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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 (27)玄家女婿

[db:作者] 2026-03-02 11:18 长篇小说 4800 ℃

返回玄府时,天已经黑了。

马车从那条宽阔的大道拐进别墅区,路两边的树还是那么高,那么密,可在夜色里看起来,黑黢黢的,像两排沉默的巨人。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路面照得昏黄昏黄的。

我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心里还在想着下午的事。

陈伯涵老先生的那张名片,还揣在我怀里,贴着心口,暖暖的。

内燃机。

北大。

三个月后的考试。

还有那个——绍武皇帝。

他看见那张图纸,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会——

我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我抬起头,往窗外望去。

玄府到了。

可门口的情形,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了。

那些穿灰色制服、背着带刺刀步枪的宪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两侧,腰间别着警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旁边,是几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那是玄府自己的保镖。

我愣了一下。

宪兵撤了?

车夫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脸上带着笑。

“韩公子,到了。您慢走。”

我点点头,下了车。

站在玄府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路。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咕噜咕噜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宪兵,真的不见了。

我转过身,往门里走。

门口那几个警察看了我一眼,没拦。那几个保镖倒是认得我,弯了弯腰。

“韩公子。”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那片竹林,来到那个水池边。

月光照在水池上,亮晶晶的,把那几尾锦鲤的影子映在水底,一闪一闪的。水池上的小桥还是那座小桥,拱得高高的,像半个月亮。

我站在桥上,望着那池水,心里忽然想起刚才在马车上的念头。

玄家的几位兄长——玄襄城、玄襄海、玄襄河——他们都是军队的高级军官。少将,中将,军事科学院的研究员。今天吃饭的时候,他们还都在。可这会儿,应该都回各自的岗位了吧。

二哥玄襄城,禁军特种部队,大概回了军营。三哥玄襄海,东北镇守司副使,海参崴驻防将军,说不定已经启程回东北了。四哥玄襄河,军事科学院的,可能也回了研究院。

还有玄凤和钱寅一。

听车夫说,他们去考察项目了。

玄家家大业大,控股了好几个军工企业。那些企业,给军队造枪,造炮,造蒸汽机,造火车,造一切能造的东西。

军工企业。

控股。

军队高层。

我站在桥上,望着那池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担忧。

军工复合体。

这个词,从我那个世界的记忆里冒出来。

军队、军工企业、政客,三者勾结,形成一种庞大的利益集团。为了利润,为了权力,他们会推动战争,会制造敌人,会把国家拖进无休止的冲突里。

我那个世界,艾森豪威尔在离任演说里警告过这个东西。

而现在,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大夏朝——

这东西,已经出现了吗?

玄家控股军工企业。

玄家的女儿是皇贵妃,儿子是禁军特种部队的少将,是东北镇守司的中将,是军事科学院的研究员。

玄家自己,还有玄凤这个开国功臣,有玄素这个中央军校校长。

这——

这不就是军工复合体的雏形吗?

可这能怪谁呢?

那个穿越者前辈,建工厂,搞工业,发展科技,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可强大起来的代价,就是这些东西的出现。

工业,资本,权力,利益——

它们会自己生长,自己勾结,自己变成谁也控制不了的东西。

我站在桥上,望着那池水,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大夏朝,还没统一世界呢。

东边有东瀛,虽然伪天皇被活捉了,可谁知道还有没有残余势力?西边有那些游牧部落,有金川部的甲洛,有无数不服王化的势力。南边有南洋诸国,北边有草原上的那些部族。

可还没把这些都摆平呢,内部就已经开始有这种危险了。

军工复合体。

这东西,比任何外敌都可怕。

外敌来了,可以打,可以杀,可以打赢了再杀。可这种东西,是长在身体里的,是血管里的瘤子,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你怎么打?

怎么杀?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我叹了口气。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

我算老几?

一个穿越者,一个狼部镇守使,一个连大学都还没考上的“准姑爷”——我能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走下小桥,往西厢客房走去。

走到院子门口,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不是那种昏黄的烛光,是电灯,白白的,亮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玄凝冰。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白天那身月白色的长裙,也不是昨晚那身藕荷色的。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袍子,料子软软的,滑滑的,贴着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清清楚楚。

那袍子没有白天那些衣裳那么正式,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还有那锁骨下面,隐隐约约的沟壑。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腰上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松松的,把那腰勒得更细了。那臀在袍子里鼓鼓的,翘翘的,把后摆撑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

她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站在那盏电灯下面,望着我。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电灯的光也从头顶洒下来,两种光混在一起,把她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里。那光晕里,她的脸柔柔的,软软的,那眼睛亮亮的,那嘴角翘翘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她看见我进来,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回来了?”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点点头。

“嗯。”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望着我。

她比我高出半个头,可这会儿她站在院子里,我站在院门口,地势低一点,她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我的眼睛。这么仰着,那脖子拉得长长的,白白的,那锁骨更明显了,那领口里的沟壑也更明显了。

她望着我,那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愣了一下。

“有吗?”

她点点头,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摸。

“有心事?”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关切的脸,心里那团东西忽然软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就是今天在北大走了走,有点累。”

她点点头,把手收回去。

“那进去歇着吧。晚饭好了,等你呢。”

晚饭?

我愣了一下。

“你做的?”

她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得意。

“对啊。我亲手做的。”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脸上那一点得意的光,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她做的?

一个从小在军队里长大的女人,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女将军——她会做饭?

她见我不说话,那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怎么?不信?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拽着我的袖子,把我往屋里拉。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桌子上摆着几个盘子。

盘子里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盘——

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黑乎乎的,一块一块的,堆在盘子中央,像是某种肉,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物体。上面浇着一层酱汁,也是黑乎乎的,稠稠的,像是糊了锅底的什么东西。

旁边那盘,是菜。

菜叶子,炒得蔫蔫的,黄黄的,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菜叶子里面,混着一些黑黑的东西,像是蒜末,又像是糊了的什么。

还有一盘,是汤。

汤是灰白色的,里面飘着一些不明物体,有块状的,有条状的,有片状的,像是一锅大杂烩。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几盘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

这是人吃的东西?

玄凝冰站在我旁边,那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怎么样?看着不错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去,指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红烧肉。我特意跟厨房的王婶学的。她说要放酱油,放糖,放八角,放桂皮——我都放了。你尝尝?”

她又指着那盘蔫蔫的菜。

“这是炒青菜。王婶说要用大火快炒,我炒得可快了,你看,都没糊——就是有点黄,可黄了好,王婶说青菜炒黄了才香。”

她又指着那盘灰白色的汤。

“这是鲫鱼汤。王婶说要把鱼煎一下再煮,我煎了,煎得可好了,就是有点碎——可碎了入味,你尝尝?”

她说着,那眼睛亮亮的,望着我,等着我夸她。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几盘菜,望着她那张期待的脸,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夸她?

怎么夸?

夸她红烧肉做成了黑炭?夸她青菜炒成了黄草?夸她鱼汤熬成了石灰水?

可要是不夸——

她那眼神,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狗,亮亮的,软软的,让人不忍心打击。

我正进退维谷,不知该怎么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五!我回来了!晚饭好了吗?”

那是玄襄河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玄凝冰听见那声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是那种“你怎么这时候回来”的嫌弃。可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望着门口。

门被推开,玄襄河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比白天那身朴素一些,像是刚从研究院回来。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可那眼睛里还闪着光,像是刚做完什么有意思的实验。

他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

“嗯?什么味儿?”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菜。

愣住了。

那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

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东西的表情。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望着那几盘菜,半天没说话。

玄凝冰望着他,那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四哥,你这是什么表情?”

玄襄河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个笑。

“没、没什么表情。我就是——就是有点意外。老五,这——这是你做的?”

玄凝冰点点头。

“对啊。怎么了?”

玄襄河又望了一眼那几盘菜,咽了口唾沫。

“没怎么。就是——就是——挺好的。挺好的。”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老五啊,我想起来了,研究院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晚饭你们吃,你们吃。”

他转身就要走。

玄凝冰的脸,一下子黑了。

“站住。”

玄襄河僵住了。

慢慢转过身,望着她。

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完了。

玄凝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她比他矮一点,可那气势,却像一座山。

“四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做的菜?”

玄襄河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我真的有事——”

“什么事?刚才还说晚饭好了吗,这会儿就有事了?”

玄襄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玄凝冰盯着他,那眼睛里的光冷冷的。

玄襄河站在那儿,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动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讨好的语气。

“老五啊,你听我说——”

“说。”

“这个——这个——”他指着桌上那几盘菜,“按咱们大夏的传统,女人亲手做的菜,只有丈夫可以吃。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合适,真不合适。”

玄凝冰愣了一下。

“什么传统?”

玄襄河连忙说:“真的,真的有这个传统。你没听过吗?女人做的菜,是给丈夫吃的。别人吃了,不吉利。我怎么能吃呢?我吃了,那不是害你吗?”

玄凝冰皱着眉头,望着他。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传统?”

“你在军队里太久了,”玄襄河说,“这些民间的老规矩,你不知道很正常。可我们这些在京城待着的,都知道。真的,老五,我骗你干什么?”

玄凝冰望着他,那眼神里半信半疑。

玄襄河趁热打铁。

“你看啊,这菜做得这么好,这么用心,那是给韩天准备的。我吃了,那不是糟蹋了你的心意吗?我走了,你们俩慢慢吃,多好?”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我先走了啊。你们吃,你们吃。”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玄凝冰两个人。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然后她转过身,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困惑,是那种“他说的是真的吗”的困惑。

“韩天,真有这个传统吗?”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困惑的眼睛,望着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忽然有点想笑。

可我没笑。

我点点头。

“应该有吧。”

她眨眨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从江南来的,”我说,“江南那边,好像也有这个说法。”

她“哦”了一声,那脸上的困惑慢慢散去,换了一种东西——是释然,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那来吧,你吃。”

我走过去,坐下。

望着那几盘菜,深吸一口气。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那黑乎乎的东西,放进嘴里。

那东西一进嘴,我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咸。

太咸了。

咸得发苦。

而且还有一股怪味,像是酱油放多了,又像是糖放多了,还像是八角放多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味道。

我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玄凝冰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

我点点头。

“好吃。”

她笑了,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张三十五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那你多吃点。”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望着碗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可我还是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块。

她坐在旁边,望着我吃,那眼神柔柔的,软软的,像一汪水。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淡青色的袍子照得亮亮的,把那熟透了的身子勾得柔柔的。她就那么坐着,那胸前鼓鼓的,把那袍子撑得满满的;那腰细细的,被那丝绦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那臀在凳面上压出一道圆滚滚的印子,把袍子绷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足,是那种“看你吃我做的菜我就开心”的满足。

我吃着那些咸得发苦的肉,吃着那些蔫得发黄的菜,喝着那些灰白色的汤——

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滩暖意。

这个女人,三十多岁了,是个将军,是个杀过人的狠角色,是个管着千军万马的大人物。

可她这会儿,坐在我旁边,望着我吃她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菜,那脸上的表情,像个小姑娘。

我忽然想起她四哥说的话。

按大夏传统,女人亲手做的菜,只有丈夫可以吃。

她不知道这个传统。

可她的心,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我的——

我咽下嘴里那块肉,转过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柔柔的,把那嘴角的笑照得软软的。

我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凝冰。”

“嗯?”

“以后别做饭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好吃吗?”

“好吃。”我说,“可我不想你这么累。”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甜,是那种“你心疼我”的甜。

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傻瓜。”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灯火可亲。

我坐在那儿,吃着那些难以下咽的菜,望着这个坐在我旁边的女人,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暖暖的。

至于军工复合体,至于那些担忧,至于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

明天再说吧。

今夜,就让我先吃这顿饭。

吃她做的饭。

这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因为我胃口好。

是因为实在太难吃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很久,嚼到不能再嚼,才艰难地咽下去。

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我吃了三块。每一块都在嘴里停留了至少两分钟,用牙齿慢慢地磨,用舌头慢慢地翻,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那盘蔫蔫的炒青菜,我吃了半盘。那些黄黄的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就端起碗喝一口汤,把那味道冲下去。

那盘灰白色的鲫鱼汤,我喝了两碗。汤里那些不明物体,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只喝汤。可那汤的味道,也说不清是什么——咸,腥,还有一股子糊味,像是锅底刮下来的什么东西。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托着腮,望着我吃。

那眼神柔柔的,软软的,亮亮的,像一汪春水。她望着我嚼,望着我咽,望着我端起碗喝汤,那嘴角一直翘着,就没放下来过。

“慢点吃,别急。”她说,“还有呢。锅里还有。”我差点没呛着。

还有?

我抬起头,望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吃了。”她眨眨眼睛。

“真的?可你才吃了这么点。”“我饭量小。”我说,“真的小。”她“哦”了一声,又托着腮,继续望着我。

我低下头,继续吃。

吃一口,嚼一百下。

喝一口汤,含半天才咽。

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得我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心。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从这张桌子移到那张椅子。屋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照得我无处可逃,只能继续吃。

终于,在我把最后一块黑乎乎的肉咽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并肩走着。

玄凝冰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我也抬起头,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玄凤。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比白天那身正式一些,料子厚实,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威严庄重。头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地盘着,插着那根碧玉簪子。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可那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

跟在她后面的,是钱寅一。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也是正式的打扮,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什么项目现场回来。他脸上也带着疲惫,可那疲惫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他们手牵着手。

就这么牵着手,并肩走进来。

我愣了一下。

玄凤和钱寅一,都六十多岁、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手牵着手?

玄凤先看见我们,那眼睛在我和玄凝冰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桌上那几盘菜上。

她愣住了。

钱寅一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望着桌上那几盘黑乎乎、黄蔫蔫、灰白色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疲惫到惊讶,从惊讶到不解,从不解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过了好几息,钱寅一才开口。

那声音有点干。

“这——这是什么?”玄凝冰站起来,走到桌边,指着那些盘子,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得意。

“晚饭啊。我做的。”钱寅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做的?”“对啊。”玄凝冰说,“怎么了?”钱寅一走到桌边,低下头,望着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望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同情,是那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同情。

然后他又望着玄凝冰,那眼神变成了无语。

“老五,”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你是不是想毒死韩天?”玄凝冰愣了一下。

“什么?”钱寅一指着那盘红烧肉。

“这黑乎乎的是什么?炭吗?”“那是红烧肉!”“红烧肉?”钱寅一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你管这叫红烧肉?这明明是焦炭。”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染得粉粉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炒青菜。

“这又是什么?喂羊的草?”“那是炒青菜!”“炒青菜?”钱寅一捏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这青菜,炒之前是活的吧?”“当然是活的!”“那现在呢?”钱寅一把那片叶子放下,“现在它死得透透的。被你炒死的。”玄凝冰的脸更红了。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汤。

“这又是什么?刷锅水?”玄凝冰终于忍不住了。

“爹!”钱寅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转过身,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同情。

“韩天,难为你了。”我连忙站起来。

“没有没有,老先生,这菜挺好的。”钱寅一望着我,那眼神更同情了。

“挺好的?你管这叫挺好的?”我点点头。

“真的挺好的。凝冰第一次做饭,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钱寅一望着我,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欣赏,是那种“你这小子会说话”的欣赏。

“好,好,你说挺好就挺好。”他拍拍我的肩,走到一边坐下。

这时,玄凤也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里夹起一块。

玄凝冰望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娘,您尝尝。”玄凤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种奇怪的颜色——有点白,有点青,还有点红,像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她的眉头皱起来,那眼睛瞪大了一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那么含着那块肉,含着。

过了好几息,她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弯下腰——“呕——”一声闷响。

她吐了。

把那块肉,吐在了门外的地上。

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白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刚才的红全盖住了。她张着嘴,望着门口的母亲,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震惊,是不信,是那种“怎么会这样”的茫然。

玄凤吐完了,直起腰,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来,望着玄凝冰。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无奈,是那种“你这孩子啊”的无奈。

她开口,那声音有点哑。

“老五。”玄凝冰低着头,不说话。

玄凤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玄凝冰的眼眶,红了。

那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没掉下来。

玄凤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做过饭的女儿——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老五,”她说,那声音轻轻的,“你找了个好丈夫。”玄凝冰愣住了。

“什么?”玄凤松开她的下巴,转过头,望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我看你小子不错”的满意。

“韩天。”我连忙站起来。

“娘。”她点点头。

“那一桌子东西,我看着都想吐。你能吃下去,还能吃一个多时辰,还能说‘挺好的’——”她顿了顿。

“不容易。”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至少,他不嫌弃你的手艺。这就够了。”玄凝冰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

那亮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软软的,暖暖的,握得紧紧的。

钱寅一在旁边看着,哈哈笑起来。

“好,好。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夫妻,可能这么吃的,头一回见。”他走到桌边,又看了一眼那些菜,摇了摇头。

“老五啊,爹跟你说,以后别做饭了。真的别做了。你做的饭,连你娘都受不了,也就韩天能受得了。”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爹!”钱寅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继续吃,继续吃。”他转过身,牵着玄凤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望着我。

“韩天,明天见。”我点点头。

“父亲慢走。”他们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玄凝冰两个人。

她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低垂的睫毛照得长长的,把那微微颤动的嘴唇照得柔柔的。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认真,是那种“我要问你一件事”的认真。

“韩天。”“嗯?”“那菜,真的好吃吗?”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想了想。

然后我笑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假话是,”我说,“很好吃,人间美味,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她眨眨眼睛。

“那真话呢?”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望着这个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等着听我评价她手艺的女人。

我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真话是——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她愣住了。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那红里带着笑。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油嘴滑舌。”那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上。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我站在那里,任她靠着。

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静静的。

只有她的呼吸,轻轻的,柔柔的,在我耳边响着。

这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因为我胃口好。

是因为实在太难吃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很久,嚼到不能再嚼,才艰难地咽下去。

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我吃了三块。每一块都在嘴里停留了至少两分钟,用牙齿慢慢地磨,用舌头慢慢地翻,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那盘蔫蔫的炒青菜,我吃了半盘。那些黄黄的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就端起碗喝一口汤,把那味道冲下去。

那盘灰白色的鲫鱼汤,我喝了两碗。汤里那些不明物体,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只喝汤。可那汤的味道,也说不清是什么——咸,腥,还有一股子糊味,像是锅底刮下来的什么东西。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托着腮,望着我吃。

那眼神柔柔的,软软的,亮亮的,像一汪春水。她望着我嚼,望着我咽,望着我端起碗喝汤,那嘴角一直翘着,就没放下来过。

“慢点吃,别急。”她说,“还有呢。锅里还有。”我差点没呛着。

还有?

我抬起头,望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吃了。”她眨眨眼睛。

“真的?可你才吃了这么点。”“我饭量小。”我说,“真的小。”她“哦”了一声,又托着腮,继续望着我。

我低下头,继续吃。

吃一口,嚼一百下。

喝一口汤,含半天才咽。

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得我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心。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从这张桌子移到那张椅子。屋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照得我无处可逃,只能继续吃。

终于,在我把最后一块黑乎乎的肉咽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并肩走着。

玄凝冰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我也抬起头,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玄凤。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比白天那身正式一些,料子厚实,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威严庄重。头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地盘着,插着那根碧玉簪子。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可那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

跟在她后面的,是钱寅一。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也是正式的打扮,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什么项目现场回来。他脸上也带着疲惫,可那疲惫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他们手牵着手。

就这么牵着手,并肩走进来。

我愣了一下。

玄凤和钱寅一,都六十多岁、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手牵着手?

玄凤先看见我们,那眼睛在我和玄凝冰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桌上那几盘菜上。

她愣住了。

钱寅一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望着桌上那几盘黑乎乎、黄蔫蔫、灰白色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疲惫到惊讶,从惊讶到不解,从不解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过了好几息,钱寅一才开口。

那声音有点干。

“这——这是什么?”玄凝冰站起来,走到桌边,指着那些盘子,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得意。

“晚饭啊。我做的。”钱寅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做的?”“对啊。”玄凝冰说,“怎么了?”钱寅一走到桌边,低下头,望着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望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同情,是那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同情。

然后他又望着玄凝冰,那眼神变成了无语。

“老五,”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你是不是想毒死韩天?”玄凝冰愣了一下。

“什么?”钱寅一指着那盘红烧肉。

“这黑乎乎的是什么?炭吗?”“那是红烧肉!”“红烧肉?”钱寅一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你管这叫红烧肉?这明明是焦炭。”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染得粉粉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炒青菜。

“这又是什么?喂羊的草?”“那是炒青菜!”“炒青菜?”钱寅一捏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这青菜,炒之前是活的吧?”“当然是活的!”“那现在呢?”钱寅一把那片叶子放下,“现在它死得透透的。被你炒死的。”玄凝冰的脸更红了。

钱寅一又指着那盘汤。

“这又是什么?刷锅水?”玄凝冰终于忍不住了。

“爹!”钱寅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转过身,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同情。

“韩天,难为你了。”我连忙站起来。

“没有没有,老先生,这菜挺好的。”钱寅一望着我,那眼神更同情了。

“挺好的?你管这叫挺好的?”我点点头。

“真的挺好的。凝冰第一次做饭,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钱寅一望着我,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欣赏,是那种“你这小子会说话”的欣赏。

“好,好,你说挺好就挺好。”他拍拍我的肩,走到一边坐下。

这时,玄凤也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里夹起一块。

玄凝冰望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娘,您尝尝。”玄凤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种奇怪的颜色——有点白,有点青,还有点红,像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她的眉头皱起来,那眼睛瞪大了一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那么含着那块肉,含着。

过了好几息,她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弯下腰——“呕——”一声闷响。

她吐了。

把那块肉,吐在了门外的地上。

玄凝冰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白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刚才的红全盖住了。她张着嘴,望着门口的母亲,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震惊,是不信,是那种“怎么会这样”的茫然。

玄凤吐完了,直起腰,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来,望着玄凝冰。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无奈,是那种“你这孩子啊”的无奈。

她开口,那声音有点哑。

“老五。”玄凝冰低着头,不说话。

玄凤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玄凝冰的眼眶,红了。

那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没掉下来。

玄凤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做过饭的女儿——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老五,”她说,那声音轻轻的,“你找了个好丈夫。”玄凝冰愣住了。

“什么?”玄凤松开她的下巴,转过头,望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我看你小子不错”的满意。

“韩天。”我连忙站起来。

“娘。”她点点头。

“那一桌子东西,我看着都想吐。你能吃下去,还能吃一个多时辰,还能说‘挺好的’——”她顿了顿。

“不容易。”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至少,他不嫌弃你的手艺。这就够了。”玄凝冰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

那亮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软软的,暖暖的,握得紧紧的。

钱寅一在旁边看着,哈哈笑起来。

“好,好。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夫妻,可能这么吃的,头一回见。”他走到桌边,又看了一眼那些菜,摇了摇头。

“老五啊,爹跟你说,以后别做饭了。真的别做了。你做的饭,连你娘都受不了,也就韩天能受得了。”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爹!”钱寅一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继续吃,继续吃。”他转过身,牵着玄凤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望着我。

“韩天,明天见。”我点点头。

“父亲慢走。”他们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玄凝冰两个人。

她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低垂的睫毛照得长长的,把那微微颤动的嘴唇照得柔柔的。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认真,是那种“我要问你一件事”的认真。

“韩天。”“嗯?”“那菜,真的好吃吗?”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想了想。

然后我笑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假话是,”我说,“很好吃,人间美味,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她眨眨眼睛。

“那真话呢?”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望着这个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等着听我评价她手艺的女人。

我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真话是——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她愣住了。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那红里带着笑。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油嘴滑舌。”那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上。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我站在那里,任她靠着。

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静静的。

只有她的呼吸,轻轻的,柔柔的,在我耳边响着。

马车在北大校园里又走了好一会儿,穿过那片宫殿式的教学楼群,拐进一条幽静的岔路,最后在一座灰砖灰瓦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不大,可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致远斋。那字写得古朴,厚重,像是有些年头了。

那几个教员跳下车,弯了弯腰。

“韩公子,玄将军,陈教授在二楼等你们。”我点点头,拉着玄凝冰下了车。

走进楼里,一股子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比外头浓得多,混着淡淡的煤烟,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味。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挂着牌子:材料实验室、金相实验室、力学实验室、热工实验室……每扇门都紧闭着,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声。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到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刻着两个字:陈寓。

我敲了敲门。

“进来。”那是陈伯涵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少说有四五十平米。靠墙是一排排书架,堆满了书和图纸。窗前是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铺满了纸张,有的画着图,有的写着字,有的涂涂改改,像是刚画到一半。书案旁边,立着好几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齿轮、活塞、连杆、阀门,大大小小,铁的铜的,堆得满满当当。

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铁板,铁板上固定着一台拆了一半的蒸汽机,气缸敞开着,活塞露在外面,各种零件摊了一地。

陈伯涵就站在那张工作台旁边。

他还是昨天那身打扮,深灰色的长袍,厚厚的眼镜片,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可他的眼睛,比昨天更亮。那亮里有一种光——是兴奋,是那种“我等不及了”的兴奋。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更亮了。可当他看见跟在我身后的玄凝冰时,愣了一下。

“这位是……”玄凝冰上前一步,冲他抱了抱拳。

“玄凝冰。玄家三房。”陈伯涵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玄将军?久仰久仰。”玄凝冰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那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和图纸。

陈伯涵又把目光转向我,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韩公子,你来了!来来来,快过来!”他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工作台边。

“你看,我昨晚按照你画的图,试着做了几个零件。这个气缸,是用最好的铸铁翻砂翻出来的,内壁打磨过,光滑得很。这个活塞,用的是熟铁,外面包了一层铜皮,密封应该不错。这个连杆,这个曲轴,这个飞轮——我都让人照着做了。”他指着台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给我介绍。那语气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哪还有半点老教授的稳重。

我望着那些零件,心里也动了动。

这老头,动作真快。

一夜之间,就让人把零件做出来了?

我拿起那个活塞,仔细看了看。确实做得很精细,尺寸也准,和我画的图差不了多少。

“陈教授,您这速度……”他摆摆手。

“这算什么?我在工学部几十年,手下工匠一大堆。一声令下,连夜赶工,天亮就做出来了。”他把那活塞从我手里拿回去,又指着那气缸。

“你看,这个气缸,我特意让人留了几个观察孔,到时候可以从外面看见里头活塞的运动。还有这个火花塞——你说的那个东西,我让人照着你的图做了好几个,有铜的,有铁的,有瓷的,你试试哪个好用。”我望着那些零件,望着这个兴奋得像孩子似的老头,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他信我。

他真的信我。

就因为昨天那一下午的聊天,就因为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他就信了我。

连夜赶工,天亮就把零件做出来了。

这是什么样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火花塞,仔细端详着。

陈伯涵凑过来,那眼睛亮亮的。

“韩公子,你说,咱们今天能把它装起来吗?”我想了想。

“试试吧。”他高兴得直拍手。

“好!好!那咱们开始!”他拿起一个扳手,递给我。

“来,你指挥,我动手。”我接过扳手,望着那些零件,开始在心里回忆那些 diagrams。

气缸,活塞,连杆,曲轴,飞轮,进气阀,排气阀,火花塞——它们应该怎么装,怎么调,怎么配合。

我指着那个气缸。

“先把活塞装进去。注意,要抹油,密封要好。”陈伯涵点点头,拿起那个包着铜皮的活塞,小心翼翼地往气缸里塞。

他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工序都要反复确认。我在旁边指挥着,告诉他该怎么做。

“活塞到底了,装上连杆。对,那个销子穿过去,固定好。”他照做了。

“连杆另一头,连到曲轴上。对,那个轴承里也要抹油。”他又照做了。

我们俩就那样,一个指挥,一个动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零件组装起来。

玄凝冰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好奇,是不解,是那种“你们在干什么”的茫然。可她没问,就那么站着,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屋里只有机器的咔嚓声,和陈伯涵偶尔的提问声。

“……这个阀门装哪儿?”“……这个弹簧是干什么的?”“……这个齿轮怎么配合?”我一一回答着,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继续回忆。

内燃机,四冲程,吸气,压缩,做功,排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零件,每一个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最后一个零件装好了。

陈伯涵直起腰,望着台上那台崭新的机器,那眼睛里满是光。

那是一台单缸内燃机,比旁边那台蒸汽机小得多,也轻得多。可它的结构更复杂,更精密,每一个零件都闪着金属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陈伯涵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气缸。

“能行吗?”我想了想。

“理论上能行。得试试。”他点点头。

“试试。怎么试?”我指着旁边那个小煤气罐——那是他让人准备的,里面装着煤气,是北京城里那些煤气路灯用的燃料。

“把煤气接上,进气阀打开,用手转飞轮,把混合气吸进去。然后关进气阀,继续转飞轮,压缩。然后火花塞点火,爆炸,推动活塞。然后排气阀打开,废气排出去。”陈伯涵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然后他拿起一根煤气管,小心翼翼地接到进气阀上。

他打开阀门,煤气嘶嘶地流进去。

然后他伸手,开始转那个飞轮。

一圈。

两圈。

三圈。

吸气。

压缩。

然后他按下一个按钮——那是我让他加的点火开关,连着火花塞。

啪的一声。

机器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轰。

那机器猛地一震,喷出一股黑烟,飞轮自己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稳。

陈伯涵往后退了一步,望着那台自己转起来的机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那儿,也愣住了。

成了。

真的成了。

第一次点火,它就自己转起来了。

那飞轮越转越快,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咆哮。黑烟从排气阀里喷出来,一股一股的,把屋里熏得呛人。可那呛人的烟味里,有一种东西——是力量,是那种“我们做到了”的力量。

陈伯涵站在那里,望着那台机器,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狂喜,到一种说不清的、快要哭出来的激动。

然后他转过头,望着我。

“韩天——”他叫了我的名字,可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我望着他,心里那团东西也翻来覆去。

内燃机。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大夏朝,在这个有蒸汽机、有火车、有报纸、有电灯的世界——第一台内燃机,就这么造出来了。

虽然它粗糙,简陋,毛病肯定一大堆。

可它转了。

它自己转了。

玄凝冰也走上前来,望着那台转动的机器,那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什么?”我转过头,望着她。

“内燃机。”她喃喃地重复着。

“内燃机……”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是敬畏,是那种“你到底是谁”的敬畏。

屋里,那台内燃机还在转着。

咔嚓咔嚓,轰隆轰隆。

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陈伯涵终于回过神来,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韩天!你——你——你简直是——”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我的胳膊,使劲地摇。

我被他摇得站都站不稳,只能苦笑。

“陈教授,您别激动——”“能不激动吗?!”他打断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比蒸汽机强几倍的东西!这是能改变大夏朝的东西!这是——”他忽然停住了。

那眼睛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我的身后。

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从狂喜,到惊讶,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去。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款式普通,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简简单单的,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可他站在那儿,那气度,却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他很高,比我高半个头。可他的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被岁月压弯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一丝不乱地梳在脑后。他的脸清瘦,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锐利,是深沉,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却仍然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光。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那台转动的内燃机。

那目光,落在那机器上,一动不动。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那内燃机还在转,咔嚓咔嚓,轰隆轰隆。

陈伯涵站在那里,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玄凝冰也愣住了,望着那个老人,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震惊,是不信,是那种“他怎么会在这儿”的震惊。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个老人,心里那团东西忽然翻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谁。

可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走进来,能让陈伯涵和玄凝冰都愣住了,能让这整个屋子都变得安静——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那老人看了一会儿那机器,然后转过头,望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盏灯,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东西。

他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我们就这么望着,望着,望着。

过了好几息,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沉沉的威。

“年轻人,这东西,是你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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