的身体压上来时的重量,忍他用藤条抽打大腿内侧的刺痛,忍他嘴里的烟味和酒臭,忍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塞进她身体里时的屈辱。

忍,是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个字。

“再用点力!”接生嬷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柳儿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她能感觉到那个生命正在她体内艰难地挪动,一点一点地撑开她娇嫩的产道。那种撕裂感比严老爷第一次进入她身体时还要剧烈百倍。她的身体被撑开到极限,仿佛随时会从中间裂成两半。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分娩室的沉闷。

柳儿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她瘫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黏腻得像一条条蚯蚓。

接生嬷嬷熟练地剪断了脐带,用一块粗布裹住了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她拎起婴儿的脚踝,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引来又一阵响亮的哭声。

“是个丫头。”接生嬷嬷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丫头。

柳儿的心沉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在这个世道里,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对这个孩子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女儿是奴产女,儿子是奴产子——都是奴隶,不过去向不同罢了。

“给她看两眼。”接生嬷嬷把孩子抱到柳儿面前。

柳儿挣扎着抬起上半身,看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在微微嚅动,像是还在寻找着什么。

柳儿伸出手,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嫩滑的脸颊。

那种触感,比丝绸还要柔软。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行了行了,抱走吧。”接生嬷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旁边候着的年轻助产立刻上前,把孩子抱到了隔壁的清洗室。

柳儿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直到消失在门帘后面,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块。

柳儿是五年前进入芙蓉城调养院的。

她还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女眷村的管理嬷嬷把她叫到院子里,说她的“出村考核”通过了,明天就要去城里。那时候她十四岁,个子已经抽条,胸口也隆起了两枚小小的山丘,正是奴产女最值钱的年纪。

女眷村的生活其实不算苦。吃穿不愁,每天还有嬷嬷教她们识字算数,教她们弹琴下棋,教她们怎么走路说话,怎么笑,怎么斟茶。嬷嬷说,这些东西学好了,将来才能被好人家包养。被好人家包养,就能少吃苦。

十四岁的柳儿不太懂什么叫“包养”。嬷嬷只说,会有一个客人来,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让她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只需要陪客人说说话、解解闷就好。

后来她才知道,嬷嬷说的“解解闷”是什么意思。

包养柳儿的是芙蓉城里赫赫有名的富商严伯涛。严老爷年过五十,头发只剩了一半,露出光亮亮的头皮。他夫人一连给他生了五个女儿,没一个带把的。严老爷急着要个儿子继承家业。

在栗崁国,一夫一妻制是铁律,皇亲国戚都不能逾越。可要儿子怎么办?

办法就在调养院里。

调养院是专门为这种需求设立的。权贵们花钱包养女奴,女奴怀孕生子,孩子归客人所有。这笔生意明码标价,合法合规,是栗崁国奴隶制度中最精巧也最残忍的设计之一。

严伯涛花了三千金币包养柳儿三个月。

三个月。

柳儿在调养院的日子,比女眷村要舒服得多。严老爷虽然没有头发,出手却很大方。她住的是单独的院子,有丫鬟伺候,每天有肉吃,衣服也是绸缎做的。唯一的代价,就是伺候严老爷的“身体需求”。

第一次是在进入调养院的第三天。

严伯涛喝了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蟹壳,走路都有些踉跄。他推开柳儿的房门时,柳儿正坐在床边绣一条帕子。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严伯涛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老爷……”

“别动。”严伯涛喘着粗气,三两步走到床前,一把把她按倒在床上。

柳儿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绣花针扎进指腹,渗出一颗血珠。她没有喊叫——嬷嬷教过她,客人要什么,都不能反抗,要是忤逆了客人,不但没钱拿,还会被送回女眷村,挨鞭子,关禁闭。

严伯涛扯掉了她的裤子。

柳儿感觉到他那双粗糙的手在她大腿上胡乱摩挲,指甲刮得她皮肤发疼。她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四……

严伯涛在她身上折腾了很久,久到柳儿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她闻到他嘴里呼出的酒气,感受到他满头大汗滴落在她的胸口,听到他在她耳边喘得像一头老牛。

他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能让女人怀孕的地方。

柳儿后来才知道,严伯涛在外面玩过的女人不少,但一向不得其法。这次包养他花了大价钱,他不甘心。于是他每天都来,变着花样地来,有时候一天要来两三次。

柳儿的身体在那些日子里几乎一直是酸胀的,两条腿内侧全是青紫的指印,私处又红又肿,连走路都要夹着腿。

嬷嬷给她送来了一种淡黄色的药膏,让她涂在伤处,凉丝丝的,能止些痛。嬷嬷说:“忍一忍,等怀上了就好。怀上了,你就不用再伺候他了。”

柳儿问:“老爷要是没让我怀上呢?”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延包。”

延包,就是继续包养,继续被压,继续忍。

幸运的是,在第二个月底,柳儿开始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浑身乏力。嬷嬷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笑着点了点头:“怀上了。”

柳儿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哭。她怀上了,意味着严伯涛会额外付一笔钱,意味着她可以休息了。可同时,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一个和她一样,生来就是奴隶的小生命。

严伯涛知道消息后,高兴得又喝了半斤酒,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他拉着柳儿的手说:“好好养着!要是生个儿子,老爷再赏你一千金!”

柳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生产前一个月,柳儿从调养院转到了母婴坊。

母婴坊紧挨着芙蓉城监狱。柳儿在转送的路上隔着栅栏看到了监狱里的场景——男囚犯赤裸着身体,像牲口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他们的胯下都挂着沉甸甸的物件,有些人还在不停地手淫,甚至对着路过的女监工当场射精。

柳儿吓得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接生的嬷嬷告诉她,那些男囚犯都在爽死营服刑。他们每天都要被灌药,每天都得找女人交配。死了就拉去烧了,活着就继续干。

“你以后也得去。”嬷嬷面无表情地说,“等这胎生完,修养好了,就得去爽死营再怀一胎。你这样的女奴,生得越多越值钱。”

柳儿浑身冰凉。

现在,第一胎已经生下来了。

柳儿躺在分娩室隔壁的产褥上,下身还在流血,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接生嬷嬷端来一碗红糖水,灌进了她的嘴里。

“那个……孩子呢?”柳儿虚弱地问。

“在清洗室呢。”接生嬷嬷说,“明天登记编号,满月之后送女眷村。”

“我能……看看她吗?”

“看什么看?”接生嬷嬷瞪了她一眼,“看看就算了,你还想养啊?你要是每个孩子都养,还怎么生下一胎?”

柳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侧过头,看到窗外有一棵老榕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根深深扎进土里,枝干上垂下来一条条气根,在半空中摇晃着,仿佛随时要落地生根,长成另一棵树。

可它们终究落不了地。

因为底下是坚硬的水泥地。

柳儿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清晨,母婴坊的登记员来到了柳儿的床前。

那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白衬衫的袖口挽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工具箱的年轻学徒,工具箱里装着刺青用的针和墨水。

“姓名:柳儿。编号:蓉-甲-叁陆壹肆。”登记员翻了翻记录,“这孩子是你的第几胎?”

“第一胎。”柳儿的声音很轻。

“性别?”

“女。”

登记员在本子上刷刷地记了几笔,又问:“取名了吗?”

柳儿想了想,说:“叫棠梨。”

这个名字是她在女眷村的时候就想好的。有一次嬷嬷带着她们去村外的山坡上采野菜,她看到一棵野生的棠梨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嬷嬷说那叫棠梨,味道甜中带涩,好看但不好吃。

柳儿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那种先甜后涩的味道,让她记了很多年。

“棠梨?”登记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这两个字,然后转头对学徒说:“给这孩子刺号。”

学徒把婴儿从清洗室抱了出来。小家伙被裹在襁褓里,还在睡觉,小嘴微微张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学徒解开襁褓,露出婴儿的左肩。

那针尖很细,刺入婴儿皮肤的时候,小家伙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大声哭了起来。哭声嘹亮,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忍着点吧,小东西。”学徒头也不抬,专注地在婴儿娇嫩的皮肤上刺出一个个墨蓝色的点。

柳儿转过头,不忍再看。

墨蓝色的墨汁渗进婴儿的皮肤,留下一串永远无法抹去的数字——

蓉-丙-捌叁壹肆

“好了。”学徒收起针,用一块纱布擦了擦婴儿的肩头,“编号清晰,合格。”

婴儿还在哭,声音已经沙哑了。

登记员合上本子,对柳儿说:“好好养身体,满月之后孩子送女眷村。你的下一站——”他翻了翻另一份表格,“芙蓉城监狱爽死营,产后修养一个月报到。”

说完,他带着学徒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柳儿听着婴儿的哭声,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喂一口奶,哄她入睡,就像她在女眷村时看到路边的野猫叼着小猫一样。

可她动不了。

下身缝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提醒她——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棠梨在篮子里哭了一会儿,大概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安静下来,又沉沉地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在她的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柳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生母的脸——那也是一张模糊的脸,她几乎记不起来了。她只知道,在她出生后不久,她的生母就被送到了妓院,从此杳无音信。

一代接一代。

像树上垂下来的气根,落不了地,扎不了根,只能悬在半空中,等待枯萎。

柳儿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在栗崁国,女奴连哭的资格都是有限的。

她要把体力省下来,好好养伤,养好身体,因为一个月后,她要去爽死营。

去那里,继续受孕,继续生产。

直到她失去生育能力的那一天。

棠梨满月那天,正好是柳儿离开母婴坊的日子。

来接棠梨的是女眷村的嬷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脸上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嘴角永远向下撇着,好像这个世界欠她什么似的。

“这就是那个叫棠梨的吧?”嬷嬷翻开襁褓,检查了一下编号刺青,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长得挺结实。”

她把襁褓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柳儿忽然喊了一声:“嬷嬷!”

嬷嬷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她:“什么事?”

柳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该说什么呢?说让她好好照顾孩子?说别让她饿着冻着?说长大了别让她吃苦?

这些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只是一个女奴。一个连自己命运都做不了主的女奴。

“……没什么。”柳儿低下头,“嬷嬷慢走。”

嬷嬷哼了一声,抱着棠梨大步走出去了。

柳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襁褓越来越远,消失在母婴坊的院门外。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肩胛骨上的刺青——蓉-甲-叁陆壹肆。那是她的编号,她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明。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还不知道棠梨的编号是什么。

号码的前缀是“蓉”,代表芙蓉城。中间的字应该是“丙”——因为奴产女的编号以“丙”字开头。

后面的数字呢?

是“捌叁壹肆”。

蓉-丙-捌叁壹肆。

柳儿默默记下了这串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母亲不认得女儿的脸,却记得女儿的编号。

这就是栗崁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柳儿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甘蔗田,风吹过来,带来一阵阵甜腻的气息。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

柳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借此平复心口的动荡。

一个月后,她要去爽死营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坚持下去,多生几胎,熬过这些年。

因为——

也许有一天,她会再见到棠梨。

虽然她知道,那只是奢望。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母婴坊的屋檐上。远处传来监狱里的喧嚣声,夹杂着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在晚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柳儿在母婴坊的最后一个月,过得还算安稳。

每天清晨,接生嬷嬷会端来一碗红糖水煮鸡蛋,算是“产后恢复餐”。午饭后,会有护士来检查她的身体——按一按小腹,看一看乳房的状况,两腿之间那道缝合的伤口每隔三天换一次药。伤口愈合得不错,接生嬷嬷说再过一周就能拆线了。

柳儿有时候会问起棠梨。

接生嬷嬷不耐烦地说,女眷村那边有养娘照顾,比跟着你好。你在这里瞎操心有什么用?好好养你的身体,下一胎才是正事。

柳儿就不再问了。

她学会了不再追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这是女奴的生存智慧——不问为什么,不问将来,不问那个被抱走的孩子会不会在夜晚哭泣。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一个月后的清晨,奴管局的运输马车停在了母婴坊门口。

那是一辆漆成深绿色的铁皮车厢,车身上印着栗崁国的国徽——一把剑和一串麦穗交错排列,下方有一行小字:“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芙蓉城分局”。车厢后面有两扇铁栅栏门,门锁是黄铜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来接柳儿的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女性押送员,三十岁上下,腰间挂着一根短鞭,辫子盘在帽子里,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柳儿?”押送员拿出一份文件,核对了一下柳儿左肩上的刺青编号,“蓉-甲-叁陆壹肆,确认无误。上车吧。”

柳儿拎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和一双木屐——默默地走向车厢。

车厢里已经坐着两个女人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肤色黝黑,肚子微微隆起,显然是怀孕好几个月了。她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双手护着肚子,眼神里有一种被抽空了的麻木。另一个女人年纪稍大,大约三十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两只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

柳儿在她们对面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马车启动了,铁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车厢顶部有几条细长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亮光。三个女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马车停了。

铁栅栏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柳儿眯起了眼睛。

“到了,下车。”

柳儿踩着木屐跳下车,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那堵高大的灰色围墙。围墙用粗粝的花岗岩砌成,目测有三丈多高,墙头拉着密密麻麻的带刺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插着一块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围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木质的岗哨,哨兵背着步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围墙上挂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牌子,上面写着:

芙蓉城监狱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附设·爽死营

芙蓉城监狱的大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门,门上有两排铆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押送员上前敲了敲门,门上的一扇小窗打开了,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女奴送到。编号蓉-甲-叁陆壹肆,安排进爽死营丙字区。”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押送员侧过头,对她努了努嘴:“进去吧。”

柳儿攥紧了包袱,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条门缝。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监狱里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柳儿的眼睛还没适应昏暗,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那是汗味、尿骚味、精液的腥味、药草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臭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第一次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儿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中年女狱卒站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烟杆,正眯着眼睛打量她。

“新来的。”女狱卒吐出一口烟雾,“叫什么?”

“柳儿。”

“编号。”

“蓉-甲-叁陆壹肆。”

女狱卒从腰间掏出一本油腻腻的花名册,翻了翻,找到柳儿的名字,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

“坐完月子了?”

“……嗯。”

“那就好。”女狱卒收起花名册,朝走廊深处指了指,“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丙字区的门没锁,你自己进去就行。”

柳儿犹豫了一下,问:“进去之后……做什么?”

女狱卒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她上下打量了柳儿一番——目光在柳儿的胸部和胯部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

“进去脱光了,等着。”

丙字区的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是挂着的,没有扣上。

柳儿推开铁栅栏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长方形的大通间,大约有三四十步长,十几步宽。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根处积着一层黑褐色的污垢,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干涸后形成的。屋顶很高,横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只能照亮房间的一部分,角落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房间里大约有二十几个女奴,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多岁不等。她们有的躺在地铺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地上发呆。大部分人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长衫,有好几个赤裸着上身,乳房松垮垮地垂着,上面满是抓痕和咬痕。

所有人的表情都大同小异——空洞、麻木,像一头头等待被赶进屠宰场的牲畜。

柳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这个房间,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攥紧了包袱,指节泛白。

一个躺在地铺上的年轻女奴注意到她,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嗯。”

“生过孩子了?”

“生了。”

“那就等着吧。”那女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马上就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

那女奴没有回答。

柳儿还想再问,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咚、咚、咚,一共三声。

房间里所有女奴都站了起来。

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的。她们纷纷脱下身上仅有的长衫,赤条条地站成一排,面朝着房间另一侧的墙面。那面墙上有一道巨大的铁皮闸门,约莫一人半高,两臂宽,闸门上用铆钉固定着几根粗大的铁条。

女狱卒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拖长了调子,像在吆喝牲口:

“开——闸——啦——”

铁皮闸门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上卷起。

闸门后面,露出了另一间房间。

那房间比这边亮得多,几盏大油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铺着粗糙的木板,墙角堆着一些稻草垫子。房间里站着一排男人——赤裸的男人。

柳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男人有二十来个,年纪参差不齐——有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胯下都勃起着,粗大的阴茎高高翘起,龟头涨得发紫,青筋暴凸,有些人的前端还在不停地渗出透明的液体。

那些男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的,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头头被关了太久、饿疯了的野兽。

一个男囚犯看到闸门打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猛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停下!”站在闸门旁边的男狱卒抡起一根木棍,一棒砸在那个男囚犯的小腿上。男囚犯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但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这边——不,不是盯着柳儿,是盯着所有赤身裸体的女人们。

那种目光,柳儿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人的目光,是饥饿的狼,是发情的公狗,是一头被药物和欲望折磨得失去理智的牲口。

男狱卒回头看了一眼女奴们,挥了挥手:

“进吧进吧。今天丙字区名额十八个,站前面十八个进去。”

站在最前面的十八个女奴默不作声地朝闸门走去。

柳儿站在后面,看着那些女奴一个接一个走进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她们一进去,立刻就被那些男囚犯扑倒在地。没有前戏,没有言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直接分开双腿,插入身体。

柳儿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呻吟,也不是快感的尖叫。那是一种很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柳儿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

她身旁那个女奴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今天没你的名额。站后面的不用进。”

柳儿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女奴。

那女奴大约二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利器划伤的。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活人。

“你……你怎么知道没我的名额?”柳儿的声音在发抖。

那女奴指了指闸门旁边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编号和日期。

“每天的名额是提前定好的。你刚来,还没排上。明天或者后天应该就有你了。”

柳儿看着那张表格,眼前一阵发黑。

闸门那边,喘息声和肉体撞击声越来越响,混杂着几个男囚犯粗重的吼叫。空气中那股精液和汗水的腥臭味更浓了,浓到熏眼睛。

那女奴拉着柳儿退到墙角,坐下来,把一条粗布褥子塞给她。

“坐着等吧。等他们的药效过去就好了。”

柳儿机械地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双手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闸门那边的动静持续了很久。

她听到男人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听到女奴们被翻来覆去时发出的闷哼,听到肉体碰撞的啪啪声,听到地上稻草被碾压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里,避无可避。

柳儿把脸埋进包袱里,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母婴坊外面的那棵老榕树,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气根。

那些气根,终究是落不了地的。

就像她一样。

两个时辰后,闸门重新关闭了。

那些男囚犯被重新关回铁笼子,女奴们一个一个从闸门那边走出来。她们的身上全是汗水和精液,有些人走路时双腿在发抖,大腿内侧全是红白混杂的液体。有几个女奴的嘴角有血迹,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被那些男人咬的。

那个刀疤脸女奴站起身,拿起一块破布走了过去,帮那几个走出来的女奴擦拭身体。

“小翠,你今天被干了几个?”她问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奴。

“四个,还是五个……”那个叫小翠的女奴茫然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他们都吃了药,一个一个排着队……轮流……”

“疼吗?”

“疼。”小翠低头看了看自己两腿之间的血迹,声音很轻,“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又流血了……”

刀疤脸女奴叹了口气,扶着她到墙角坐下,从角落里翻出一小瓶淡黄色的药膏,帮她涂抹。

柳儿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用力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那个刀疤脸女奴处理完小翠的伤口,走到柳儿身边坐下。

“第一天来,看不惯?”

柳儿没有回答。

“习惯了就好。”刀疤脸女奴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昏暗的屋顶,“这里的人,不分男女,都是牲口。男人是配种的种猪,女人是下崽的母猪。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柳儿攥紧了包袱,指节泛白。

“你……你进来多久了?”

“我?”刀疤脸女奴想了想,“大概……三年吧。”

“三年……你没怀孕过吗?”

刀疤脸女奴指了指自己小腹上的一道长长的疤痕:“怀过两胎。第一胎流产了,大出血,差点死掉。医生把我的子宫刮了一遍,又缝上了。第二胎怀到五个月,被一个男囚犯踢了一脚,又没了。后来子宫感染,摘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摘了子宫,就不能生了。不能生的女奴,按规矩要送去妓院。”刀疤脸女奴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但妓院那边嫌我脸上这道疤太难看,不收。所以我就被留在这里了。”

“留下来做什么?”

“做杂活。”刀疤脸女奴说,“帮忙清理房间,给那些女奴擦伤口,有时候帮狱卒跑腿递东西。反正不能生,留在这里也就是等死。”

等死。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像在说“等吃饭”一样自然。

柳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还很白嫩,指节分明,和那些男人的手比起来,这双手还很年轻。可她不知道,这双手还能白嫩多久。

刀疤脸女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看在你是新来的份上,我教你几件事。第一,那些男囚犯吃了药之后,精力旺盛,你要是被安排进去了,尽量趴着,别躺着。趴着的时候他们没那么容易把你弄伤。”

柳儿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

“第二,他们完事之后会有一阵子发懵,那时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别躺着不动,否则很容易被后面的人压住。第三——”

刀疤脸女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最重要——你要是被干得受不了,就大声喊‘我怀孕了’。只要你说出这四个字,狱卒就会把你拉出去,送母婴坊养胎。”

柳儿愣住了:“可是……我没怀孕啊。”

“你以为那些男人在乎吗?狱卒在乎吗?”刀疤脸女奴冷笑了一声,“他们只在乎你的肚子能不能生出活的崽来。你喊一声‘怀孕’就能换至少三个月的安稳——母婴坊那边虽然也苦,但至少不用天天被人操。”

柳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法子……可行吗?

刀疤脸女奴看出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别高兴得太早。这一招只能用一次。等你去了母婴坊,医生会给你验身。要是没怀孕,就是谎报。谎报的惩罚——打五十鞭子,然后送回爽死营,从最开始排起。”

柳儿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所以啊,”刀疤脸女奴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老老实实地受着吧。早点怀上,早点生。生得越多,离自由越近。”

柳儿没有说话。

她坐在黑暗中,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那些女奴们压抑的抽泣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个月前,这里还有一个生命。现在,那个生命已经被送到了女眷村,而她——只需要再次怀孕,再次生产。

像一个循环。

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夜深了。

爽死营里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有墙角的几盏油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女奴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铺上,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在梦里抽搐,有人在梦里小声地哭泣,有人磨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儿躺在角落里,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今天看到的那一幕——那些赤身裸体的男人,那些被按在地上轮流侵犯的女奴,那张被精液和汗水浸透的稻草垫子,那些血迹,那些眼泪。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里,很快就会再次隆起。

然后,又会有一个新的生命被带走,送到女眷村,长成另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一代又一代。

像那条永远流不出去的运河,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柳儿闭上眼。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无声无息。

窗外,月光照在高墙上的铁丝网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远处,似乎传来婴儿的哭声——也许是风,也许是她的幻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堵高墙之内,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婴儿的哭声。

就像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女奴的眼泪一样。

(第一章 完)

第二章:气根

女眷村的清晨,是从鸟鸣声中开始的。

芙蓉里的山谷四面环山,山上长满了高大的相思树和木棉树。每天天刚蒙蒙亮,林子里各种各样的鸟就开始叫起来了——画眉、黄鹂、斑鸠,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翠绿色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把露水抖落下来,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棠梨就是在这样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低矮的木头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陈年木料的气味,混杂着隔壁灶房里飘来的柴火烟。

她翻了个身,缩进被窝里取暖。

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清晨的山风还是带着几分凉意。薄薄的棉被下垫着干稻草,睡了一夜之后稻草被压得扁扁的,硌得后背有些发疼。

“棠梨!起来了!”养娘阿苓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棠梨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阿苓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两只手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了老茧。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根银簪横插过去,干净利落。

“洗脸吃饭。今天要学新的东西。”

棠梨“哎”了一声,麻利地爬下床,趿着木屐跑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在洗漱了。女眷村·芙蓉里一共有四排木屋,每排住了大约二十个小姑娘。她们都是奴产女,最小的刚满一岁,最大的已经十四岁——十四岁的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要送去调养院,这间屋子就空出来,等着下一个满周岁的婴孩住进来。

棠梨今年七岁了。

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六年。对更早的事情,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不记得生母的脸,不记得母婴坊里的气味,不记得被抱上马车的那一天。她的记忆是从女眷村开始的:早晨的鸟鸣,阿苓娘的大嗓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村口那条小河,还有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认字课”。

棠梨蹲在水盆边,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拿起一块粗布巾擦了脸,露出清水洗过之后白净的面庞。七岁的棠梨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胳膊腿儿细长细长的,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柳树。她的眉眼已经看得出几分模样——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薄的,有一点天然的粉红色。

“棠梨这丫头,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村里管伙食的胖嬷嬷经常这么说,说完总要捏一把棠梨的脸蛋,啧啧两声,“也不知道会被哪个老爷看上,能卖个好价钱。”

棠梨不太懂“卖个好价钱”是什么意思。

在她的世界里,日子很简单:早晨起来洗脸吃饭,上午跟着阿苓娘认字、背诗、学礼仪,下午去河边洗衣服或者去菜地里拔草,晚上吃过晚饭,天黑了就上床睡觉。

偶尔会有陌生的马车从村口的土路上驶过,带走一个十四岁的姐姐。那些姐姐走的时候大多哭哭啼啼的,抱着阿苓娘不肯松手。阿苓娘也红着眼眶,但还是把她们一个一个推上车去。

“去吧,别哭了。”阿苓娘总是这样说,“到了调养院,好好伺候客人,早日怀上孩子,日子就好过了。”

棠梨不太明白,为什么怀上孩子日子就好过了。

但她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早上的饭是红薯粥——稠稠的一碗,里面混着几粒糙米,配一小碟腌萝卜。棠梨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眼睛望着院子外面那棵桂花树。

已经是深秋了,桂花早就谢了,但树上还挂着几串黑紫色的小果实。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那些果实。

“棠梨。”阿苓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哎。”棠梨放下碗,抹了抹嘴。

“吃完了进来,今天教你认新的字。”

棠梨跟着阿苓娘走进东厢房。

东厢房是女眷村唯一的“教室”——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小屋子,靠墙摆着一排矮桌和草垫。墙上挂着一块木板,刷了墨汁当黑板用。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字,是今天要学的内容。

棠梨在草垫上跪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东厢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小姑娘,年纪从五岁到十岁不等。年纪最小的豆子才四岁半,坐不住,屁股在草垫上扭来扭去,被旁边的大丫悄悄按住了。

阿苓娘拿起一根细竹竿,指着黑板上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念‘贞’。”

“贞——”女孩们齐声跟读。

“贞洁的贞。”阿苓娘用竹竿点了点那个字,“你们都要记住这个字。知道什么叫贞洁吗?”

女孩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贞洁,就是女子的清白。”阿苓娘放下竹竿,走到女孩们面前,目光在每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扫过,“女子的身体是最宝贵的。这个身体,只能给客人。不能随便给人看,不能随便给人碰。你们要是自己弄丢了贞洁,那就是不守本分,是要被惩罚的。”

棠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阿苓娘回到黑板前,写下第二个字。

“这个字念‘顺’。”

“顺——”

“顺从的顺。什么是顺从?客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能反抗,不能说不。客人高兴了,你的日子就好过。客人不高兴——”阿苓娘顿了顿,“吃苦的是你自己。”

第三个字:“忍。”

“忍。忍耐的忍。这个忍字,是心字上面一把刀。”阿苓娘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要忍。忍痛,忍饿,忍眼泪。忍过去了,日子就能往下过。”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小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好了,今天先学这三个字。每个人写十遍。”

女孩们低下头,拿起毛笔,在一张张粗糙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棠梨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那个“忍”字。心上面一把刀,她想着——把刀插在心上,一定很疼吧。

下午的课是“仪态训练”。

地点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阿苓娘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让女孩们沿着那条线走路。

“头要正,肩要平,腰要直。”阿苓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打着女孩们的后背,“走路的时候,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也不要太小。脚尖朝前,脚跟先落地,然后慢慢过渡到脚尖。走起来要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在水上漂一样。”

棠梨小心翼翼地踩着那条线,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盈。

“对,就是这样。”阿苓娘走到她身边,伸手托了托她的下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对,笑不露齿。好,走过去,再走回来。”

棠梨来回走了好几趟,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阿苓娘又教她们怎么坐——屁股只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双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起身的时候,要先站直了,再迈步,不能弓着腰站起来。

“你们将来是要伺候客人的。”阿苓娘说,“客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们要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客人看不上眼,包养费就低,甚至可能没人包养。没人包养的女奴,就只能去爽死营,或者去军营妓院。”

“爽死营”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棠梨注意到,阿苓娘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阴影。

她不知道爽死营是什么,但从大人们的表情来看,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训练结束后,其他的姑娘们都去河边玩了。棠梨留在院子里,蹲在桂花树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字。

她写了一个“贞”,又写了一个“顺”,最后写了一个“忍”。

“忍”字最难写,心字底总是写不好,那一把刀也总是歪歪扭扭的。

“在写字呢?”

棠梨抬起头,看到隔壁的兰婶端着一盆衣服从她面前走过。兰婶是女眷村另一个养娘,四十出头,长得矮矮胖胖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是女眷村里最好脾气的嬷嬷。

“嗯,写阿苓娘今天教的字。”

兰婶放下木盆,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笑着点了点头:“写得不错嘛。你阿苓娘教你们认字,是好事情。多认几个字,将来到了调养院,客人跟你说话你听得懂,还能陪客人聊聊天,投客人喜欢,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棠梨歪着头想了想,问:“兰婶,调养院是什么地方?”

兰婶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调养院啊……是你们这些小姑娘长大了要去的地方。那里有漂亮的房子,好吃的饭菜,还有客人来照顾你们。”

“客人是什么人?”

“客人……就是花钱来看你们的人。”

“看我们做什么?”

兰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棠梨的脑袋,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棠梨听过很多次。

每次她问到大人们不想回答的问题,答案总是这一句——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也知道,再问下去,大人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棠梨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

“兰婶,我去河边洗脚了。”

“去吧。别走太远,天黑之前回来。”

棠梨答应了一声,朝村口跑去。

女眷村的村口有一条小河,河不宽,只有三四丈,水也不算深,最深的地方刚刚没过成年人的大腿。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面上有一座木桥,桥上的木板已经有些朽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棠梨脱了木屐,挽起裤腿,走进河水里。

秋天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但阳光照在水面上,水还是温的。她踩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冰凉的水流从脚踝处流过,痒痒的,很舒服。

河对岸有几个男孩子在玩耍。

那些男孩子不是女眷村的——女眷村里只有女孩,没有男孩。那些男孩是山下甘蔗田里的农户家的孩子,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丫子在河对岸的石滩上跑来跑去,拿石头打水漂。

棠梨好奇地看着他们。

她很少见到男孩子。在女眷村,她见过的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偶尔来村子里送粮食的老爷爷,一种是穿着制服来收“人头税”的奴管局官员。那些男人都不会在村子里久留,送完东西或者办完事就走了。

河对岸一个看起来比棠梨大两三岁的男孩注意到了她。

那男孩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不知道是想钓鱼还是想捞什么东西。他看到棠梨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朝她喊道:“喂!你是女眷村的?”

棠梨点了点头。

“你们村里是不是全是女的?”

棠梨又点了点头。

那男孩嘿嘿笑了一声,回头跟同伴挤了挤眼睛,又转回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棠梨。”

“棠梨?这名字真好听。”那男孩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河边,隔着三四丈宽的水面跟她说话,“我叫阿牛,住在山下甘蔗田那边的村子里。你是奴产女吧?”

棠梨不知道什么是“奴产女”,但她隐约知道,那说的就是她。

她没有回答。

阿牛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笑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朝水面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入水中。

“喂,你过来玩啊!”阿牛朝她招手,“这边有好玩的。”

棠梨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阿苓娘说了,不能过河。”

“你阿苓娘又不在,怕什么?”

“怕……”棠梨想了想,“怕被骂。”

阿牛嗤笑了一声,一脸不屑:“你也太乖了吧。你多大?”

“七岁。”

“七岁还这么怕大人?我六岁就自己跑到镇上去玩了。”阿牛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我爹说了,男孩子就要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长大了才能撑起一个家。”

棠梨眨了眨眼睛,有些羡慕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被教过“要胆子大”。她学到的,是“不要多嘴”、“不要乱跑”、“不要好奇”。阿苓娘说,女孩子安安分分的最好,太野了不好管教,将来送出去客人也不喜欢。

阿牛见她不说话,又喊了一句:“你真的不过来啊?”

棠梨摇了摇头。

“那算了。”阿牛挥了挥手,“下次你要是过来玩,我带你去掏鸟窝。河那边的树林里好多鸟窝呢!”

说完,阿牛转身跑回了伙伴们中间,几个人又闹成一团。

棠梨站在河水里,看着他们在夕阳下奔跑嬉闹,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脚丫子踩在石头上,影影绰绰的。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倒影荡漾开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傍晚回到女眷村,刚好赶上晚饭时间。

晚饭是糙米饭配一碟炒青菜和一碗飘着几片蛋花的汤。棠梨和几个小姑娘围坐在灶房里的矮桌旁,端着碗吃得正香。

阿苓娘端着自己的碗走进来,在门口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她们。

吃到一半,阿苓娘忽然说:“今天兰婶跟我说,你去河边玩了?”

棠梨放下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嗯。”

“跟河对岸的男伢子说话了?”

“……说了几句。”

阿苓娘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棠梨,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不要跟外面的男伢子说话。那些男伢子野得很,没有规矩,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学坏了怎么办?”

棠梨低下头,小声道:“我没有跟他玩,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说了几句话也不行。”阿苓娘的语气更重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奴产女?奴产女是什么身份?你的身体将来要献给客人的,不是给那些泥腿子男伢子看的。要是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占了便宜,到时候你的身价就掉了,明白吗?”

棠梨咬了咬嘴唇,说:“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

“真明白。”

阿苓娘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故意凶你。你年纪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但你是奴产女,你跟那些自由的女孩不一样。你的路是从生下来就定好的——先在女眷村学规矩,长大了去调养院,被客人包养,怀了孩子就生,生了孩子继续怀。等你生够了、年纪大了,要么去妓院,要么回女眷村当养娘。”

“当养娘?”

“对。”阿苓娘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就像我一样。我十四岁去调养院,被包养了七八次,生了六个孩子——四个都被客人抱走了,有两个生下来就死了。后来子宫出了问题,生不了了,就被送到女眷村来当养娘。一当就是二十年。”

棠梨认真地听着。

她从未听阿苓娘说过自己的过去。在她的印象里,阿苓娘从她记事起就是这个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布衣裳,忙里忙外,嗓门大,脾气直,偶尔也会笑,但笑容里总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苓娘,你生下来的那些孩子……都去哪里了?”

阿苓娘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

“你不想她们吗?”

“想有什么用?”阿苓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这世道,当娘的想自己的孩子,是最没用的念头。想了也见不到,见到了也认不出来,认出来了也做不了什么。不如不想。”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棠梨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嘴里的米饭有些难以下咽。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母——她知道自己有一个生母,但她对那个女人的一切一无所知。她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像阿苓娘一样,偶尔想起自己生下来的那个女儿?

棠梨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编号——蓉-丙-捌叁壹肆。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明。

吃过晚饭,天已经全黑了。

女眷村没有电灯,入夜之后全靠油灯照明。为了省灯油,大家都很早就上床睡觉。

棠梨洗漱完,钻进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侧躺着,透过木板墙的缝隙,能看到隔壁房间里阿苓娘正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灯影摇摇晃晃的,把阿苓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苓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长大了,也要去调养院?”

阿苓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嗯。”

“那我会生孩子吗?”

“会。”

“那我的孩子也会被抱走吗?”

阿苓娘的针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是客人的孩子,不归你管。”

棠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会像你一样,回来当养娘吗?”

阿苓娘放下针线,转过头,隔着那道木板墙的缝隙看向棠梨。黑暗中,她看不清棠梨的脸,只看到那双大眼睛在油灯微弱的反光中,亮晶晶的。

“如果你命好的话,”阿苓娘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你会的。”

棠梨不知道什么叫“命好”。

但她隐约觉得,阿苓娘说的“命好”,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好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绵绵不绝。远处山谷里传来几声犬吠,在山谷中回荡了几次,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棠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七岁孩子的手,那是一只成年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红色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她身后有一扇门,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还是走了进去。

(第二章 完)

第三章:初苞

棠梨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女眷村外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色的碎花,香气浓得化不开,整个山谷都浸泡在那种甜腻的气息里。

出村考核定在了九月初八。

这是棠梨在女眷村的最后一天。按照规矩,年满十四岁的奴产女必须参加出村考核,考核通过后立即送往调养院。不通过的就留在女眷村再等一年,第二年继续考,直到通过为止。但阿苓娘说,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奴产女通不过考核——因为考核的标准从来不是“能不能”,而是“什么时候”。

“反正总是要送出去的。”阿苓娘一边帮棠梨梳头,一边低声说,“早一年晚一年,没什么区别。”

棠梨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背对着阿苓娘,感觉那柄木梳从她的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了。十四岁的棠梨出落得比同龄人高挑,身段已经有了少女的曲线——胸前的两枚蓓蕾已经隆起,在灰布衣裳下撑出两团柔和的弧线。腰肢纤细,但髋骨已开始向两侧舒展,衬得腰身更加窈窕。她的皮肤自幼就白,在女眷村的姑娘里是独一份,太阳晒也只是微微泛红,过两天又白回来了。

阿苓娘给她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这是未婚少女最常梳的发式。又从那口陪了她二十年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插在了棠梨的发髻上。

“这是……?”

“我当年进调养院的时候,我阿娘给我戴的。”阿苓娘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姣好的面容,“你跟了我十四年,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这根簪子你带上,算是个念想。”

棠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阿苓娘微微泛红的眼眶,鼻头一酸,连忙低下了头。

考核是在女眷村的正堂里进行的。

考官是奴管局驻芙蓉城分局的三名官员——两女一男。女的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严肃而冷漠。男的年纪稍大,约莫五十岁,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角的册子,时不时在上面记几笔。

参加考核的奴产女一共有六人,都是今年满十四岁的。她们在堂屋中央站成一排,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姿态恭顺。

考核的内容棠梨早已烂熟于心:先是认字和背诵诗词,阿苓娘教过她几百个字,几十首诗词,足够应付了。然后是仪态——走路、坐下、起身、行礼、斟茶,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标准。最后是才艺,弹琴也好,唱曲也好,只要能在客人面前拿得出手就行。

棠梨选了弹琴。

她跪坐在古琴前,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在琴弦上。她弹的是阿苓娘教她的一首小曲,曲调婉转清丽,如溪水潺潺。她弹得很稳,每一个音都落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一曲终了,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位女考官微微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了棠梨一眼:“手伸出来。”

棠梨照做了。

女考官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似乎在检查有没有老茧。然后她让棠梨站起来,绕着棠梨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发顶一直扫到脚跟,最后停留在她的胸部和臀部。

“转过身子。”

棠梨转过身,背对着考官。

女考官伸手按了按她的后背,沿着脊柱一路按下去,又在她腰侧捏了捏。

“行了。穿好衣服吧。”

棠梨把衣裳拢好,回到队列中。

最后一个环节是身体检查,在正堂后面的小隔间里进行。检查的是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她让棠梨脱掉所有的衣服,平躺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木榻上。

棠梨赤裸着身体,躺在冰冷的榻面上,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女医生戴上薄薄的橡胶手套,在手指上抹了一层滑腻的油脂,然后对棠梨说:“分开腿。”

棠梨咬了咬嘴唇,依言将双腿分开。

一根冰凉的手指探入了她的身体。

棠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那种被异物侵入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要夹紧双腿,但她忍住了——阿苓娘说过,检查的时候不能躲,躲了会被认为“不配合”,会影响考核成绩。

女医生的手指在她的体内缓缓转动,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又伸入了第二根手指,撑开,按压。

“有点紧。”女医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转头对旁边的记录员说,“处女膜完整,阴道紧致,子宫位置正常,卵巢无异常触痛。骨盆发育良好,适合生育。”

记录员刷刷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行了,可以起来了。”

棠梨坐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她低着头穿好衣裳,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抖得怎么也系不上。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别紧张。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习惯了。”

三天后,考核结果出来了——全员通过。

棠梨的成绩是“优等”,在六个人里排第一。

阿苓娘拿到结果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对棠梨说:“明天一早,马车来接你。”

那天晚上,阿苓娘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有红烧肉,有煎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棠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舍不得咽下去。

吃饭的时候,院子里其他的小姑娘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棠梨城里是什么样子,调养院是什么样子。

棠梨回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道。

“别问了。”阿苓娘摆了摆手,“明天她就去了,到了自然知道。”

入夜之后,棠梨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她侧过头,看着隔壁房间里阿苓娘的背影——她正坐在灯下缝什么东西,针线的动作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愣愣地坐一会儿。

棠梨想叫她一声,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奴管局的马车就到了。

那是一辆深绿色的铁皮马车,车厢上印着栗崁国的国徽。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短褂,叼着一根旱烟袋,也不说话,只是朝院子里努了努嘴,示意棠梨上车。

棠梨提着阿苓娘帮她收拾的包袱,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四年的女眷村。

晨雾笼罩着山谷,木屋的屋顶上飘着几缕袅袅的炊烟。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树下她小时候用来写字的泥地还在,墙上她用木炭画的小人还在——只不过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了。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棠梨。”

阿苓娘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里面是几个铜板,还有两块碎银子。不多,你留着,要是遇到什么急事,多少能派上点用场。”

棠梨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上还带着阿苓娘体温的余温。

“阿苓娘……”

“别哭。”阿苓娘伸手擦掉她眼角渗出的泪珠,声音有些发哑,“哭花了脸不好看。到了调养院,要笑,要多笑。客人喜欢爱笑的姑娘。”

棠梨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包铜板和碎银子塞进怀里,又抬头看了阿苓娘最后一眼。

阿苓娘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

她后退一步,朝棠梨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棠梨转过身,踩着木屐走到马车旁。车夫帮她掀起帘子,她扶着车框,爬进了车厢。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透过车厢后部那扇小小的铁栅栏窗,看着阿苓娘的身影越来越小。

马车启动了,沿着山间的土路朝山下的方向驶去。

棠梨趴在窗口,一直看着女眷村的方向,直到那片山谷完全被山峦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转回身,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时辰,临近中午的时候,进了芙蓉城。

棠梨透过铁栅栏窗往外看,只见街道两旁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路面也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还有几个穿着鲜艳绸缎的妇人,手里摇着团扇,一边走一边说笑。

棠梨看得入了神。

她在女眷村住了十四年,从来没有进过城。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那么新鲜。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巷子。

巷子两旁的围墙很高,墙头上探出几枝翠绿的芭蕉叶和开得正盛的紫薇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鎏金大字:

调养院

马车在朱门前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辕座,上前扣了扣门环。门上的小窗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半张脸。

“奴管局送来的。今年芙蓉里出村的。”

门开了。

棠梨提着包袱下了马车,站在调养院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春风化雨育桃李”,下联是“秋水芙蓉映玉台”。字是金粉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个穿着藕荷色绸衫的中年女人从门里走出来,笑眯眯地打量了棠梨一番。

“哟,这就是棠梨姑娘吧?奴管局那边送来的文书说你考核成绩是优等,长得果然标致。”中年女人上前拉住棠梨的手,上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是这里的花嬷嬷,你叫我花嬷嬷就行。来来来,先进来,我带你认认地方。”

花嬷嬷的手很软,指甲涂着淡红色的蔻丹,保养得很好。棠梨跟着她跨过门槛,走进了一处宽阔的庭院。

调养院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漂亮得多。

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曲折,通向院子深处的几排厢房。厢房都是青砖黛瓦的仿古建筑,窗户上糊着白色的窗纸,窗棂上雕着精致的花纹。院子中央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池碧水,几尾锦鲤在水里悠闲地游动。

花嬷嬷带着棠梨穿过庭院,走进西边的一间厢房。

“这是你住的地方。”

棠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比女眷村的条件好多了。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蓝印花布床单;一张梳妆台,台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一个衣柜,柜门半掩着,里面挂着几件叠好的衣裳。

花嬷嬷拉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淡粉色的绸缎衣裳,在棠梨身上比了比:“明天换上这件。今天先好好歇着,晚饭会有人送到你房里来。明天上午,客人来见你。”

棠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客人……?”

“对。”花嬷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包养人。严老爷早就预定你了,在你还在女眷村的时候就交了定金的。”

“严老爷?”

“严伯涛严老爷。芙蓉城的大富商,做香料生意的,城里一半的香料铺子都是他家的。他可是咱们调养院的老主顾了,这些年在你之前已经包养过好几个姑娘了。”

花嬷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棠梨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花嬷嬷看出她的紧张,笑着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第一次?别怕。严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人还算是温和的,不会太折腾你。你好生伺候着,伺候舒服了,他高兴了,赏钱不会少。”

说完,花嬷嬷拍了拍她的脸颊,转身走了出去。

棠梨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包袱,呆呆地看着那扇雕花木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张蓝印花布的床单。布料很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空。

十四年的女眷村生活,在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棠梨就被花嬷嬷叫醒了。

“快快快,起来洗漱梳妆。严老爷卯时三刻就到。”花嬷嬷掀开她的被子,把一套崭新的衣裳放在床头,“穿这件。我让小翠来帮你梳头。”

小翠是调养院里另一个奴产女,比棠梨大两岁,已经在调养院待了一年多,梳妆打扮的手艺很是娴熟。她帮棠梨梳了一个坠马髻,又在她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描了眉,点了唇。

棠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精致,唇色嫣红,肌肤在薄粉的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粉色的绸缎衣裳贴着身体的曲线,勾勒出少女刚刚长成的身段——胸脯微微隆起,腰肢纤细,臀部的线条也开始显山露水。

“真好看。”小翠站在她身后,由衷地赞叹了一声,“严老爷见了你,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棠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得又急又快。

卯时三刻,严伯涛的马车停在了调养院门口。

棠梨站在会客厢房的门后,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花嬷嬷殷勤的招呼声。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臃肿、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进来。

严伯涛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比棠梨想象中的还要老——脸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皱纹,眼袋垂下来,像两只装了半袋水的皮囊。他的头顶已经全秃了,只在后脑勺还剩一圈稀疏的白发。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看起来富贵逼人,但也老态尽显。

严伯涛看到棠梨的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

他上下打量着棠梨,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肢,最后停在被裙裾遮住的臀线上。

“嗯,不错,是个好苗子。”严伯涛点了点头,转头对花嬷嬷说,“长得比她娘还标致。”

棠梨愣住了。

“她娘?”

严伯涛回过头来看着她,笑了一声:“你娘叫柳儿,你知不知道?十四年前,也是在这间调养院里,我包养了她。你娘也是个标致人儿,比你差一点,但也是难得的美人。可惜啊,她生完你没多久就去了爽死营,后来就没消息了。”

棠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阿苓娘没有告诉过她,女眷村里也没有人提起过。她只知道自己的编号是蓉-丙-捌叁壹肆,只知道她是在母婴坊出生的,只知道她的生母在她满月后就被送走了。

“柳儿……”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柳儿。”严伯涛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端详一件货物,“眉眼是有几分像。不过你比你娘皮肤白,这点随你爹——噢,你爹是谁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爽死营里那些男囚犯里的一个,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棠梨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严伯涛的手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她的脖子,一直滑到锁骨,停在那里。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干涩的触感。

“花嬷嬷,人我收了。”严伯涛头也不回地说,“三个月,老规矩。”

花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哎,好嘞!严老爷放心,棠梨姑娘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门从外面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棠梨和严伯涛两个人。

严伯涛收回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看向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棠梨。

“站着干什么?过来。”

棠梨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到他面前。

严伯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

棠梨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侧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严伯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身上有一股混合着烟草、香料和老人体味的气味,不算难闻,但让棠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今年多大了?”

“十……十四。”

“十四,好年纪。”严伯涛的手在她的腰侧缓缓摩挲,隔着那层薄薄的绸缎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你娘当年也是十四岁跟的我。你比她运气好——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猛。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三个月你过得不会太苦。”

棠梨低着头,没有说话。

严伯涛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臀部,在那团柔软的隆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端起了茶杯。

“今天不急。你先熟悉熟悉环境,陪我说说话就好。”他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她,“会说话吗?说两句给我听听。”

棠梨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严……严老爷,您喝茶。”

严伯涛笑了,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不错,声音好听。跟你娘一样,说话软软糯糯的,听着舒坦。”

棠梨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接下来的三天,严伯涛每天下午都会来调养院坐一两个时辰。

他没有急着碰棠梨。第一天是喝茶聊天,他问她在女眷村的生活,问她学了些什么,问她会不会弹琴唱曲。第二天他带来了一盒芙蓉城的点心,让她坐在他腿上,一块一块地喂她吃,看着她的嘴唇沾上糕点的碎屑,用指腹帮她拂掉,动作慢得出奇。

直到第四天。

那天傍晚,严伯涛比平时来得晚了些。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应该是喝了酒。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脚步也有些虚浮,但精神头却比前几天都要亢奋。

花嬷嬷把他迎进门来,又对棠梨使了个眼色,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严伯涛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棠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严伯涛伸手解开了她衣领上的第一颗盘扣。他的手指有些笨拙,年纪大了,指节也粗,那枚小小的盘扣解了半天才解开。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粉色的绸缎衣裳从棠梨的肩膀上滑落,露出了她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她里面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细细的带子绕过脖颈,在背后打了一个结。肚兜下方,两团初雪般的柔软隆起着,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严伯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赤裸的上半身。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但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他伸手,用指尖勾住了那根细细的肚兜带子,轻轻一拉——带子松开了。

水红色的绸缎滑落下来,少女的双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棠梨本能地用双手护住了胸口,但严伯涛伸手把她的手拉开了。

“别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我看看。”

棠梨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握紧了拳头。

严伯涛的目光在她胸前流连了许久。那是少女的乳房,不大,但形状饱满,像两枚刚刚成熟的蜜桃,乳尖是淡粉色的,小小的,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凸起。

他伸出手,用整个手掌覆住了其中一团。

棠梨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握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粝的触感,和少女娇嫩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掌缓缓收拢,将那一团绵软握在掌心,轻轻揉捏。

“嗯,好。”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揉捏了很久,手掌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棠梨的身体里,让她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的身体僵硬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阿苓娘教过她,客人做什么都不能反抗。但她没有学过,在客人碰她的时候,她应该看哪里,手应该放在哪里,脸上应该是什么表情。

她只是僵硬地坐着,两只手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严伯涛揉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张开了嘴,含住了另一边的乳尖。

棠梨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电流击中了。她差点叫出声来,但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把那声惊叫咽了回去。

严伯涛的舌头在她的乳尖上打着转,时而轻轻吸吮,时而又用牙齿极轻地啮咬。棠梨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不是纯粹的疼痛,也不是快感,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从乳尖一直传到小腹深处,让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

严伯涛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从她的胸口滑下来,解开了她裙腰上的系带。裙子松开了,滑落到床沿上。棠梨赤裸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少女的胴体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锁骨精致,腰肢纤细,小腹平坦而紧实,再往下,是那片刚刚长出茸茸细毛的幽谷。

严伯涛直起身,看着她的身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棠梨看不懂的光芒。

他褪下了自己的裤子。

棠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完全勃起的性器——粗长的,青筋环绕,龟头涨成了暗紫色,前端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严伯涛握住自己的阴茎,在棠梨面前撸动了两下,然后对她说:“躺下。”

棠梨机械地躺了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竹席。

严伯涛俯身上来,膝盖分开她的双腿,把自己挤进了她的两腿之间。她能感觉到那根滚烫的硬物正抵在她的大腿根部,就在那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入口处。

“第一次会有点疼。”严伯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他挺身——猛地一沉腰。

棠梨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身体最深处传来,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从下往上剖开了她。她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哀鸣,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

严伯涛停住了,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结合的地方——一丝殷红的血迹正沿着她的大腿根部缓缓流下来,在蓝印花布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嗯,见红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在棠梨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姑娘,你是干干净净的。”

然后他开始动了。

一开始很慢,像是让她适应。但很快,药力和酒劲一起涌了上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棠梨的身体被撞得一下一下往上耸,她的头抵着床头的木栏,无处可退。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感觉灯光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是沉入了一池深水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严伯涛粗重的喘息,床板吱呀的响声,她自己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严伯涛终于停了下来。

他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们交合的地方涌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流下去,在身下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湿痕。

严伯涛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不错。”严伯涛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倦怠和满足,“很不错。”

棠梨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她感觉到身体里还有不属于她的液体在缓缓流出,感觉到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感觉到胸口那个被吸吮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湿漉漉的触感。

她听到窗外的夜虫在叫,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严伯涛休息了一会儿,坐起身来,穿好裤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棠梨,目光里带着一种满足过后的大度:“明天我还来。你好好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夜色中缓缓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棠梨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她缓缓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指尖——还在发抖。

她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想象着不久之后,这里会隆起,会有一个新的生命在这里孕育。然后那个生命会被抱走,送到女眷村去,像她一样长大,像她一样被送到这里来,像她一样——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下,被撕裂,被填满,被抛弃。

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她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完)

第四章:笼中雀

那一夜,棠梨几乎没有合眼。

严伯涛走后,花嬷嬷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她看到床单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又看了看蜷缩在床角、浑身赤裸的棠梨,轻轻地叹了口气。

“来,起来洗洗。”花嬷嬷把水盆放在床前,拧了一条热毛巾递过去。

棠梨机械地接过毛巾,夹在双腿之间。毛巾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稍微缓解了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毛巾上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第一次都这样。”花嬷嬷坐在床边,语气比白天温和了许多,“别怕。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忍过前面几次,后面就不会那么疼了。”

棠梨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那条被染成淡粉色的毛巾,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

花嬷嬷也不再多说,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床单换上,又扶着棠梨躺下,帮她盖好被子。

“睡吧。明天严老爷申时过来,你白天好好休息。”

花嬷嬷吹熄了油灯,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棠梨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夜虫的鸣叫声,感觉到大腿根部还残留着一阵一阵的钝痛。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火辣辣的地方——只是轻轻一碰,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把手缩回来,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有人在她床头的小几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

棠梨撑着身体坐起来,牵动了下身的伤口,又是一阵钝痛。她咬着嘴唇缓了缓,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滑过喉咙,让空了一夜的胃得到了一点安慰。

吃过东西之后,小翠来了。

“花嬷嬷让我来看看你。”小翠在她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药膏,涂在那个地方的。我自己也在用,挺管用的,涂上去凉凉的,能止痛。”

棠梨接过那个小瓷瓶,低声道了一声谢。

小翠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昨天……严老爷弄疼你了吧?”

棠梨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那个小瓷瓶。

“我第一次的时候也是。”小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被人听到的事情,“我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军官,比严老爷年轻多了,力气也大。那次我流了好多血,整整三天都下不了床。”

棠梨终于抬起头,看了小翠一眼。

小翠比她大两岁,瓜子脸,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甜。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是棠梨在女眷村的姑娘们身上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是怎么……忍过来的?”棠梨问。

小翠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忍啊。咬着牙忍着。忍到他不来了,忍到下一个客人来,忍到肚子大了,就不用忍了。”

“肚子大了……就不用忍了?”

“嗯。”小翠点了点头,“怀上了,客人就不会再碰你了。包养期就算提前结束了,客人把孩子领走,你就能休息一阵子。等生完了,养好了,再继续。”

棠梨看着小翠,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只要怀孕就好了。只要肚子里有了孩子,就不用再被严伯涛压在身下了。

“那……怎么能快点怀上?”

小翠想了想,说:“这个也看命。有些人一次就怀上了,有些人折腾好几个月肚子都没动静。不过我听花嬷嬷说,每次完事之后,别急着起来清洗,把腿抬高,多躺一会儿,能让那个……留在里面的东西流得深一些,容易怀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小翠的脸色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

但棠梨听得心跳加速,脸颊烧得发烫。

小翠拍了拍她的手,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吧。明天你就能走动走动了,后面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完,小翠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棠梨看着床头那瓶淡绿色的药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褪下了裤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痛处。药膏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阵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果然缓解了不少痛楚。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发了一会儿呆。

就这样开始了。

她的调养院生活,她的包养期,她作为女人的生涯。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女孩了。

第二天下午,严伯涛准时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棠梨已经穿戴整齐,梳好了头发,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等他。

严伯涛看到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还疼吗?”

“……有一点。”棠梨低声道。

“嗯,那今天就不进去了。”严伯涛在桌边坐下,拿出烟杆装了一锅烟叶,点燃,吸了一口,“今天你陪我聊聊天就好。”

棠梨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给严伯涛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严伯涛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她。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你在女眷村的时候,阿苓娘教你什么了?”

“认字、背诗、仪态、弹琴。”棠梨一一回答,“还教了怎么斟茶、怎么行礼、怎么走路。”

“就这些?”严伯涛吐出一口烟雾,笑了,“没教你床上的事?”

棠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也正常。那些养娘自己也没被好好教过。”严伯涛磕了磕烟灰,“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

他说“教”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掌控感,像是在说一件他非常擅长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严伯涛确实没有碰她。

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个时辰,有时候待两个时辰。来了就喝茶、抽烟、聊天,偶尔会让棠梨给他弹一首曲子,或者让棠梨站在他面前,转一圈给他看。他的目光跟在审视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样,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打量,然后给出评价。

“站姿不错,但腰可以再挺一些。”

“走路的时候步子再小一点,步子大了显得粗俗。”

“笑的时候嘴角再往上扬一点,但别露牙齿——露牙齿就不好看了。”

棠梨一一照着做了。

她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清晨起床,梳洗打扮;上午练琴练字;下午严伯涛来了,陪他说话,听他指点;傍晚严伯涛走了,她吃饭,洗漱,上床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十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严伯涛照例来了。但这一回,他进门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同——眼睛里多了一抹棠梨已经有些熟悉的光芒。

他喝了三杯茶,抽了一锅烟,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过来。”

棠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她没有犹豫,乖乖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严伯涛伸手,解开了她的衣带。

这一次,棠梨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僵硬。她低着头,任由他将她的衣裳一件件褪去,直到赤裸地站在他面前。

经过十天的休养,她身体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大腿内侧的淤青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那个地方也不再火辣辣地疼。

严伯涛没有急着把她按倒。他让她在床边站好,然后他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沿着她的身体缓缓游走——他从她的脚踝开始,一路向上抚摸,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在她腿根处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到她的臀部,用力捏了捏。

“嗯,这里肉多,好生养。”

他的手继续往上,沿着她的脊柱一路抚摸到后颈,然后转到胸前,覆住那两团绵软。

“这几天好像长大了些。”他低声说。

棠梨的脸烧得通红,没有说话。

严伯涛揉捏了一会儿她的乳房,然后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今天教你点新东西。”

他拧开瓷瓶的盖子,里面是一种淡褐色的油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他用手指蘸了一些油脂,在掌心搓开,然后对棠梨说:“趴到床上去。”

棠梨依言趴下,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感觉到严伯涛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背,掌心的油脂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涂抹开来。那双手很粗糙,力道恰到好处——不是抚摸,更像是按摩。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经过腰窝,一直揉到臀部。

棠梨紧绷的身体在这双手的力道下渐渐放松了一些。

严伯涛的按摩很认真,像在做一件正事。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肩胛骨画圈,掌根在她腰侧轻轻按压,拇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缓缓推揉。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太重让她疼,也不会太轻让她痒。

棠梨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有一种奇异的、暂时忘却身处何地的放松感。

但下一秒,严伯涛的手滑进了她的双腿之间。

棠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放松。”严伯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这里也要揉开。”

他的手指蘸了油脂,在她最私密的地方缓缓涂抹,指腹打着转,时轻时重。棠梨咬紧了嘴唇,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死死地攥着床单。

严伯涛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他的手指在那个从未被如此细致对待过的地方反复揉弄,时不时在某个特别敏感的凸起处轻轻按压一下,棠梨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这里感觉怎么样?”

“……酸。”棠梨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几乎听不清。

“酸就对了。”严伯涛的手指没有停,“这里要揉开了,下次进去的时候就不那么疼了。”

他的手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模拟着交合的动作。油脂让一切都变得滑腻,减少了摩擦的痛感。但在那种酸胀感之外,棠梨也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酥麻——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既想让他停下,又想让他继续,矛盾得让她害怕。

“好了,差不多了。”严伯涛收回手指,在她臀部拍了一下,“翻过来。”

棠梨翻过身来,仰面躺着。她看到严伯涛已经褪下了裤子,那根粗大的性器高高翘起,龟头油亮亮的,上面已经沾了一些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严伯涛分开她的双腿,把自己置于她的两腿之间,那根滚烫的硬物抵在她的入口处,但没有急着进入。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记住了——伺候男人的时候,不能光躺着不动。你要动,要配合。他进去的时候你迎一下,他退出来的时候你收一下。他快了你就夹紧他,他慢了你就放松他。这样他才能舒服。”

棠梨记下了这些话,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准备好了吗?”

棠梨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严伯涛一挺腰——这一次的进入,比第一次顺滑了许多。油脂起到了润滑的作用,但那种被撑开的饱胀感依然清晰得让人窒息。棠梨咬紧牙关,努力按照严伯涛教她的去做——他进入的时候,她把腰微微向上迎了一下。

严伯涛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哼。

他开始动了。这种被充分润滑后的性交比第一次少了疼痛,多了另一种感受——每一次抽送都带着一股又酸又胀的力道,从身体深处向四肢蔓延。棠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不自觉地弓起了背,十指在床单上胡乱抓着。

严伯涛的速度渐渐加快。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下都顶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的身体里。

“腿——抬起来,搭在我肩上。”

棠梨依言抬起双腿,绕过他的脖子,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他的进入更深了,棠梨感觉到小腹深处被顶得发酸,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哼声。

那声哼声似乎刺激了严伯涛。他的动作愈发猛烈,每一下都又快又重,像一头老而弥坚的野兽在她身上驰骋。床板吱呀吱呀地响着,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和棠梨压抑的、细碎的呻吟声。

严伯涛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绷紧了,趴在她身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她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量很大,让她的小腹瞬间有了一种满满的、胀胀的感觉。

棠梨想起了小翠的话——完事之后不要急着清洗,把腿抬高,多躺一会儿。

她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双腿架在他肩上的姿势。

严伯涛从她身上翻下来,喘息了很久,才平复下来。他侧过头看着棠梨,目光里多了一些满意。

“不错,学得挺快。”

棠梨没有说话。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正从身体的深处缓缓往外渗,但她没有夹紧,让它留在里面。

严伯涛坐起来,穿好裤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

“赏你的。明天我再来。”

他走出去之后,棠梨仍然保持那个姿势躺了很久。她把双腿并拢,抬高,让那些液体流得更深一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多久。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严伯涛的“教学”变得越来越细致。

他开始教棠梨各种各样的姿势。除了最基础的传教士式,还有后入式——让她趴在床上,他从后面进入。这个姿势棠梨一开始很不适应,因为严伯涛总是一边从后面撞她,一边伸手到前面揉捏她的乳房,那种前后夹击的感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有女上位。严伯涛让她坐在他身上,自己控制节奏和深度。棠梨不会动,僵硬地骑在上面,不知道怎么上下起伏。严伯涛就扶着她腰,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晃动。

“你要是不动,”他喘息着说,“在上面就没有意思了。女人在上面,要自己动,这样男人才省力,才能更多地看到你的身体。”

棠梨羞得满脸通红,但还是试着动了。她扶着他的胸膛,笨拙地上下起伏,每一次坐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根硬物顶到最深的地方,让她的小腹又酸又胀。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不要太快……”

严伯涛对她的学习能力很满意。他甚至在一次完事后跟花嬷嬷说:“这姑娘比她娘聪明,学东西快。”

花嬷嬷笑着说:“那是严老爷教得好。”

棠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适应严伯涛的进入。她现在可以不用油脂就接受他的进入了,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既陌生又害怕的感觉——有时候在严伯涛的抽送下,她会不自觉地收紧双腿,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弓起来,喉咙里会溢出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那种感觉让她羞耻,但她也无法控制。

她能做的,就是按照严伯涛教的去做——他喜欢的,她就多做;他不喜欢的,她就改。

一个月后,棠梨开始恶心呕吐。

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但连续几天早上都在干呕,闻到油腥味就想吐,浑身乏力,嗜睡,她才意识到——可能真的怀上了。

花嬷嬷请了医生来看。医生搭了脉,又问了棠梨几个问题,然后站起来,笑着对花嬷嬷说:“恭喜,有喜了,大约一个半月。”

棠梨坐在床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有对未来不确定的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她有孩子了。一个孩子。她肚子里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和她的母亲当年一样。

花嬷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严伯涛。严伯涛喜出望外,当天下午就赶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大包补品和几匹上好的绸缎。

“好,好!”他坐在棠梨床边,握着她的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我就知道你的肚子争气!好好养着,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下来,老爷重重赏你!”

棠梨看着他满脸的喜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严伯涛满意的,是她的肚子。是那个孩子。不是她。

严伯涛走后,棠梨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入冬了,玉兰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她把手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

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那个生命有一半的血脉来自严伯涛——一个六十八岁的、浑身烟味的老头子。另一半血脉来自她自己——一个十四岁的、身不由己的女奴。

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是男是女?会长得像谁?将来会被抱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过几个月,她会在母婴坊里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孩子会被抱走,送到某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她会回到爽死营,继续受孕,继续生产。

历史正在重演。

就像她母亲柳儿一样。

棠梨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她想起阿苓娘说过的话——“想有什么用?这世道,当娘的想自己的孩子,是最没用的念头。”

是啊。

最没用的念头。

棠梨闭上眼睛,把掌心贴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面还极其微弱的生命脉动。

她什么都没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

她的包养期在怀孕的消息确认后就提前结束了。按照栗崁国的规矩,女奴一旦确认怀孕,包养关系自动终止,女奴转入母婴坊待产。包养费已经付清,不需要退款。

严伯涛在离开调养院之前,单独见了花嬷嬷一面。他交给花嬷嬷一笔额外的钱,说:“好生照顾她。吃穿用度不能省。如果生的是儿子,我还有重赏。”

花嬷嬷千恩万谢地应了。

棠梨没有去送他。她坐在窗前,看着严伯涛的马车驶出巷口,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这个老男人包养了她的母亲,又包养了她。他是她名义上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但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没有爱,也没有恨。

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就像她的母亲柳儿,在严伯涛的生命里也只是一个过客一样。

他们都是彼此的过客。

只有这座调养院,这群女奴,这套规则,是不变的。

棠梨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了,打在瓦片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她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女眷村,回到了那棵桂花树下。阿苓娘坐在门槛上缝衣裳,看到她从外面跑回来,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说:“回来了?饭在锅里,快去吃吧。”

她笑着跑过去,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后面,不是灶房。

是一张陌生的床。床上躺着一个赤裸的女人,双腿分开,一个男人趴在她身上,正在剧烈地起伏。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张脸,和棠梨自己的一模一样。

棠梨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还在下雨。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还是平坦的,但已经比一个月前微微鼓起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很快就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和她一样。

(第四章 完)

第五章:烙印

怀胎的七个月,是棠梨这辈子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调养院的西厢有一排专门给孕妇住的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充足。棠梨搬进去的时候正值深冬,房间里生了一只炭火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花嬷嬷每天让人送来三顿饭,顿顿有鱼有肉,还有一碗补汤——今天是红枣枸杞鸡汤,明天是花生猪蹄汤,后天是鲫鱼豆腐汤。花样翻新,从没断过。

棠梨的身体在汤水的滋养下一天天圆润起来。起初只是小腹微微隆起,像吃撑了的样子。到了第四个月,肚子就像吹了气似的鼓了起来,圆滚滚的,把衣裳撑得紧紧的。她的乳房也变大了,乳晕变深,从淡粉色变成了深褐色,乳头也变得更加突出,时不时会渗出淡黄色的初乳。

小翠有时候会过来看她,陪她说说话。

“你这肚子比我的大多了。”小翠摸着她圆鼓鼓的肚子,有些羡慕地说,“我怀那会儿,肚子小小的,到生的时候都不怎么显怀。花嬷嬷说肚子大的孩子壮实。”

棠梨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有时候会感觉到胎动——那种从腹部深处传来的、像是小鱼吐泡泡一样的轻微颤动,让她忍不住把手贴上去感受。渐渐地,那颤动变成了明显的踢蹬,有时候她能看到自己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孩子在伸懒腰,或者翻身。

那种感觉很奇妙。

奇妙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女奴,忘记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要被抱走——她只是单纯地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体内成长,像一棵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

但这种时候总是短暂的。

每当她沉浸在这种短暂的温情中时,总会有一件事把她拉回现实——她左肩胛骨上那个空白的区域。按照规矩,奴产女在入籍之前是没有完整编号的。她的编号“蓉-丙-捌叁壹肆”目前只登记在奴管局的档案里,还没有刺上她的身体。

等孩子生下来,她就要入籍了。

入籍那天,刺青针会刺穿她的皮肤,把那个编号永远地刻在她的身体上。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棠梨”了——她是“蓉-丙-捌叁壹肆”,一个登记在册的、可以合法买卖的女奴。

她有时候会抚摸着左肩那片光滑的皮肤,想象着针尖刺进去的感觉。

一定很疼吧。

但阿苓娘说过,疼也得忍着。刺青是奴隶的标志,没有刺青的奴隶是不完整的,不能进入交易市场,也不能合法地安排到各个机构里去。栗崁国的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调养院里的玉兰树开出了大朵大朵的白花,香气浓郁,飘满了整座院子。桃花也开了,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锦缎。

棠梨的预产期在三月下旬。

三月初的时候,花嬷嬷安排她住进了调养院内部的产房。那间房在院子最深处,离其他厢房都有一段距离,据说是为了避免产房的“血气”冲撞了别的客人。

产房的条件比母婴坊简陋多了——除了一张木榻、一个水盆架子、一个炭火盆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剪刀,那是用来剪脐带的。墙角堆着几捆干净的稻草,是生产时垫在身下的。

棠梨搬进去的那天,心里就开始发慌。

她见过母猪生崽。在女眷村的时候,村里养了一头黑色的老母猪,每年都要下一窝崽。母猪生产的时候,两条后腿叉开,躺在地上,一使劲,一个小猪仔就滑出来了,带着一层透明的胎膜,在地上挣扎几下,就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

可是人不一样啊。

她听小翠说过,女人生孩子是走鬼门关。疼得死去活来不说,有时候还会大出血,孩子生不下来,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你别怕。”小翠安慰她,“你骨盆宽,好生养。花嬷嬷说了,你这样的屁股大的女人,生孩子最顺了。”

棠梨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月十五那天深夜,棠梨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了。

那种痛从脊椎深处开始,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的腰椎上反复锯割,然后蔓延到整个腹部,收紧,再收紧,让她的整个肚子都硬得像一块石头。

棠梨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疼得浑身冒冷汗。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夜深人静的,大叫大嚷会惊扰到别的姑娘。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阵疼痛慢慢退了下去。

棠梨松了一口气,刚想合上眼,又一波疼痛涌了上来。这次比上次更剧烈,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拧了一把,把她所有的内脏都拧在了一起。

“啊——”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花嬷嬷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一看她的样子,立刻明白了。

“要生了。”花嬷嬷转身对外面喊了一声,“去把李婆子叫来!快!”

李婆子是调养院专管接生的老娘婆,六十多岁了,接生了一辈子,经验丰富。她被小翠搀着快步走进产房时,棠梨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了。她的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淡淡的血丝。

“快,把她扶到榻上去,垫上稻草。”李婆子不慌不忙地指挥着。

棠梨被架到了木榻上,身下垫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李婆子掀起她的裙子,分开她的双腿,仔细看了看下面的情况。

“宫口还没开到三指,还早着呢。”李婆子洗了洗手,在床边坐下,“头胎是这样的,从发动到生,快的要七八个时辰,慢的要一两天。你先攒着力气,别瞎喊,等阵痛来的时候深呼吸,别憋气。”

棠梨点了点头,攥紧了身下的稻草。

阵痛越来越密集了。

从最初的半个时辰一次,缩短到一炷香一次,再到半盏茶一次。每一次阵痛袭来的时候,棠梨都觉得自己像被一辆马车从身上碾过去一样。她咬着牙,按照李婆子说的深呼吸,但那股痛从腹部一直传到尾椎、大腿根、膝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模糊了。棠梨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窗外从漆黑一片变成了蒙蒙亮,又从蒙蒙亮变成了大亮,然后又暗了下去。

她的嗓子已经叫哑了,力气也快用尽了。

“李婆子……我生不出来……我生不出来……”她哭着说。

“胡说什么!”李婆子又检查了一遍,这次声音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宫口全开了!看到头了!来,听我的——深呼吸,憋住气,往下使——使劲!”

棠梨双手抓住床沿,仰起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使劲。

“对!就是这样!再使一次!”

棠梨咬紧牙关,又一次使劲。她感觉到身体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下移,撑开她的产道,那种撕裂感比严伯涛第一次进入她时还要剧烈百倍千倍。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出来了!头出来了!”李婆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再来一次!”

棠梨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但听到“头出来了”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又涌出了一股力气。她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推。

一阵温热的、滑腻的感觉从她体内涌出,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空气。

“哇——哇——”

那哭声又响亮又中气十足,震得棠梨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瘫倒在榻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个丫头。”李婆子剪断了脐带,熟练地把婴儿裹进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粗布里,“白白净净的,长得好,不像别的刚生下来皱巴巴的。”

是个女儿。

棠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哭——是疼的,是累的,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她分不清楚。她只是哭,无声地、汹涌地哭,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流。

“别哭了,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李婆子把包好的婴儿抱到她面前,“看看吧,看一眼。”

棠梨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的眼睛还闭着,小嘴微微嚅动,像是在梦里吃奶。她的皮肤红红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胎脂,头顶上有一小撮湿漉漉的黑色头发。

棠梨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那种触感——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模糊得像梦一样的一个画面:一张温暖的脸,一双温柔的眼睛,一个声音说——“她叫棠梨”。

是柳儿。

是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母亲。

“好了,看够了。”李婆子把婴儿抱走了,“我带去清洗,登记编号。奴管局的人明天来入籍,你今晚好好休息。”

婴儿被抱走了。

哭声越来越远。

棠梨躺在榻上,感觉身体里有一部分被掏空了,空落落的,像冬天的山谷,只有风声来回地灌。

第二天上午,奴管局的人来了。

还是同样的制服,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工具箱。

不同的是,这一次躺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满月的婴儿,而是棠梨本人。

她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左肩胛骨暴露在空气中。她能感觉到那个年轻的学徒在她身后准备工具——打开箱子,取出刺青针,调试墨水,点燃酒精灯给针具消毒。

冰冷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肩胛骨上。

“会有点疼,忍住了。”

针尖刺入了皮肤。

棠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种痛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一刀切下去那种锐利的疼,而是无数个细小的刺痛,像被一只极小的虫子反复叮咬。针尖刺破皮肤,墨汁渗入真皮层,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带着一种尖锐的、持久的灼痛感。

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单,指节泛白。

她想起了那年在女眷村,阿苓娘教她写的那个字——忍。

忍字心头一把刀。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心头一把刀。

学徒的手很稳,显然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操作。他的针尖在她肩胛骨上游走,一笔一画,一丝不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针尖刺入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炭火盆里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学徒停下了手。

“好了。看看。”

棠梨侧过头,看到学徒递过来一面铜镜。镜子里倒映出她的后背——左肩胛骨上,多了一排墨蓝色的刺青。

蓉-甲-肆柒贰玖

她的编号。

她的一生,从此被这六个字符锁定了。

“转过来,在前面也要刺一个小的。”学徒说。

棠梨翻过身来,学徒在她的左锁骨下方又刺了一个小一些的编号,比后背的那个小了一半,但同样清晰,同样不可磨灭。

那个位置很显眼——即使穿着领口稍高的衣裳,只要稍微一动,锁骨下的编号也会露出来。

这是栗崁国奴隶管理局的规定:编号必须刺在显眼的位置,便于随时查验。

“好了。入籍完成。”学徒收起工具,在一份文件上盖了章,递给棠梨一张薄薄的纸,“这是你的奴隶凭证,收好了。丢了补办要花钱。”

棠梨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

纸上印着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的抬头,下面是她的编号、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入籍日期、奴隶等级。最下方盖着一个鲜红色的印章,上面是国徽和“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芙蓉城分局”的字样。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是一份财产。一本登记在册的活物。一个编号为蓉-甲-肆柒贰玖的女奴。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阿苓娘给她的那个布包里,和那几块碎银子放在一起。

“入籍之后,你就要去爽死营了。”花嬷嬷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冷漠,“修养一个月,下个月中旬报到。这是规矩。”

棠梨点了点头。

她知道。

在调养院的这几个月里,她已经无数次听过“爽死营”这三个字了。那是她命运的下一站,一个躲不掉也逃不开的地方。她母亲柳儿也曾在那里待过,在那些被药物催疯了的男囚犯身下反复受孕,直到彻底失去生育能力。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花嬷嬷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棠梨,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娘柳儿当年从爽死营出来后,被送到了绛仙楼。那是京城最大的妓院,接的客人都是达官贵人。你娘长得好看,在那边日子不算太苦。”

棠梨抬起头,看着她。

花嬷嬷继续说:“你长得比你娘还好看,皮肤白,身段好,又年轻。我认识绛仙楼的老鸨,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递句话。等你从爽死营出来——如果你还能活着出来的话——我让她把你安排到绛仙楼去。那种地方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比起那些人老珠黄之后被送到军营妓院的女奴,已经好太多了。”

棠梨沉默了很久。

“谢谢花嬷嬷。”她低声说,“到时候……再说吧。”

花嬷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棠梨一个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下方那个新鲜的刺青,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周围的皮肤还红肿着,一碰就疼。

刺青上的墨水已经渗入了她的真皮层,会随着她的皮肤一起老化,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她的女儿,那个她只看了一眼的小生命,现在应该已经被登记了编号,送到了女眷村,交给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养娘。那个孩子将来也会走和她一样的路——在女眷村长到十四岁,送到调养院,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包养,怀孕,生子,入籍,刺青,然后被送到爽死营。

一代又一代。

像那条气根,永远也落不了地。

棠梨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被子里很暗,很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她没有掀开被子。

她就那样蜷缩在黑暗里,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那个她已经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三天后,棠梨第一次给孩子喂奶。

按照规矩,孩子出生后会在母婴坊由专门的乳娘喂养,不需要生母亲自带。但花嬷嬷说,初乳对孩子好,让她喂一次,也算是尽了做娘的心意。

棠梨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小的人儿,解开衣襟,把乳头塞进她的小嘴里。

婴儿本能地吸吮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微微的刺痛,夹杂着一股酥麻感,从乳尖一直传到小腹深处。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她的小嘴一张一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半睁半闭,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女儿。

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的女儿。

她不会知道女儿的名字——奴产女的名字通常是养娘起的,而她这个生母,连知情权都没有。

她只知道那个编号——蓉-丙-捌叁壹肆。

这个数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婴儿吃饱了,松开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棠梨把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小翠推门进来,说:“棠梨,该把孩子送走了。”

棠梨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把孩子交给了小翠。

小翠抱着孩子走出去的时候,棠梨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床边,听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院门外的马车声吞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那里还残留着婴儿的体温。

她把手放在自己左锁骨下的刺青上,指尖描摹着那六个数字的轮廓。

蓉-甲-肆柒贰玖。

从今天起,她是编号蓉-甲-肆柒贰玖的女奴。

一个生下了一个编号为蓉-丙-捌叁壹肆的奴产女的女奴。

她的下一站——

爽死营。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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