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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36)作者:xrffduanhu1

[db:作者] 2026-03-02 11:17 长篇小说 3080 ℃

【天汉风云】(36)

作者:xrffduanhu1

2026/02/27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10510 字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邺城之战会分成上中下三篇,可能略显拖沓,不过毕竟是一场大战。

               第三十六章

  稍后,邺城衙署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诡异的氛围。岳飞和徐世绩早已端坐在两侧。仇士良刚才在南城校场受的那份窝囊气,此时早已传遍了全城,这二位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徐世绩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玩味地瞥了一眼那个坐在上首、脸色还有些发青的仇大监军,却是一言不发。岳飞则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白。

  仇士良坐在那里,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斗鸡,虽然努力想要维持住监军的威严,但那股子尴尬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童贯和鱼朝恩。戚继光作为孙廷萧名义上的副将,又是这段时间邺城防务的实际操持者,也随同列席,敬陪末座。

  既然明天出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那些场面话自然就不必再多说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个排兵布阵法。

  仇士良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咱家就直说了。明日出兵,乃是朝廷重振声威的关键一战!咱家琢磨着,这阵势得这么摆——咱家带来的那七万精锐,那是朝廷的脸面,自然要居中路,做那中军主力!徐大将军的兵马在东边,就作为右翼;岳大将军的兵马在西边,就作为左翼,护住侧方。咱们三路齐头并进,遇到叛贼主力,立行消灭!”

  这番部署一出,堂下几人面色各异。这分明就是要把最弱的兵放在最中间抢首功,还要两翼的精锐给他当保镖。

  孙廷萧听罢,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抚掌笑道:“妙啊!仇大人这番部署,当真是高论!中军势大,两翼齐飞,这气势一出来,怕是那安禄山还没开打就要被吓尿了裤子。行,我看这就挺好,就按仇大人的意思办!”

  他这番话听着是恭维,可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是在骂人。但仇士良这会儿正需要人捧场,也就假装听不懂,很是受用地挺了挺胸膛。

  “那么……”孙廷萧话锋一转,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敢问仇大人,我该摆在哪儿呢?”

  仇士良大手一挥,一副施恩的模样:“孙大将军嘛,劳苦功高,这段时间守城也是辛苦了。这次就不劳您冲锋陷阵了。您就带着您的人马,做那后队,负责接应全军,顺便照顾好这邺城大本营!这可是咱们的退路和粮仓,万万不容有失,交给旁人咱家也不放心,只能仰仗孙大将军了!”

  这明摆着就是要把孙廷萧踢出主战序列,一来是怕他抢功,二来也是不想让他那支精锐骑兵在战场上太过耀眼,显得自己无能。

  孙廷萧闻言,再次拱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哎哟,仇大人这可是太抬举孙某了。守住大本营,那是全军的命根子啊!孙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仇大人有后顾之忧。童公公、鱼公公,您二位觉得呢?”

  童贯和鱼朝恩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孙廷萧是在顺水推舟呢,把总接应容易背锅还没功劳的活儿推给他,他反而乐得清闲,还能保存实力。不过既然仇士良急于抢功,有把握靠人多打胜仗,他们自然也没意见。

  “甚好,甚好!”童贯笑眯眯地点头,“孙将军稳重,这后路交给他,咱们前面打起来也安心嘛。”

  鱼朝恩也附和道:“正是此理。那就这么定了吧!”

  “不妥。”

  一直沉默不语的岳飞忽然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堂内那些虚伪的客套。

  “如此排兵布阵,不过就是三支兵马分路平推,毫无章法可言,根本没有把各部的兵力运用到位。孙将军的骁骑军与黄巾军,在河北与叛军缠斗一月,最熟叛军虚实,且战力出众,乃是百战精锐。依岳某之见,当以孙将军所部为中军先锋,直插敌阵;仇大人所带援军毕竟新到,人困马乏且地形不熟,理应作为后队压阵,随时抽调兵力辅助各路,如此方为稳妥之策。”

  这番话完全是从军事角度出发的老成谋国之言,却直接戳中了仇士良的痛处。  仇士良脸色一沉,刚才那点得意的劲头瞬间没了,尖着嗓子反驳道:“岳大将军此言差矣!怎么?你是瞧不起咱家带来的这七万大军?我也在陇西监军甚久,莫非我不知兵?告诉你,攻打叛军主营,就算不用孙将军的队伍上,咱家加上你们两路,无论如何,兵力也是十四万对十一万!优势在我!”

  徐世绩见气氛又僵住了,便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却是站在了仇士良这边:“岳将军,仇公公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咱们势大,兵力占优。若是按照仇公公的部署,三路并进,互为犄角。如果一切正常,叛军要是敢在大平原上跟咱们正面交锋,那就是硬碰硬,没什么花招可言,我军人多势众,也不至于被他们分别击破。这排兵布阵嘛,讲究个正奇相合,这次咱们就堂堂正正地压过去,也是一种打法。”

  他这话虽然说得圆滑,但意思很明显:既然监军要抢功,那就让他去抢,反正兵力摆在那儿,就算打不成大胜,问题也不大。

  岳飞看了看徐世绩,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仇士良和似笑非笑的孙廷萧,心中暗叹一声。既然多数意见已经出来,且监军和另一位大将都这么说,他若再强行反对,反而显得不识大体,甚至可能被扣上“动摇军心”的帽子。

  “既然如此……”岳飞有些无奈地拱了拱手,“那便依各位之见吧。”  于是,这场关乎十几万大军命运的军议,就这样在一片充满私心与算计的氛围中,尘埃落定。

  军议散场,众人鱼贯而出。

  岳飞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刚出大堂没几步,便紧走两步叫住了前面的徐世绩:“徐帅,留步!”

  徐世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难以捉摸地笑道:“岳帅还有何指教?”  岳飞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徐将军,方才堂上我不便多言,但仇士良那所谓的中军主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你我心知肚明。让那样一支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去硬扛安禄山的百战精锐,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中路崩盘,你我两翼必然受牵连,届时……”

  徐世绩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四周,意味深长地说道:“岳帅,稍安勿躁。你也说了,那就是一支乌合之众。可人家毕竟人多啊,七万条命,就算是用人头去填,也能把安禄山消耗一番了。就让他去耗一耗安禄山的锐气,咱们两家在旁边掠阵,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尾保底就是了。咱们手里握着精锐,只要咱们不乱,这一仗,怎么着也不至于打不赢。”

  “这……”徐世绩的计划让岳飞听的一时语塞,刚想反驳这是拿小兵的命垫脚,明哲保身不可取,身后便传来了孙廷萧的声音。

  “徐帅说得至为允当!”

  孙廷萧背着手踱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岳将军,您也别太较真了。反正这里没有统一的主帅,谁也不服谁,想要如臂使指那是做梦。既然统一指挥做不到,那大家各管一摊、分路合击也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只要各自守好自己的阵地,别让杂胡钻了空子就行。”

  岳飞看着这两人——一个心有城府只想着保存实力,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看透了一切在摆烂。他心中那股子想要力挽狂澜的心气儿,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罢了,罢了。”岳飞长叹一声,神色萧索地拱了拱手,“既然二位都这么说,岳某也不好再做那个讨人嫌的恶人。那就……各自珍重吧。”想起当初九龙池休沐众将的争论,也难怪此时军心不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西门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可笑。

  出了西门,正遇到程咬金在那儿咋咋呼呼地交代换防事宜。明日大军出战,但这邺城老窝也得有人看守,这城防重任自然不能马虎。

  “哎哟!这不是岳大将军嘛!”

  老程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岳飞,那张五福褶子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咋样?跟那帮没卵蛋的家伙聊完了?瞧您这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他们指定没憋出什么好屁来吧?”

  岳飞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混不吝的老程一搅和,倒也没那么堵得慌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没说话,身后的从将牛皋已经忍不住接了茬:“嗨!别提了!那帮太监除了会瞎指挥还会干啥?我大哥心里苦啊!”

  牛皋也是个直肠子,性格跟老程颇为投缘。两人这一对上眼,那是立马就聊到了一块儿去。

  “谁说不是呢!”老程一拍大腿,搂着牛皋的肩膀就胡扯开了,“要我说啊,这仗就该让咱们这些大老粗上去真刀真枪地干!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有个鸟用?那安禄山就是个肉球,咱们一人一斧子,早把他剁成肉馅包饺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戳他一万个头目窟窿!”牛皋大笑道,“可惜啊,咱们说了不算。还得听那一帮没有鸟的鸟太监瞎咧咧,真他娘的憋屈!”  两人就这么站在城门口,对着最近这乌烟瘴气的形势一通胡侃乱骂,笑骂声中透着一股子武人特有的豪爽与无奈,倒也给这大战前夕压抑的气氛,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气儿。

  岳飞本欲先行一步,由着牛皋和老程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发泄,刚迈出两步,却见不远处两位丽人正缓步而来。一人身着淡青色襦裙,气质清雅如兰,正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女状元鹿清彤;另一人则一身劲装,眉宇间英气勃发,却是那位敢拔剑挟持安禄山的玉澍郡主。

  两位美人一见岳大将军,都停下脚步,笑着盈盈施了一礼。岳飞虽然心中烦闷,但面对这两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还是不得不停下脚步,肃然还礼:“郡主,状元娘子。”

  鹿清彤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了岳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她联想到今早孙廷萧去南城处理兵痞时的雷霆手段和那一身戾气,便轻声问道:“岳将军面色不佳,莫非是方才军议不顺?早上我家将军去解决那些兵痞的烂摊子,想必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若是他在军议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行事有所冲撞,还望岳将军看在他也是为了大局的份上,多多海涵。”

  岳飞摆了摆手,沉声道:“状元娘子客气了。孙将军行事磊落,并未有什么冲撞之处。”

  他顿了顿,心中那股郁结终究是不吐不快,便也坦然直言道:“只是……方才军议之上,面对监军那等荒唐部署,孙将军竟然完全不提反对意见,只是一味附和。如今大军分路,各自为战,这仗……怕是不好打的。”

  鹿清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太了解孙廷萧了,那是只在自己能掌控的战场上才会露出獠牙的孤狼。

  “岳将军有所不知,”鹿清彤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维护,“我家将军向来习惯了自己主事,令行禁止。如今这局面,头上顶着好几尊大佛,大家又没个统一指挥,想做什么都被掣肘。他这心里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这才选择了附和。但他绝非那种置家国于不顾之人。”

  一旁的玉澍郡主也忍不住插话道,声音清脆笃定:“正是此理。岳将军,虽然我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但我信得过孙将军。他这一路走来,为了河北百姓,为了大汉江山,数次出生入死,那份心意天地可鉴。他即便表面上不说,心里也定有成算。岳将军只要相信他一心为国,绝无二心便是。”

  岳飞看着眼前这两位极力维护孙廷萧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能让如此出色的女子死心塌地信任的人,想来也不会真的坐视大局崩坏。

  “郡主言重了。”岳飞神色稍缓,郑重地拱了拱手,“岳某并无怀疑孙将军忠义之意,只是忧心战局罢了。既然二位都如此说,那郡主的话,岳某记着了。告辞。”

  说罢,他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虽然依旧沉重,却似乎少了几分迷茫。

  申时刚过,日头偏西,虽还未到黄昏,但北城墙敌楼内的光线已有些昏暗,鹿清彤命人点亮了几盏油灯。

  这间并不宽敞的敌楼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孙廷萧麾下的核心班底悉数到齐。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的军议,没有监军的指手画脚,没有友军的勾心斗角,只有生死与共的默契。

  骁骑军的三大金刚——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身披重甲,如同三座铁塔般矗立在一侧;戚继光虽名为客将,实则早已被孙廷萧视为左膀右臂,此刻神色肃然地坐在下首;张宁薇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身后站着那个豪爽的刘黑闼和少年老成的陈丕成。

  文官这边,鹿清彤手持名册,静立在孙廷萧身侧;西门豹带着郭守敬和宋璟也赶了过来,此刻也是神色严峻,对接下来的安排极为重视。而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这两位“不记名亲卫”,则是一身劲装,腰悬利剑,气势却丝毫不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那是苏念晚特意为大家熬制的春季去燥清火的药汤。这位温婉的医者正带着几名医女,将温热的汤药一碗碗送到众人手中。大家一边喝着汤药,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孙廷萧的最后部署。

  孙廷萧端着药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着平日里少有的凝重与信任。

  “诸位,”他放下药碗,声音沉稳有力,“明日大军出征,监军那边的荒唐部署你们也都听说了,此战就是得胜也是靠兵力硬耗的呆仗,不是用兵之人的打法。我孙廷萧的兵,绝不做缩头乌龟,更不会去给别人当垫脚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邺城的位置上:“明日一早,稍作调整。戚继光将军,你不再总领守城事宜。黄巾军也不必在城中留人,跟我出动!西门县令,你从郡县兵中再抽调五千精壮,加上全部的一万五千黄巾军,共计两万步卒,由戚继光将军为主将,张宁薇统领为副将,即刻整编!”

  戚继光和张宁薇闻言,齐齐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孙廷萧转头看向秦琼三人:“骁骑军这边,除了伤重无法上马的,其余两千五百骑,全部出战!均备长槊铁锏弓箭。”

  “至于城中……”孙廷萧看向西门豹,“只留七千郡县兵守备。这七千人,要负责全城的治安和四门防务,压力不小。你们三人要好生配合,尤其是要盯紧了城里可能潜伏的奸细。若是前面打得好,后面却起火了,那咱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西门豹带着郭、宋二人郑重行礼:“将军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将军的大后方!”

  孙廷萧点了点头,再次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战,名为策应,实则……我们要打出自己的活路来。都下去准备吧,明日五更造饭,天亮拔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以往孙廷萧用兵,总是习惯将战力一般的大部队留在坚城之内固守,自己则率领少而精的骑兵在外围游走,寻找歼敌战机,专咬敌人的软肋。那是典型的以攻代守、积小胜为大胜的打法。

  可这一次,城中只留七千守备,而将三万精锐悉数派出,说明战场风险很大,没有偷奸耍滑的机会。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这将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决战,没有退路,也不留后手。

  第二天,四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

  邺城内外,号角声此起彼伏,如低沉的龙吟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城南的大营里,仇士良那七万大军乱哄哄地开始拔营。虽然人多势众,旌旗遮天蔽日,看着颇为壮观,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队列松散,人马喧哗,甚至还有为了争抢道路而互相推搡谩骂的,哪里有半点精锐之师的样子?仇士良却浑然不觉,坐在高头大马上,被众将簇拥着,满脸的意气风发,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而在城东与城西,徐世绩与岳飞的大军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象。

  东面,徐世绩的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青色的巨龙,蜿蜒而出。士兵们步伐稳健,甲胄鲜明,虽然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沉稳与厚重。那是属于一方主将底蕴的从容,也是徐世绩治军严谨的体现。

  西面,岳家军的阵列则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那一面面赤红的“岳”字帅旗迎风招展,如同烈火燎原。背嵬军重骑如钢铁洪流,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大地微颤;步卒方阵更是严整如墙,长枪如林,那一双双渴望杀敌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战意。

  相比之下,孙廷萧的部队则低调得多,并不鼓噪,只是在各军之后紧随。  四路大军,怀着各异的心思与目的,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修罗场开进了。

  在官军因内部纷争而停滞不前的这几日里,安禄山也并未闲着。他在邺城以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开阔高地上,重新扎下了营盘,深挖壕沟,广设拒马,如同一头盘踞在荒原上的猛虎,耐心地磨砺着爪牙。

  那日史思明主持的秘密军议之后,整个叛军大营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们在等,等官军犯错的日子。安禄山近日以来并不好过,自从开战之后,他似乎负担不起指挥的消耗,身子颇有些乏力,战机不来,他也有些躁动。

  如今,猎物终于出洞了。

  随着探马飞骑来报,邺城方向尘土飞扬,四路大军倾巢而出,安禄山那张肥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啊!终于来了!”

  “杀!杀!杀!”

  十万幽州铁骑与精锐步卒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随着令旗挥下,叛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中军,悍将李归仁为前锋,安守忠为主将,四万精锐直指官军中路;左翼,崔干佑为主将,尹子奇为辅,率三万步骑如狂风般卷向西面;右翼,田干真为主将,令狐潮为辅,领三万步骑混合大军压向东面;而在最后方,安禄山亲自坐镇本阵,蔡希德率一万精锐预备队督战,随时准备投入最关键的战场。

  邯郸故城方向,田承嗣虽未动,却如同一颗钉子般死死守住了退路,并随时准备接应。

  十一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地向南推进。

  然而,细心的人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这支庞大的出征队伍中,史思明却并未出现。

  辰时三刻,阳光刺破晨雾,将邺城以北二十里的这片广袤原野照得一片通明。  两股足以撼动天下的钢铁洪流,在这里不期而遇。

  南面,是十七万官军。旌旗如海,长枪如林,连绵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头。中路是仇士良那庞大臃肿的七万“王师”,两翼则是岳家军与徐家军那严整肃杀的精锐方阵。北面,是十一万幽州叛军,黑甲如墨,杀气冲天,带着边塞特有的野蛮与彪悍。

  双方斥候在旷野上交错厮杀,示警的鸣镝声此起彼伏。随着这一声声尖锐的哨音,两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减速,在令人牙酸的甲胄摩擦声和战马嘶鸣声中,重新调整队形,准备迎接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正面碰撞。

  这样规模的野战,这样纯粹的硬碰硬,在天汉腹地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出现过了。近三十万战兵,且大半都是见过血的精锐,光是那铺天盖地的脚步声,就足以让大地为之震颤,让风云为之变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连飞鸟都不敢从这片修罗场上空掠过。

  辰时五刻,战鼓擂动,如惊雷炸响。

  叛军阵中,号角齐鸣。安禄山麾下的头号猛将李归仁,身披重甲,手持马槊,策马立于阵前。他看着对面那看起来庞大却略显松散的官军中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步卒列阵!推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叛军中军率先发动了试探性的攻击。五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与巨盾的幽州重步兵,迈着沉重的步伐,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缓缓向着仇士良所在的中军大阵压了过去。  辰时五刻,战鼓如雷,杀声震天。

  李归仁率领的重步兵狠狠地撞上了官军中军的前锋线。

  “砰!砰!砰!”巨盾与巨盾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仇士良虽然不懂兵法,但也知道要把最硬的骨头摆在最前面。此刻顶在最前线的,正是他从凤翔带来的五千边军精锐,以及从长安禁军中抽调的三千健卒。这些士兵虽然也许久未经历过如此大战,但毕竟受过正统的训练,有着属于天汉军人的骄傲与底子。

  面对幽州军那如林般劈下的大刀,前排的凤翔边军怒吼着举起手中的大盾,死死顶住那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后排的长枪手则从盾牌缝隙中疯狂地刺出长枪,试图在这钢铁丛林中收割生命。

  一时间,两军阵前血肉横飞。

  幽州重步兵仗着甲坚兵利,每一次大刀挥下,都能连人带盾劈开缺口;而凤翔边军则仗着一股子悍勇和严密的阵型,硬是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防线,死战不退。双方就像两头蛮牛,死死地角力在一起,谁也推不动谁,只有鲜血如溪流般在脚下的土地上蜿蜒。

  仇士良坐在中军高耸的望楼之上,看着前方那绞肉机般的战场,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见自己的前锋居然顶住了号称天下强兵的幽州军,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子豪气,挥舞着尚方宝剑尖叫道:“好!给咱家顶住!谁敢后退半步,咱家砍了他全家!告诉前边,只要顶住了,咱家重重有赏!”

  而在左右两翼,岳飞与徐世绩都在冷眼旁观。

  岳飞立马于阵前,眉头微皱,他看出了李归仁这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幽州军真正的杀招还未动。

  徐世绩则是一脸平静,甚至还在马背上轻轻抚摸着马鬃,仿佛眼前这惨烈的厮杀与他无关。他在等,等战局出现真正的变化,等那个狡猾的安禄山露出破绽,或者……等中军露出败相。

  随着战事的推进,官军中军凭借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阵线拉得极宽。李归仁的重步兵虽然锋利,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官军的肚腹,但也因此陷入了三面包夹的态势。官军被挤开的部队顺势合围过来,试图将这支突入的孤军绞杀。  “顶住!给我顶住!”李归仁满脸血污,挥舞着马槊怒吼。他麾下的幽州健儿结阵,如同一块顽石,硬是在官军的人海中死死钉住,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还在不断向前挤压。仇士良手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强军,根本做不到骁骑军穿杀安守忠崔干佑那样的攻势。

  后方,叛军中军主将安守忠见状,令旗一挥,指挥着后续部队如波浪般一波接一波地压上去,支援前线。

  “奇怪……”安守忠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会在中军遇到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孙廷萧,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随时后退应对骁骑军那种鬼魅般的穿插。可如今看来,这官军中路虽然人多势众,打得也算热闹,却透着一股子虚浮,稍微一碰就开始吃劲,完全没有孙廷萧那种决然的风格。

  “看来那孙廷萧并未在中军。”安守忠心中稍定,却又更加警惕。既然他不在中军,那他会在哪儿?激战旬月,叛军将领人人心中忌惮孙廷萧,他不在也是个祸患。

  随着中军战事的胶着,双方两翼也逐渐接触。

  西线,叛军右翼田干真、令狐潮所部,对上了岳飞的岳家军;东线,叛军左翼崔干佑、尹子奇所部,则对上了徐世绩的大军。这两路叛军无论是在兵力还是精锐程度上,都不占优势,因此打得格外谨慎。他们并未像中军那样猛打猛冲,而是采取了轻度的接战状态,依托弓弩和骑射进行拉扯,显然是在保存实力,等待战局的变化。

  此时的战场,宏大得令人窒息。

  双方为了确保持续作战能力,都整理出了纵深数里的厚实队形,以便进行波次轮换。正面交锋的宽度更是达到了数里,算上左右军的展开,整条战线足足拉开了十几里长,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能够迅速观察全局或者精准控制任何一支部队。

  这早已不是孙廷萧惯用的那种小规模骑兵穿插战术所能比拟的。这是一场真正的大兵团绞杀战。

  黄尘漫天,遮天蔽日。

  站在两翼的将领们向中路望去,只能看到那滚滚而起的烟尘直冲云霄,喊杀声如海啸般隐隐传来,却根本无法看清具体的战况。各路部队之间,除了依靠令旗和传令兵那滞后的消息传递外,已经开始进入了一种“盲打”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中路那个巨大的漩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刻又会吞噬掉谁。

  东线战场,徐世绩的大军仗着兵力优势,并不急于一口吞下对手,而是稳扎稳打地斜向包抄过来,意图挤压叛军左翼的活动空间。

  与之对阵的叛军左翼主将崔干佑,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面对徐世绩那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他严令部下不得冒进,全军收缩防线,依托地形结阵死守。

  “稳住!别乱!”崔干佑策马在阵后巡视,大声喝令,“徐世绩想一口口吃掉咱们,咱们就崩掉他的牙!只要咱们这里不崩,胜负还未定!”

  他麾下的幽州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个个都是百战老兵,面对官军的步步紧逼,他们不慌不忙地用强弓劲弩进行覆盖射击,一旦官军逼近,便用长矛阵硬顶回去。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崔干佑在等,所有叛军将领都在等,等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杀招亮出来的那一刻。

  而在西线战场,局面则要火爆得多。

  岳飞一开战便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欲望。他深知叛军兵力不足,且似乎有意保存实力,这正是破局的良机。

  “岳云!再兴!”岳飞目光如炬,手中沥泉枪一指,“叛军右翼畏首畏尾,必有蹊跷!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先给我把他们的阵脚冲烂!”

  “得令!”

  岳云与杨再兴二将早已按捺不住,随着一声暴喝,两支最精锐的背嵬军重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轰鸣,铁甲铮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撞向了叛军右翼的前锋阵地。

  “轰!”

  一声巨响,叛军前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背嵬军重骑如入无人之境,铁锏挥舞,长枪突刺,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叛军阵型瞬间大乱。

  “该死!这岳家军果然名不虚传!”叛军右翼主将田干真看得眼皮直跳,若是任由这股重骑冲杀下去,整个右翼就要被打穿了。

  “令狐潮!”田干真厉声大吼,“你亲自带人顶上去!哪怕是用命填,也要把这股官军给我堵住!决不能让他们打穿防线!那是死命令!”

  “是!”令狐潮不敢怠慢,咬着牙率领自己的本部精锐填补了上去,试图用人墙来阻挡那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西线战场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的惨烈搏杀。  后方,孙廷萧立马于一处高岗之上,目光穿过漫天的黄沙,投向那片混沌不清的修罗场。

  春日的阳光原本明媚,此刻却被战场上扬起的尘土遮蔽得如同黄昏。远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一阵阵冲击着耳膜。

  他麾下的骁骑军与黄巾军混编大队,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预定位置。背阴,补水,静坐休息,等待出击,不敢多消耗一分体力。

  孙廷萧手搭凉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目前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胶着,但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中路仇士良那帮杂牌军虽然打得难看,死伤惨重,但好在人多势众,就像一团烂泥,虽然没有杀伤力,却也能暂时黏住叛军中军的攻势,没有出现崩盘的迹象。只要这口气吊着,时间就是站在官军这边的。

  西线,岳家军果然不负众望,那股子锐气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得到。按照这个势头打下去,岳飞迟早能凿穿叛军右翼,打开缺口。

  东线,徐世绩虽然打得保守,但兵力优势摆在那儿,哪怕是耗,也能把崔干佑那三万人耗死。只看旗号的推进情况,孙廷萧也判断的出战场情况。

  “只要不出意外,这仗……能赢。”孙廷萧低声喃喃,却并无喜色,“到时候两翼包抄,中路填命,确实能把安禄山这十万大军吃掉大半。可是……”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原,心中一阵发紧。这种硬碰硬的绞肉打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十七万官军,不知道有多少要埋骨于此。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百姓,他们本不该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我不希望打这样的仗。”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坚毅所取代,“但胜利也就是这样换来的。”

  我不是已经做过把百姓变成黄巾军,教化他们去出生入死的事情了吗?我不是用德政和希望捆绑了那许多人留在邺城为了这片土地战斗吗?虽然效率低了一些,这些新来的士兵,也只是做了一样的事情吧。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会染红仇士良的功劳簿,却也会让我手下的人少死很多——孙廷萧这样想着,有些无情,但他也早就学会了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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