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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96-100)
作者:龙扶
字数:34608
第九十六章 冰封旧梦
黑暗褪去的瞬间,凌逸并未感到温暖或熟悉。
她如同坠入一片冰封的湖底,五感被极致的寒冷与寂静包裹。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有彻骨的寒意顺着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
这寒冷并非外界的温度,而是来自她心底最深处,那座她自己亲手筑起、又经年加固的冰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的一瞬,也许是短暂的水恒,一丝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冰层。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清冽的、带着雪松与冷梅气息的寒香,混合着极淡的、属于男性干净清爽的味道,钻入鼻端。这味道……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触动了她尘封的记忆某处。
然后是触感。身下是柔软的、带着绒毛质感的织物,触手冰凉丝滑,像是上等的冰蚕丝被。身上盖着的薄毯轻盈却保暖,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寒意。
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雅的青色帐幔,帐顶绣着疏朗的竹影,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中轻轻摇曳。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柜一榻,皆是以北地特有的“寒铁木”打造,纹理冷峻,线条硬朗。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白梅,为这冷硬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窗棂上凝结着精致的冰花,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厚厚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天光清冷,将雪地映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
这里是……北境天山脚下,一家专为修士开设的“雪庐”。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环境猛地撞开,无数被冰封的画面,裹挟着早已冷却的情感,汹涌地回溯。
是她第一次离开苍衍派,以御气境修为独自外出历练。目的地,便是这广袤神秘、机遇与危险并存的北境。在这里,她遇到了他——天剑宗弟子,叶卿。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口透进的雪光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天剑宗标志性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毛的镶边斗篷,身形匀称,肩宽腰窄,行动间带着剑修特有的利落与挺拔。斗篷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此刻正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和如春风的笑意。他的眼睛尤其好看,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清澈透亮,仿佛盛满了阳光,看向她时,专注而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暖意。
是叶卿。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甚至比记忆中更鲜活,更……完美。
“逸儿,你醒了?”叶卿走到床边,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他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干燥,“还好,烧退了。昨日你为了采那株‘冰魄草’,真元消耗太大,又淋了场寒雨,可把我吓坏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她额上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凌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亲近地触碰过了?自从回到苍衍,成为“冰凝仙子”,她便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用冰冷隔绝一切。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语调却不像后来那般冰冷彻骨,反而带着一丝初出茅庐少女的轻微局促。
“还说没事?”叶卿轻笑,那笑声如同碎玉落盘,清脆动人。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馅饼,“喏,山下小镇买的,趁热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喜欢。”
他的笑容真诚而耀眼,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杂质。不像后来遇到的那些人,眼中或带着敬畏,或带着贪婪,或带着算计。叶卿看她,就像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纯粹地欣赏着她的美,她的剑,她这个人。
凌逸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脸。
叶卿身上的温度,他指尖的触感,他笑容的弧度,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甚至那馅饼散发出的、混合着油脂和麦香的朴实香气……
这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严丝合缝。
心底那座冰墙,似乎被这过于真实的温暖,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冰冷的堤防,出现了一丝裂痕。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精心剪辑过的美好画卷,一帧帧在她面前展开。
她不再是后来那个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冰凝仙子”。她是凌逸,一个刚刚踏入江湖、对一切充满好奇与些许戒备的苍衍派女弟子。而叶卿,是她的引路人,是她的同伴,更是……一点点走进她心里的人。
他们结伴而行,深入北境。叶卿剑法高超,性格却温和体贴,总是恰到好处地照顾着她。他会耐心指点她北境特有的妖兽习性与弱点,会在她练剑时安静地在一旁观看,然后真诚地赞叹:“逸儿,你的剑舞真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剑法。” 会在寒夜里升起篝火,将最暖和的位置留给她,自己则在一旁擦拭长剑,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俊秀。
他的夸奖直白而真挚,不像景飞那混蛋,总是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些似是而非、让人恼火的话。叶卿会说:“逸儿,你穿白衣最好看,像雪中的仙子。” 眼神干净,语气认真,让当时尚显青涩的凌逸耳根微红,心中泛起一丝陌生的甜意。
他们一起探索古迹,并肩对抗凶兽,分享修炼心得,也分享沿途的见闻与偶尔孩子气的玩笑。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那种朦胧的好感,逐渐发酵,变得清晰。
直到那个月色很好的夜晚。
他们在一条冰封的河谷旁宿营。篝火噼啪,映照着叶卿格外明亮的眼睛。他忽然有些紧张,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粗糙却看得出用了心思的小木盒,递到她面前。
“逸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与期待,“这个……送给你。”
凌逸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佩,雕刻成简化的并蒂莲形状,线条流畅,灵气盎然。
“这是……我在一处古修洞府边缘找到的‘暖阳玉’,长期佩戴,对水、冰属性修士温养经脉有好处。”叶卿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很配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逸儿,我……我喜欢你。等这次北境之行结束,我便回天剑宗,禀明师尊,然后……去苍衍派提亲,可好?”
月光,篝火,少年真挚而滚烫的告白,还有掌心那枚带着他体温的玉佩……
凌逸记得,当时的自己,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她垂下头,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叶卿眼中的光芒,仿佛照亮了整个北境的寒夜。他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幻境中,这一幕被无限拉长、美化。月光更皎洁,篝火更温暖,叶卿的笑容更璀璨,他握住她手的力道,温暖而坚定,带着无尽的喜悦和承诺。
之后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他们之间有了更多心照不宣的亲密。叶卿会在她练剑后,用干净的帕子,仔细为她擦拭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会在寒冷的清晨,将温好的灵酒递到她手中,触碰她指尖时,会停留片刻,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暖流。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懂得彼此心意。
一次在雪山洞穴中躲避暴风雪时,他们靠得很近。叶卿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洞穴外风雪咆哮,洞穴内却静谧温暖。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情到浓时,叶卿缓缓低下头,试探着,吻了吻她的唇角。
那个吻,轻柔得像一片雪花,带着少年人青涩的试探和满腔的珍视。凌逸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那一刻,仿佛时间和风雪都停止了。
再后来……记忆有些模糊了。幻境似乎跳跃了一下,直接来到了分别前夕。
叶卿收到师门传讯,有要事需即刻返回天剑宗处理。临别前,他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承诺:“逸儿,等我。我回去处理完事情,就去北境天山之巅——那里珍贵的‘天山雪莲’,是最纯净的冰灵圣物。我要亲手为你采来,作为我们的定情信物。然后,我就去苍衍提亲,风风光光地娶你。”
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憧憬。
“天山险峻,你……小心。” 幻境中的凌逸,听到自己这样嘱咐,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与依恋。
“为了你,刀山火海我也去得。”叶卿松开她,抬手拂过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笑容依旧灿烂,“等我好消息。”
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那背影挺拔,充满希望。
凌逸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并蒂莲暖阳玉佩。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没有玉鸽传书,没有只言片语,叶卿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起初的担忧,逐渐变成焦虑,再变成不安,最后……化作冰冷的绝望。
幻境的时间开始加速,模糊。她仿佛看到自己一遍遍查看传讯玉符,一次次望向天山方向,脸上的希冀一点点黯淡,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她不顾一切,前往天剑宗询问。得到的,是门人淡漠而遗憾的回答:“叶卿师弟?他数月前确曾回宗门,但不久后便再次外出,说是要去北境天山寻什么雪莲……之后便再无消息传回。魂灯……数月前已微弱欲熄,如今……大抵是陨落在天山某处了。”
陨落……?
怎么可能?他说过要回来娶她的。他说过刀山火海也去得。他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笑容温暖的人,怎么会……轻易陨落?
她不信。
幻境中,凌逸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她再次深入北境,发了疯一般寻找。闯秘境,战妖兽,寻访遗迹,打听一切关于天山雪莲和年轻剑修的消息。她的剑越来越冷,越来越利,在北境闯出了“白衣剑仙”、“冰凝仙子”的名号。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空,越来越凉。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连一点残骸,一点遗物,都没有。
只有无边的风雪,和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失望。
最终,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独自站在曾经和叶卿分别的雪原上,望着黑沉沉的、仿佛巨兽般匍匐的天山轮廓。
雪花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迅速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是了……” 她听到自己用沙哑至极的声音,喃喃自语,“他死了。”
“不然……怎么会丢下我。”
这句话,像是最冰冷的咒语,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冻结。
从此,北境少了一个寻找爱人的痴情女子,多了一位心如寒冰、剑出无情的“冰凝仙子”。
幻境的画面再次变换。
她回到了苍衍派。碧波潭的水依旧清澈,却再也映不出她眼中的暖意。她将自己沉浸在修炼中,用无尽的寒冷包裹自己,拒绝一切外界的关切与探询。
直到某一天,师尊李真人委婉地提起,木脉的景飞师兄,修为人品俱佳,似对她有意,若她愿意……
景飞?
那个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眼神却时常让人看不透的木脉天才?
若是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如今……叶卿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嫁谁,不是嫁呢?或许,找个人,也能稍微填补一下那无边的空洞与寒冷吧。
抱着这样灰暗、近乎自弃的念头,她默许了。
然后……便是那场令她刻骨铭心的“提亲”。
场景切换至碧波潭一处水榭。李真人、姚真人(木脉掌脉)都在场,景飞也被唤来。
李真人笑容温和,正欲开口撮合。
凌逸垂眸坐着,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景飞一眼。
就在这时——
“哈?” 一声夸张的、带着毫不掩饰嫌弃的嗤笑,打破了水榭的安静。
凌逸抬起眼,只见景飞歪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轻佻与不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冰冷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师尊,李师叔,你们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景飞的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刀,扎进凌逸早已冰冷的心脏,“凌师妹这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打寒颤。这要是娶回家,天天对着张冰块脸,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我可消受不起。”
他顿了顿,仿佛还嫌不够,又补充道:“我这人最爱热闹,可不想整天对着个‘冷面婆’,话都没法说,闷也闷死了。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水榭内,一片死寂。
李真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姚真人脸色铁青。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凌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冷面婆”三个字时,体内奔流的清涟真气几乎失控,冰寒的剑意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将手边的茶杯瞬间冻结、崩裂!
羞辱。
无与伦比的羞辱。
她本就心灰意冷,觉得嫁谁无所谓,近乎施舍般默许了这场撮合。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毫不留情地、用如此轻蔑侮辱的言辞,当众拒绝!将她的尊严,践踏得粉碎!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景飞。
景飞却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迎着她的目光,甚至还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那一刻,凌逸心中仅存的、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情的期待,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火,和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冰寒。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在她眼中凝聚。
幻境将这一幕无限放大。景飞的脸变得无比清晰,他嘴角那抹笑,充满了嘲讽、鄙夷和令人作呕的轻浮。他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冷面婆”、“看着就打寒颤”、“消受不起”、“闷也闷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她明明……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她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就算没有爱,至少……能有个人,让她不必日夜面对失去叶卿的痛楚和空虚。
可他,连这点卑微的、自欺欺人的慰藉,都要如此残忍地撕碎!
恨意,如同藤蔓,缠绕上她对叶卿的思念与伤痛,疯狂生长。景飞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在恨意的扭曲下,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妖魔,咧开嘴,露出讥诮而恶毒的笑容。
画面再次切换。
七脉会剑,擂台之上。
她看着对面那个依旧吊儿郎当、笑容可恶的景飞,心中的杀意沸腾到了顶点。就是这个人,给了她最深的羞辱。她要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击败他,撕碎他那张可恶的笑脸!甚至……杀了他!
幻境将她当时的愤怒与杀意渲染到极致。景飞的身影在她眼中膨胀、扭曲,变成了邪恶的化身。他的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看似无赖的举动,都充满了挑衅和嘲弄。
直到他大声喊出“我认输”,随手扔掉“神木方天戟”,说出那些油滑轻佻、似恭维实调戏的话语……
“凌师姐修为通天,剑法绝伦……绝世风采……无双容颜……”
这些话语在幻境中变形,变成尖锐的讥笑,变成对她冰冷外表下脆弱内心的无情嘲弄。
“啊——!!!” 幻境中的凌逸,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出手,想要将眼前这个可恶的身影彻底冰封、粉碎!
然后,石真人如山的身影出现,铁钳般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严厉的呵斥在耳边炸响……
画面破碎,又重组。
她独自一人,在碧波潭深处,对着冰冷的潭水练剑。剑气纵横,寒意四溢,将潭水边缘冻出厚厚的冰层。每一剑,都带着对叶卿逝去的悲痛,对景飞羞辱的愤恨,对这冰冷世间的不甘与绝望。
她的脸,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空洞。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只有寒意的冰雕。
这就是她的“轮回尘梦”。被精心编织、无限放大的美好回忆,与同样被扭曲、极端化的痛苦现实。美好的部分越甜,痛苦的部分就越痛。两者交织,形成最坚固的囚笼,让她沉溺在对过去的追悔与对“仇人”的恨意中,无法自拔。
凌逸的意识,如同旁观者,又如同亲历者,在这循环往复的幻境中浮沉。
她看着“自己”一次次经历与叶卿的初遇、心动、定情、离别,又一次次承受等待的煎熬、噩耗的打击、景飞的羞辱、会剑的愤怒……
冰墙越来越厚,心越来越冷。
直到……某个循环中,当“景飞”再次在水榭中,用那副轻蔑到极点的嘴脸,说出“冷面婆”、“消受不起”时——
凌逸那沉浸于幻境痛苦中的意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细微之处。
景飞说这些话时,眼神。
幻境中的“景飞”,眼神是纯粹的恶意、嘲讽和轻浮,如同最卑劣的小人。
可凌逸记忆中,真实的那一天……景飞的眼神,似乎并非如此。
她努力回想,试图穿透幻境的重重迷雾。
真实的那天……景飞靠在廊柱上,姿态确实散漫,语气似乎轻佻欠揍。是的,他是拒绝了联姻,但是话语真的有这么刻薄吗?而且,他的眼神……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她“冰冷”的脸上,而是有些飘忽,甚至……快速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姚真人和面露尴尬的李真人?
而且,他说完那些话后,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虽然随即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但那瞬间的表情……
还有会剑擂台上。他大喊认输,扔掉方天戟,说那些油滑的话时……他的笑容虽然灿烂,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无奈?甚至是……某种刻意为之的烦躁?他溜下擂台的速度,快得有些狼狈,不像平时的从容。
这些细微的、被幻境忽略或扭曲的细节,如同投入黑暗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为什么?
如果景飞真的那么厌恶她,为何眼神会有飘忽?为何会松一口气?为何会在擂台上,用那种近乎自毁形象的方式,强行中断比试,甚至不惜惹怒师长?
一个荒诞的、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难道……他并非真的厌恶她、羞辱她?
难道……他那看似恶劣的拒绝和认输,背后……另有缘由?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触动了某个关键的枢纽。
幻境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叶卿”温暖的笑容变得模糊,“景飞”可憎的面目开始扭曲、闪烁。那些被无限美化的甜蜜回忆和无限丑化的痛苦场景,如同摔碎的镜面,出现了裂痕。
一段被幻境刻意压制、模糊处理的记忆碎片,强行冲破阻碍,浮现在凌逸的识海——
那是在北境,她疯狂寻找叶卿踪迹的时候。有一次,她在一处险地重伤,勉强逃出后,昏倒在雪地里。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靠近,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救命的丹药,又以精纯温和的木灵真气为她稳住伤势。她费力地睁开一线眼睛,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有些熟悉的青色背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灵植的清新气息。
那气息……后来在苍衍派,她在景飞身上偶尔闻到过。他曾得意地炫耀过,那是他培育的某种特殊灵植“青霖草”的味道。
还有……一些零散的传闻。有北境回来的散修提起,在她四处寻找叶卿的那段时间,似乎也有一个苍衍派木脉的年轻高手在北境活动,行踪隐秘,好像在暗中调查什么,也好像……在暗中清除一些对她有潜在威胁的麻烦?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平时被她忽略,此刻却串联起来。
景飞……当时也在北境?
他……在暗中关注她?甚至……帮过她?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那么讨厌她,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
“除非……他并非讨厌你。”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仿佛来自她自己的心底深处,又仿佛来自这即将崩溃的幻境之外。
“他拒绝婚事,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你心有所属,知道叶卿之事是你心中最深的痛。他不想趁虚而入,不想让你因为心灰意冷而草率决定终身。”
“他当众拒绝,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让你恨他,或许……是为了让你有理由推掉这门你不情愿的婚事,也是为了……保全你的骄傲?让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擂台上,他宁可认输,宁可自毁形象,也不愿与你生死相搏……也许,不是怕你,也不是轻视你,而是……不愿再加深你的恨意,不愿在那种场合,与你刀剑相向?”
这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凌逸自己的心声。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压在心底,不愿面对。
“凌逸……”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凌逸霍然抬头。
雾气稍散,一道穿着天剑宗白袍的熟悉身影,缓缓从一座巨大的冰柱后走出。是叶卿。他脸上带着记忆中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暖笑容,眼神清澈而深情,一步步朝她走来。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掌心似乎托着一株虚影般的、晶莹剔透的雪莲,“我找到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像带着钩子,狠狠扯动了她冰封心湖下最柔软的那一处。一股难以抗拒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想要抓住那只手,想要相信这个温暖的笑容,想要就此沉溺,再也不必面对外界的冰冷与伤害。
只要伸出手……
凌逸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另一个充满恶意的、讥诮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呵,还做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呢?冷面婆。”
凌逸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另一座冰柱旁,倚着景飞。他抱着双臂,脸上是幻境中那种极致的嘲弄与嫌恶,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她:“你那相好的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冰窟窿里了,骨头渣子都化了。也就你还在这自欺欺人,守着个幻影不放。怎么,没人要了,想起还有我这桩婚约?可惜啊,我看见你这张脸就倒胃口。”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幻境中那股强烈的愤怒与屈辱感,再次席卷而来。
叶卿在左边,温柔微笑,伸出手。
景飞在右边,满脸讥诮,恶语相向。
冰原上的雾气开始翻涌,仿佛她内心的剧烈挣扎。一边是令人沉溺的温暖旧梦,可以逃避所有现实的痛苦;一边是尖锐刺骨的羞辱与愤怒,代表着现实中最令她难堪的伤痕。
选择沉入旧梦,或许能获得短暂的慰藉,但那是虚假的,是逃避。
选择面对愤怒,或许更真实,但那意味着要再次体验那种被轻贱、被否定的痛楚。
凌逸站在冰原中央,脸色苍白,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撕扯着她的心神。
“逸儿,过来。”叶卿的声音越发温柔,带着蛊惑。
“省省吧,你这副样子,给谁看?”景飞的嘲讽越发尖锐。
不……不对。
凌逸忽然用力闭上了眼睛。
太极端了。
叶卿的温柔,完美得不像真的,更像是她记忆中美好部分的极致放大,剔除了所有可能的杂质和遗憾。
景飞的恶毒,也扭曲得过分,将现实里那个虽然玩世不恭、说话气人,但眼底深处并无真正恶意的青年,妖魔成了一个纯粹的恶徒。
幻境在利用她的心结,利用她的渴望与伤痛,将她困在两种极致的情绪拉扯中。
幻境不想让她想通,想让她再次沉沦。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叶卿”身上。那温暖的笑容依旧,但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澈深情,却……空洞。像两潭美丽的死水,映不出她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只有预设好的温柔。
然后,她缓缓转向“景飞”。那满脸的讥诮和嫌恶,如此鲜活,如此伤人。可她一直知道,真正的景飞……不是这样的。
幻境中,“景飞”那张扭曲可憎的脸,开始剧烈地闪烁、变形。一会儿是极致的恶意与嘲讽,一会儿……那恶意之下,似乎又隐隐透出一丝她从未认真看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一闪而过的黯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被她恨意掩盖了的……不忍?
而“叶卿”那张完美温暖的笑脸,也渐渐变得有些虚幻。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的消失……一切美好得如同易碎的琉璃。而真实的痛苦,漫长的寻找,无望的等待……这些沉重的东西,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失去,也源于她自己的执念与不肯放手。
她将叶卿神化了,将那段短暂的感情当成了唯一的救赎。又将景飞妖魔化了,将他当成了宣泄所有痛苦的出口。
这真的是……真相吗?
幻境中的“景飞”,是她心中积压的愤怒与屈辱投射出的扭曲倒影。是将他所有惹人生气的表象无限放大,却剔除了那混账行为下,可能隐藏的、一丝笨拙的……成全。
“你不是他。”凌逸看着那个满脸讥诮的“景飞”,声音冷澈,却不再有被激怒的颤抖,“他没那么……可憎。”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景飞”脸上的讥诮表情骤然凝固,然后像风干的墙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空洞的雾气。
与此同时,旁边那个温柔微笑着的“叶卿”,身影也开始模糊、淡化,手中的雪莲虚影化作光点消散。
“逸儿……”他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幻的不舍,逐渐消散在冰原的寒风中。
凌逸站在原地,没有去看消散的“叶卿”,也没有再看崩解的“景飞”。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空茫的、雾气弥漫的冰原。
这是她的心象,被冰封了太久。
叶卿的死,是真的。那份美好与伤痛,也是真的。她不必用幻境来重温或逃避。
景飞的“坏”,未必是全然的坏。那份羞辱带来的愤怒是真的,但那愤怒之下,或许有她未曾看清的、属于现实的、更复杂的因果。
执着于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在的人,是她的心结。
因一次难堪的拒绝而将另一人全盘否定、妖魔化,同样是她的执念。
幻境利用这两者,将她困住。
现在,她认清了。
冰原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咔嚓”声。脚下的坚冰,从她站立的地方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周围的冰柱、冰棱,也开始微微震颤,表面剥落下细小的冰晶。
雾气开始加速流动,像是这片内心冰封的世界,终于开始了缓慢的消融与动荡。
凌逸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原上寒冷彻骨的空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美眸中,少了些被幻境激起的剧烈波澜,多了几分破开迷障后的冰冷与清明。
她不再看这即将崩解的内心幻象,转身,朝着冰原上唯一一处没有雾气、却更加深邃黑暗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每走一步,身后的冰原碎裂声便更响一分。
当她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片黑暗的刹那——
整个冰原世界,轰然崩塌!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消散于无尽的虚无。
“凌逸。”
幻境之外,似乎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穿透层层冰封,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却又有些不同。
是……龙啸?还是……罗若?
不,不重要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从幻境深处传来。
凌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沉溺于幻梦的迷茫,也不是破笼而出的决绝愤怒。
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如同被冰封了千万年的古镜,拭去了表面的霜雪,清晰地映照出内里——依旧寒冷,却不再混沌。
她醒了。
第九十七章 承刃
龙啸站在雷火狂涌的祭坛中央。
磐天狱龙那由雷火法则凝聚的龙首虚影,正静静悬浮于半空,暗金色的火焰龙目深深凝视着他。周围,无数粗大的暗金色锁链哗啦作响,雷光与火舌在链身上跳跃流转,将中央那柄覆盖着厚重石壳的巨刃——狱龙斩——死死缠绕、镇压。
那古老龙魂最后的话语,仍在祭坛空间中回荡。
“接,则得神兵,承重任,前路莫测,凶险与机缘并存。”
“不接,吾残魂散尽后,狱力崩解,残渣或迟或早溢散,酿成何等灾祸,吾亦难料。”
龙啸的呼吸微微急促。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那些在循环梦境中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纵横交错,像无声的烙印,记录着他一次次濒死却被迫遗忘的痛苦。而此刻,丹田深处那股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雷霆真气,正传来微弱却真实的悸动,与周遭狂暴的雷火灵气隐隐共鸣。
他又侧过头,看向不远处地面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两道身影。
凌逸静静躺着,白衣如雪,清冷绝美的脸上眉头微蹙,似乎仍在与心魔幻境抗争。罗若蜷缩着,双手无意识地抱在胸前,睫毛轻颤,唇瓣微微翕动。
她们是他并肩闯过古墟、共历生死的同伴。
若他此刻拒绝,或许能凭借刚刚苏醒的记忆与微末真气,设法在雷火狱彻底失衡前,带着她们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但之后呢?狱力崩解,“齑炀”残渣溢散,会酿成何等灾祸?他虽非圣人,可亲身经历过葬古墟那无边死寂的战场遗骸,听过磐天狱龙讲述的远古神魔浩劫,深知那被镇压了千万载的魔念一旦泄露,绝非寻常灾祸可比。
更何况……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祭坛中央那沉默的石壳巨刃。
狱龙斩。
司掌雷火狱刑罚的龙族神兵,蕴含着雷火大道真意,更可能……是他苦苦寻觅的、与自身雷霆之道完美契合的仙器机缘。
机缘与责任,从来一体两面。
龙啸缓缓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灼热而麻痹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硫磺与金属熔融的气息,也带着此地亘古不变的、镇压与毁灭的意志。
再睁眼时,他眸中紫芒微闪,已是一片沉静决然。
他抬起头,迎向磐天狱龙那威严的火焰龙目,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在这雷火轰鸣的祭坛中稳稳传开:
“前辈,此刃……此责,晚辈龙啸,愿接。”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祭坛空间,骤然一静。
并非声音消失,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波动,压制了所有杂音。缠绕狱龙斩的无数锁链同时停止了摆动,其上流转的雷火灵光凝固定格。连空气中狂暴的雷火灵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抚平,变得温顺而肃穆。
磐天狱龙的火焰龙目,猛地亮起!那两团暗金色的火焰剧烈燃烧,仿佛要将最后的光与热尽数绽放!
“好!”
一个“好”字,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惊雷,在龙啸神魂深处炸响!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烙印于意识深处的认可与托付!
“千万载孤守,终得传承!”
龙首虚影骤然暴涨,变得更加清晰凝实,几乎遮蔽了小半个祭坛穹顶!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咆哮!整个祭坛的地面阵纹,随之轰然亮起!暗青色的巨石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转,炽白与暗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龙首虚影相连!
“以吾残魂为引,雷火狱力为薪,转押魔渣,重定狱核!”
磐天狱龙的声音,变得恢弘浩大,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与庄严。
“龙啸——!上前——!受刃——!”
轰隆隆——!
祭坛中央,那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开始剧烈震颤!覆盖其上的厚重石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自刀镡处向上蔓延,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与此同时,祭坛地面之下,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怨毒、充满了无尽不甘与毁灭欲望的嘶吼!那嘶吼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冰冷污秽,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诅咒!是“齑炀”残渣在反抗,在做最后的挣扎!
“镇——!”
磐天狱龙怒喝,龙首虚影猛地向下俯冲,竟化作一道纯粹的能量洪流,裹挟着祭坛阵法中抽取的磅礴雷火狱力,狠狠轰入地面那道巨大的裂隙——那原本是巨刃贯入之处!
“嗷——!!!”
地底传来的魔吼更加凄厉,充满痛苦,但迅速被更加狂暴的雷火之力淹没、撕碎、剥离!
龙啸看到,一道道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漆黑粘稠的“丝线”,如同有生命的污血,被强行从地底裂隙中抽离出来,在炽白的雷霆与暗金的火焰包裹炼化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迅速消弭、净化。但仍有最核心的一小团——不过拳头大小、却凝实如墨玉、不断扭曲变幻形状、散发出滔天怨念的黑暗物质——在雷火炼化中顽强抵抗,发出尖锐的精神尖啸!
“入刃——!”
磐天狱龙残余的魂力所化的能量洪流,卷起那一小团挣扎的黑暗物质,如同巨龙衔珠,猛地撞向正在剥落石壳的狱龙斩!
“铛——!!!”
一声仿佛天地锻铁、神人击罄的宏大金铁交鸣,响彻祭坛!声波化为实质的涟漪,横扫开来!龙啸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周身紫电护罡明灭不定!
只见那团黑暗物质,在接触狱龙斩刀身的瞬间,被刀身上自行亮起的、更加古老原始的雷火符文强行“吞”了进去!刀身剧震,暗金与炽白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与侵入的黑暗激烈对抗!整柄巨刃发出痛苦的嗡鸣,表面的石壳加速崩裂、脱落!
而磐天狱龙的龙首虚影,在完成这最后一击后,已黯淡到近乎透明,仿佛风中残烛。
“龙啸……握住它……”
古老龙魂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你之血……以你之雷……以你之魂……与此刃立契……成为新的狱核……新的……镇守者……”
龙啸咬牙,压下翻腾的气血,一步一步,走向那光芒乱闪、剧烈震颤的巨刃。
越靠近,承受的压力越大。那不是物理上的重压,而是精神与法则层面的冲击。狂暴的雷火意志,不甘的魔念嘶吼,还有狱龙斩本身那沉寂千万年后重新苏醒的、桀骜不驯的兵魂……种种混乱暴戾的气息,如同狂涛骇浪,冲击着他的识海。
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苦,终于走到了巨刃之前。
此刻,石壳已剥落大半,露出下方真正的刀身。并非预想中的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仿佛凝固的岩浆与雷霆的混合体,质地非金非石,厚重无比。刀身宽阔,弧度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其上天然烙印着繁复玄奥的雷火道纹,此刻正随着内部魔渣的冲撞而明灭不定。刀镡呈狰狞的龙口吞刃状,刀柄粗长,布满防滑的鳞状纹路,可供双手持握。
龙啸伸出右手,缓缓握向那剧烈震颤的刀柄。
指尖触及的瞬间——
“轰——!”
仿佛握住了一座爆发的火山,又像是抓住了一道劈落的九天狂雷!难以想象的狂暴力量、炽热、麻痹、以及一股亘古的、属于龙族的威严与暴戾,顺着掌心、手臂,狠狠撞入他的身体!
“呃啊——!”
龙啸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皮肤表面瞬间崩裂开无数细小的伤口,紫金色的血液混合着汗液渗出!但他咬紧牙关,五指死死扣住刀柄,没有丝毫放松!
……
龙啸握住那柄石壳正在剥落的巨刃——狱龙斩的刀柄时,只觉自己握住了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一道即将劈落的九天狂雷。
但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劫难,在他五指与刀柄紧密相合的刹那,才轰然降临。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龙啸喉咙深处挤出。
不是刀柄传来的反震,也不是狱龙斩内被强行封入的“齑炀”残渣的挣扎嘶吼,而是来自这柄神兵本身,来自这座雷火狱最核心的法则力量,对他这个“新主”的……淬炼与考验!
炽白与暗金交织的雷火之力,如同决堤的熔岩与狂雷的混合体,自刀柄处疯狂涌入他的手臂!
那不是温和的灵气滋养,而是最粗暴、最蛮横的“灌注”与“锻打”!
龙啸只觉自己的右臂,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存在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彻底“熔化”、“重组”!皮肤、肌肉、骨骼、经脉……每一寸都在那狂暴的雷火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被强行撕裂、焚毁,又在神兵与狱阵力量的维持下,被更精纯、更灼热的雷火灵能强行重塑!
剧痛!
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次受伤、甚至濒死体验的剧痛!
那不是一刀一剑的锐痛,也不是内伤发作的闷痛,而是从最微观的层面,将他身体的一部分彻底“毁灭”再“重生”的过程!每一丝肌肉的断裂与接续,每一条经脉的破碎与贯通,甚至每一滴血液的蒸发与新生……都清晰无比地反馈到他的神魂之中!
而这,仅仅是一条手臂。
更可怕的浪潮接踵而至。
自刀柄涌入的雷火之力并未止步于手臂,而是沿着他的经脉,势如破竹般冲向他的躯干、四肢百骸、乃至最脆弱的丹田与识海!
“啊啊啊——!!!”
龙啸终于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全身的衣物瞬间化为飞灰,裸露出的皮肤上,血管如同苏醒的蚯蚓般暴凸而起,呈现出诡异的紫金色,皮肤表面不断炸开细密的裂口,紫金色的血液混合着汗液还未流出,便被体表腾起的炽白雷弧与暗金火焰蒸发、灼干!
他的头发根根倒竖,发梢燃起细小的火苗。双眼之中,左眼雷光刺目,右眼火焰升腾,几乎要夺眶而出!
体内,早已在苍衍派运行了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彻底转化为纯正雷属性的雷霆真气,在这外来的、更古老更霸道的雷火狱力冲击下,先是剧烈震颤,随即开始被强行“侵染”、“同化”!
原本纯紫的雷霆真气中,开始混入一丝丝灼热的、暗金色的火线。两种属性相近却又本质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冲撞、绞杀,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犁犁过,寸寸断裂、焦黑!
“噗——!”
龙啸狂喷出一口鲜血,鲜血离体便化作紫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他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握住刀柄的手臂剧烈颤抖,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震断。
“龙师兄(弟)!!!”
就在这时,两声带着惊骇与焦急的娇呼几乎同时响起。
凌逸与罗若,终于挣脱了各自的心魔幻境,几乎同时醒来。她们看到的,便是龙啸赤身裸体,握住一柄恐怖巨刃,全身雷火交织、皮开肉绽、七窍溢血、气息奄奄的骇人景象!
二女甚至来不及整理幻境破碎带来的混乱心绪,也顾不上观察周遭诡异的祭坛环境与那悬浮的、正在飞速消散的龙首虚影,第一反应便是要冲上前去。
凌逸身化冰虹,罗若剑光湛蓝,一左一右,便要扑向龙啸。
“止步!”
一声低沉、威严、却明显虚弱了无数倍的苍老龙吟,在二女识海中炸响。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磐天狱龙虚影,投下最后两道凝实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墙壁,将二女牢牢挡在祭坛中央区域之外。
“此乃……承刃之劫……雷火铸身……外人不可……干涉……”磐天狱龙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此时助他……便是害他……能否挺过……全凭……自身……”
凌逸与罗若身形戛然而止,被那无形的力量挡在数丈之外。凌逸面覆寒霜,眼神冰冷地盯着那龙影,又看向痛苦挣扎的龙啸,素手紧握“寒霜”剑柄,指节发白。罗若更是急得眼圈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对着龙影大喊:“他会死的!你没看见他要死了吗?!”
磐天狱龙没有回答,只是那两团火焰龙目,静静地、深邃地注视着祭坛中央那个正在承受非人折磨的年轻身影。
它的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期待,有遗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它确实未曾明言,接下狱龙斩、成为新狱核,会遭遇如此恐怖的“雷火铸身”。这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在它漫长的认知中,这本就是承接此刃、担负此责的“应有之义”。连这最初也是最基础的“铸身”之劫都无法渡过,又何谈日后镇压魔渣、守护狱核?
此子心志确实坚韧,能率先挣脱“轮回尘梦”,敢于接下重任。但心志是一回事,根基、潜力、乃至……运气,是另一回事。
狱龙斩的力量,源自苍龙敕令与雷火狱千万载积累,何其庞大霸道?即便经过转押魔渣消耗大半,又沉寂多年,其残留的兵魂与力量本质,也绝非一个区区御气境初阶的人族修士能够轻易承受。
它看到了龙啸体内那纯正的雷霆真气,看到了他经脉在雷火冲击下迅速崩坏,看到了他的丹田在狂暴力量涌入下开始倒流、坍缩,看到了他旺盛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正在急速黯淡。
“终究……还是太勉强了么……”
一道极其微弱的叹息,在磐天狱龙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中掠过。或许,这就是命数。它等待千万载,等来的传承者,依旧无法承载这份过于沉重的力量与责任。
龙啸的惨叫已经变得微弱,更像是无意识的嘶哑呜咽。他的身体表面,大部分皮肤已经焦黑皲裂,露出下面同样被灼伤、甚至碳化的肌肉。握住刀柄的右臂,肌肉扭曲虬结,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粉碎。他的眼睛半阖,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丹田之内,原本稳固的气旋早已溃散,真气逆流,与涌入的狂暴狱力搅成一团,眼看就要彻底引爆,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凌逸和罗若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龙啸的生命气息,正在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磐天狱龙的龙首虚影,也黯淡到了极致,只剩下一层几乎透明的轮廓。它最后的意识注视着那个即将消亡的年轻生命,准备迎接自己彻底消散、以及狱核传承失败的终局。
就在这万籁俱寂、绝望弥漫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龙啸那焦黑破碎的胸膛深处,心口位置,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柔和的、混杂着多种色泽的奇异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坚韧,如同黑暗深渊中浮起的最后一点萤火。
紧接着,一点、两点、三点……更多同样性质的光点,从他身体各处——那些尚未完全碳化的肌肉深处、断裂的经脉尽头、甚至濒临溃散的丹田边缘——悄然浮现!
这些光点出现的瞬间,龙啸体内那狂暴肆虐、即将把他彻底摧毁的雷火狱力,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或……“同类”?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这些柔和的光点仿佛受到了召唤,迅速汇聚、流动起来。它们沿着龙啸破碎的经脉艰难穿行,所过之处,并未与狂暴的雷火狱力正面冲突,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修补”、“疏导”、“调和”!
断裂的经脉被光点包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续,虽然依旧布满裂痕,却不再崩溃。焦黑的肌肉组织下,新的、更坚韧的肌纤维在光点的滋养下悄然滋生。最为关键的是丹田——那团即将引爆的混乱能量,被涌入的柔和光点包裹、渗透,狂暴的冲撞竟奇迹般地缓慢下来,开始被引导、梳理,重新向着中央汇聚……
“这是……”即将彻底消散的磐天狱龙,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火焰龙目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恍然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欣慰。
它认出来了。
这些柔和的光点中,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更像是……在某个灵气极度充沛且属性混杂的秘境中,经年累月吸纳、融合、沉淀于身体最深处,未曾完全炼化、也未曾显露的……“底蕴”!
真是三年多前的“秘境试炼”。在那处秘境中,那粉红怪树,龙啸吸纳了远超自身境界的、多种属性的灵力,却因修为所限,无法完全转化为自身雷属真气,只得将其沉淀、压缩在身体深处,几乎成为“惰性”的一部分。若非此刻被逼到绝境,身体濒临彻底崩溃,激发了最深层的求生本能与潜力,这些沉寂的“底蕴”也不会被唤醒。
这些混杂却精纯的灵力,单论任何一种属性的强度,都远不及雷火狱力霸道。但它们胜在“融合”与“包容”,胜在早已与龙啸的身体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契合。此刻涌出,并非为了对抗雷火狱力,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保护这具身体不至于彻底毁灭,并巧妙地引导、缓和那外来狂暴力量的冲击,为身体适应与吸收争取时间,搭建桥梁。
就像是给即将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紧急加固了一层柔韧而富有弹性的“内衬”。
正是这层“内衬”的出现,让龙啸在鬼门关前,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嗬……嗬……”
龙啸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他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毁灭性痛苦,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无边无际、无法抵抗的潮水。身体深处涌出的那股柔和力量,如同最坚韧的绳索,将他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破碎的经脉在重塑,焦黑的皮肉下,新生的组织在孕育。丹田之内,混乱的能量在柔和光点的疏导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形成一个全新的、更加稳固、内部却隐隐有暗金火线流转的紫金色气旋!
雷火铸身,仍在继续。
但节奏,已从毁灭性的碾压,变成了毁灭与新生交织的锻打。
每一次雷火之力的冲击,依然带来剧痛,但紧随其后的,是那柔和灵力引导下的修复与适应。他的身体,如同被投入神匠熔炉的粗胚,在狂暴的雷火锤击与自身底蕴的缓冲保护下,一点点被淬去杂质,重塑筋骨,拓宽经脉,稳固丹田。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蜕变中流逝。
凌逸和罗若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祭坛中央。她们能看到龙啸身上焦黑的部分在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泛着淡淡光泽的皮肤。能看到他原本匀称的躯体,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贲张,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却又流线般完美。能感觉到他那微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得强盛、凝实,并且……多了一种灼热而威严的质变。
磐天狱龙最后的虚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火焰龙目中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目光似乎定格在龙啸新生的、握住刀柄的、稳定而有力的手臂上。
“苍龙……佑之……”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叹息,随风而散。
古老龙魂,彻底归于虚无。
祭坛之中,只剩下雷火阵法运转的低沉轰鸣,以及中央那个正在经历最后蜕变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道暗金色的火焰纹路在龙啸新生的皮肤下悄然隐没,当最后一丝炽白的雷弧在他发梢熄灭,当丹田内那全新的、紫金色气旋彻底稳固,缓缓旋转,散发出远比之前精纯、凝练、且带着一股灼热毁灭气息的雷霆真气时——
龙啸,终于缓缓地、彻底地,睁开了双眼。
“嗡——!”
被他紧握的狱龙斩,似乎感应到了新主铸身完成,发出一声清越而厚重的嗡鸣!刀身上最后残存的石壳彻底剥落,露出了它完整的、震撼人心的真容!
狱龙斩,终于彻底展露真容。刀长近六尺,刃宽近一尺,握柄长约一尺三寸,通体呈现一种深沉内敛的玄铁色泽,仿佛凝固的熔岩与雷霆的结晶。刀身宽阔厚重,弧度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天然烙印着繁复玄奥的雷火道纹,此刻正随着龙啸真气的注入而微微发亮,流淌着炽白与暗金交织的灵光。刀镡狰狞,呈怒龙吞刃之状,龙睛处镶嵌着两颗仿佛永恒燃烧的暗红宝石。刀柄粗长,布满防滑的龙鳞纹路,可供双手持握,末端坠着一截不知名暗金骨骼雕琢的龙尾,古朴苍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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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柄巨刃,静静地被龙啸握在手中,不再狂暴,不再抗拒,反而散发出一股血脉相连的沉凝与威严。那股镇压一切的狱龙之力,此刻已深深烙印在龙啸新生身体的每一处,与他那融合了火属的雷霆真气水乳交融。
龙啸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带着雷火气息涌入肺腑,再无之前的刺痛,反而有种畅快的充实感。他微微用力,将这柄沉重无比、却仿佛是他手臂延伸的巨刃,缓缓提起。
重。
难以想象的重。
即便经过雷火铸身,体魄力量暴涨,龙啸依然感觉手中如同托着一座小山。但他能握住,能挥舞,能感受到刀身之中沉睡的浩瀚力量,以及……刀身深处,那一小团被重重雷火符文封印、依旧散发着冰冷怨念的“齑炀”残渣。
新的狱核,已然成型。
新的镇守者,就此诞生。
龙啸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满脸关切与惊愕的凌逸和罗若,刚想开口,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雷火铸身消耗了他太多心神与底蕴,此刻松懈下来,强烈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眼前一黑,向前踉跄一步,手中狱龙斩“锵”地一声拄地,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
“龙师兄!”罗若惊呼,就要冲过来。
凌逸却更快一步,冰虹一闪,已到了龙啸身侧,素手扶住了他的一只手臂。触手之处,肌肤滚烫,却坚实无比,隐隐有雷火之力流转。她清冷的眸子快速扫过龙啸周身,确认他只是力竭虚弱,并无新伤,眼中寒冰稍融,低声道:“先调息。”
龙啸点了点头,就着凌逸的搀扶,缓缓盘膝坐下,将狱龙斩横置于膝上,闭目开始运转已然变异的《惊雷引气诀》。
这一次,真气运转的感受截然不同。
原本纯紫色的雷霆真气,如今在经脉中奔流时,已带上了缕缕灼热的暗金之色,威力更胜从前,且多了一种炽烈爆裂的特性。运行周天时,与周遭雷火狱残余的灵气呼应更为强烈,吸纳效率也高了许多。
只是,真气属性已不再纯粹。按照苍衍派道法,运行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转化后的属性本该终生难改,可如今,却在狱龙斩的雷火铸身下,硬生生被烙入了火属。
福兮?祸兮?龙啸不知。但他能感觉到,这融合了火属的变异雷霆真气,似乎……更为强大,也更为契合手中的狱龙斩。
他沉下心神,开始全力恢复。
祭坛之中,雷火光芒流转,映照着中央盘坐调息的青年,以及他膝上那柄沉默而威严的暗金巨刃。凌逸持剑静立一旁,如冰峰护法。罗若也收敛了情绪,守护在另一侧,只是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掠过龙啸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新的篇章,已在雷火与鲜血中,悄然揭开。
第九十八章 狱火余威
龙啸在狱龙斩的辅助下,真气运转数个周天,苍白的面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雷火铸身后,他的经脉比之前拓宽了一些,真气中融入了狱龙斩特有的炽烈火性,虽不再纯粹,但总量与威能都远超从前。只是刚刚经历剧变,心神与肉体都还残留着极致的疲惫。
祭坛内,雷火灵气依旧充沛,但那种源自磐天狱龙残魂的无形威压,正在迅速消散。
三人几乎同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半空中,那庞大威严的龙首虚影,已淡薄得如同晨曦下的薄雾,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火焰龙目,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那光芒不再灼热逼人,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与欣慰。
“传承已续,吾责……终了。”
磐天狱龙苍凉古老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识海中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了无遗憾的解脱。
“此间狱力,随吾魂散,将渐次崩解,回归地脉。然‘齑炀’残渣已入刃封镇,短日内无虞。尔等……速离。”
话音未落,那仅存的龙目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随即,整个祭坛空间骤然光明大放!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托住了龙啸、凌逸、罗若三人。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周身便被一层温暖而厚重的暗金色光晕包裹。
“前辈……”龙啸忍不住开口。
“无须多言。”磐天狱龙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温和,“坚守汝诺。苍龙……或仍在某处……注视着……”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
下一瞬——
龙首虚影彻底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金红光点,如同亿万流萤,缓缓飘落,没入祭坛地面那些古老的阵纹之中。阵纹随即光芒一敛,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
与此同时,包裹三人的暗金光晕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个凝实的光球,带着三人化作一道流光,无视了祭坛的穹顶与厚重岩层,朝着上方——那理论上应是“葬古墟”死寂平原的方向——疾射而去!
光球之外,景物飞速倒退、模糊,只剩下流光溢彩的通道。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结构改变般的隆隆闷响,那是雷火狱失去核心后开始缓慢崩解的声音。
这传送过程并不难受,反而有种被温水包裹的安心感。光球之内,灵力异常温和充沛,且主动向三人体内渗透,快速滋养着他们干涸的经脉与消耗的心神。显然,这是磐天狱龙最后的神力,在送他们离开的同时,也在助他们恢复。
龙啸感到手中狱龙斩微微震颤,刀身深处,那被封印的“齑炀”残渣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狱力的变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的悸动,但立刻被刀身内蕴的雷火符文镇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更加紧握刀柄,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清晰。
凌逸闭目调息,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息比之前凝实了些许,显然在幻境挣脱与此刻灵力滋养下,修为也有精进。罗若则好奇地打量着光球外的流光,又时不时担忧地看向龙啸,见他气息稳步恢复,才稍稍放心。
传送的时间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
当光球外的流光骤然消失,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时,三人已置身于一片赤红色的砂砾地上。
灼热干燥的风裹挟着砂砾吹打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炎州特有的硫磺与焦土气息。头顶是炎州标志性的、略显暗红的天空,远处地平线上,赤红色的山岩在热浪中扭曲晃动。
他们回到了炎荒古墟的外围,就在那巨大的地裂入口附近。只是此刻,那地裂之中不再喷涌炽热气流与火星,“炎煞障”也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幽深寂静、仿佛普通地缝般的裂口,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磐天狱龙最后的力量,竟直接将他们从地底深处的雷火狱祭坛,送回到了古墟入口之外!
光球彻底消散,化作最后几点灵光没入三人体内。龙啸只觉得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与心神损耗竟好了大半。凌逸和罗若也是气息一稳,眼眸清亮,显然获益匪浅。更重要的是,在祭坛那充沛的雷火灵气中被动吸收了许久,又在传送中被精纯灵力滋养,三人的真气不仅完全恢复,而且总量都比进入古墟前有了显著增长。
“我们……出来了?”罗若还有些不敢相信,看着周围熟悉的赤红荒漠,又回头看看那安静的地裂,恍如隔世。
凌逸微微颔首,灵觉如水银泻地般扫过四周,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警惕:“小心,有人。”
龙啸也几乎同时感应到了。他手握狱龙斩,目光锐利地投向侧前方一片巨大的赤岩阴影之后。
“嘿嘿,没想到啊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天,还真有肥羊从这‘鬼门关’里爬出来了!”
一个沙哑而充满贪婪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七道身影从赤岩后转出,呈扇形散开,隐隐将龙啸三人包围。
来人皆是散修打扮,衣衫陈旧,兵刃各异,脸上大多带着风霜与戾气。为首的是个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拉至嘴角,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凶残与淫邪的光芒,修为约在御气境初阶巅峰。他身后六人,修为则在明心境中后阶不等,此刻正用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打量着龙啸三人,尤其在凌逸和罗若身上逡巡,发出不怀好意的低笑。
“老大,看这俩小娘子,水灵得很!在炎州这鬼地方可真是稀罕货!”一个瘦高个舔着嘴唇,眼神火热地盯着凌逸清冷绝色的脸庞和罗若娇俏的身段。
“何止水灵,你看她们身上,虽然沾了尘土,但那衣料、那气度,肯定是大派弟子!身上宝贝肯定不少!”另一个矮壮汉子瓮声瓮气地道,目光落在龙啸手中那柄造型狰狞、气息沉凝的暗金色巨刃上,更是露出贪婪之色,“还有那小子手里的刀……看起来就不是凡品!”
独眼大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目光在龙啸三人身上扫视,尤其在察觉到他们气息虽稳,但眉宇间残留的一丝疲惫,以及龙啸手中那柄显然刚刚获得、尚未完全炼化如意的巨刃时,心中更是大定。他们这伙人,专门蹲守在古墟这类险地入口,就是等着那些历经凶险、侥幸逃生出来的修士。这些人往往真气消耗巨大,身心俱疲,身上却可能带着从险地中获得的好东西,正是最脆弱、最好拿捏的时候。有时候就算碰见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也大都是强弩之末,任自己拿捏。
“三位,看你们从这古墟里出来,想必收获不小吧?”大汉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身上御气境的威压隐隐散开,“这炎荒古墟可不是善地,能活着出来是福气。不过嘛……这福气,有时候也得分着享,对不对?把你们身上的灵宝、还有这柄刀,都交出来,再让这两位姑娘陪兄弟们好好‘聊聊’,说不定……爷心情好,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身后的散修们哄笑起来,眼中恶意更盛,缓缓逼近,手中兵刃寒光闪烁。
罗若气得小脸通红,手中“潋滟”剑蓝光隐现:“无耻之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此劫掠之事!”
凌逸眼神冰冷,素手已按在“寒霜”剑柄之上。她虽在幻境中心神消耗不小,但修为本就最高,此刻恢复了大半,对付这些乌合之众本不在话下。只是她脚步刚一欲动,便感觉一股虚浮之感从丹田传来,那是神魂深处幻境余波未平、强行催谷真气的滞涩感。虽然细微,但高手相争,分毫之差都可能致命。
就在凌逸眉头微蹙的刹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是龙啸。
他向前一步,挡在了凌逸和罗若身前,将手中沉重无比的狱龙斩缓缓抬起,斜指地面。暗金色的刀身映照着赤红的阳光,流露出一股沉凝如山的威严。
“凌师姐,罗师妹,你们稍歇。”龙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几个跳梁小丑,交给我。”
他刚刚经历雷火铸身,脱胎换骨,又新得神兵,正觉体内力量奔涌,跃跃欲试。眼前这群趁火打劫的散修,正是检验自身实力、磨合狱龙斩的绝佳对象。更何况,他看出凌逸、罗若状态并非全盛,此战,正该由他出面。
凌逸看了龙啸一眼,见他眼神沉静,气息悠长,体内那隐隐散发出的、融合了炽烈火性的雷霆真气虽略显躁动,却磅礴扎实,远超从前。她微微颔首,向后退开半步,将战场让出,只是“寒霜”剑并未归鞘,清冷的目光锁定对方几人,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罗若也听话地退到凌逸身边,紧张地看着龙啸的背影。
“哈哈哈!小子,就凭你?一个刚出来、路都走不稳的雏儿,也敢充英雄?”大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凶光毕露,“既然你找死,爷爷就成全你!兄弟们,上!剁了这小子,女人和宝贝都是我们的!”
“杀!”
六名明心境的散修齐声吆喝,各挺兵刃,从不同方向朝着龙啸扑来!刀光、剑影、枪芒,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罩向龙啸周身要害。他们配合默契,显然做惯了这等以多欺少的勾当。
面对围攻,龙啸不闪不避,眼中紫金色光芒一闪。
脚下惊雷步踏出!
“轰!”
一声沉闷的雷响,并非源自天空,而是他脚下炸开的一圈紫金色电芒!砂砾飞溅,他的身影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突入左侧两人之间!
那两名散修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暗金色的沉重刀影已携着风雷之声,横扫而至!刀未至,那股灼热暴烈、又带着沉重威压的气息已让他们呼吸一窒!
“不好!”两人仓促间举兵刃格挡。
“铛!咔嚓!”
狱龙斩厚重的刀身如同拍苍蝇般,狠狠砸在两件品质普通的兵刃上!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那两件兵刃应声而断!刀势未尽,残余的巨力狠狠撞在两人胸口!
“噗——!”“啊!”
两人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胸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摔在十余丈外的赤岩上,生死不知。
一击,重伤两人!
剩下的四名散修骇然失色,攻势不由得一缓。他们没想到这看似疲惫的年轻人,力量与速度竟如此恐怖,那柄怪刀更是沉重锋利得吓人!
“废物!”大汉怒骂一声,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他不敢再托大,中凶光暴涨,体内真气全力爆发,手中那柄九环鬼头大刀发出呜呜怪响,刀身亮起土黄色的光芒,势大力沉地朝着龙啸当头劈下!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开山裂石斩”!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砂石,倒也威势十足。
龙啸眼神一凝,不再使用身法游斗。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紫金色的变异雷霆真气轰然奔腾,涌入双臂,灌注狱龙斩!
他要试试,这新生真气的威力,与这神兵的契合!
“来得好!”
龙啸低喝一声,双手握紧狱龙斩刀柄,不避不闪,迎着那势大力沉的鬼头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震雷拳》运力法门化用于刀法——
“嗡——!”
狱龙斩发出兴奋的嗡鸣,刀身之上,炽白的雷弧与暗金的火焰纹路同时亮起!整柄巨刃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雷火龙卷,逆斩苍穹!
“铛——!!!”
这一次的交击,声音远比之前沉闷厚重,如同两座铜钟对撞!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砂砾吹得漫天飞舞!
“什么?!”独眼大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惊骇!
他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一柄刀,而是一座喷发的火山,一道怒劈的狂雷!刀身上传来的力量,狂暴、灼热、麻痹,远超他的想象!更可怕的是,对方刀身上那股暗金色的火焰,竟带着一种诡异的侵蚀性,顺着他鬼头刀上的土黄真气,反向灼烧而来!
“咔嚓……嘣!”
他手中那柄陪伴多年的、掺了少许精铁的九环鬼头大刀,竟从交击处开始,寸寸断裂!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条右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麻木失去知觉!
“不——!”独眼大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噗!”
他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在空中便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重重砸落在地,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一动不动,气息奄奄。
剩下那四名散修,早已吓破了胆。眼见老大被一刀重伤,两名同伴生死不知,哪里还敢停留,发一声喊,转身就朝着不同方向亡命逃窜。
龙啸并未追击。他缓缓收刀,狱龙斩沉重的刀尖轻触地面,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方才那一刀,看似简单,实则已调动了他此刻大半的真气,更是将雷火铸身后新生的力量与狱龙斩的特性初步结合。效果,令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在真气全力奔涌、与强敌硬撼之后,他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紫金色的气旋,运转得越发圆融顺畅,总量似乎又凝实膨胀了一分。一种水到渠成的突破感,油然而生。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
经脉之中,融合了火属性的雷霆真气如同江河奔流,炽热而暴烈,却又被更强大的控制力约束着,畅通无阻。丹田气海,那紫金色的气旋中心,一点更加凝练、隐隐带着暗金龙纹的丹元雏形,正在缓缓成形。
御气境,中阶。
在经历了雷火铸身的淬炼、狱龙斩的认主、以及刚刚一场实战的激发后,他的修为,便突破了初阶的瓶颈,迈入了御气境中阶!真气总量、精纯度、以及对力量的掌控,都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龙啸睁开眼,眸中紫金色电芒一闪而逝,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却也更添威严。
他转过身,看向凌逸和罗若。
凌逸清冷的脸上并无意外,只是微微颔首:“恭喜突破。” 她能感觉到龙啸身上那股刚刚稳固下来的、属于御气境中阶的凝实气息。
罗若则是眼睛一亮,拍手笑道:“龙师兄好厉害!一刀就把那坏蛋头子打趴下了!而且你又突破了!”
龙啸笑了笑,心中的振奋却很快压下。他走到那奄奄一息的独眼大汉身边,从其怀中搜出一个粗糙的背囊,又将其余几名散修身上的零碎财物收起。这些不义之财,他取之无碍。
“此地不宜久留。” 龙啸说,他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我们先回之前的客栈,休整一番,再作打算。”
凌逸和罗若点头同意。此番古墟之行,虽然凶险万分,波折重重,但三人皆有所获,更在生死间羁绊更深。如今脱困而出,修为精进,正是需要时间消化所得、理清前路的时候。
三人不再停留,辨明方向,身形展开,朝着赤岩镇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赤红的荒漠上,只留下几具昏迷或重伤的劫掠者,以及那幽深寂静、仿佛失去了所有神秘的古老地裂。炎荒古墟的传说,或许依旧会在炎州流传,但其中的核心隐秘,已随磐天狱龙的消散与狱龙斩的易主,归于沉寂。
新的篇章,正在归途的烈日下,缓缓拉开序幕。而龙啸手中那柄沉睡的暗金巨刃,注定将在他未来的道路上,斩开更多的荆棘,也承载起那份源自远古的、沉重而光荣的职责。
第九十九章 归途调息
赤红荒漠的风卷着砂砾,在三人身侧呼啸而过。
龙啸心念微动,体内那融合了火属性的紫金雷霆真气沛然涌出,灌入手中沉重的狱龙斩。刀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其上暗金与炽白的纹路次第亮起,一股灼热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御器飞行的法门——之前是御使“惊虹”剑,但此刻,这柄新得的狱龙斩,便是他的“器”。
“起。”
低喝声中,狱龙斩脱手悬浮,刀身嗡鸣加剧,在真气的催动下缓缓悬停。原本就宽厚的刀身轻盈,最终化作静静悬停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刀身上雷火纹路流转,散发着沉凝如山又暗藏爆裂的奇异气韵。
凌逸早已轻飘飘踏上“寒霜”剑所化的冰蓝剑光,身姿如雪中仙,清冷绝尘。罗若也召出“潋滟”剑,湛蓝剑光如水波荡漾,托起她的身形。
“龙师兄,你这新的仙器……”罗若眨着大眼睛,看着那扇颇具视觉冲击力的暗金“门板”,忍不住噗嗤一笑,“好似一面盾牌,不,像一扇大门板!以后要是同门师兄弟多了,你这‘门板’一载,怕是能带上好几位呢!”
她自是开玩笑。御器飞行,器随心动,仙器可在一定范围内随心变化大小,以便载人。她的“潋滟”剑若全力催动,亦能化作门板大小的湛蓝光幕。只是如狱龙斩这般天生厚重、放大后更显磅礴的,确实少见。
龙啸闻言,也是无奈一笑。狱龙斩的“体型”确实与众不同,他摧使御器,无需像御剑一样放大。他纵身跃上刀身,足底传来坚实而微烫的触感,仿佛踏在一块烧红的巨岩之上。心念与刀身深处那初生的、桀骜又隐隐与他共鸣的兵魂相连,尝试操控方向与速度。
起初有些滞涩。狱龙斩太沉,对真气消耗颇巨,且其中蕴含的雷火之力霸道狂烈,与他新生的变异真气虽同源,却仍需磨合。飞行起来,不如以往御使“惊虹”剑那般灵动迅捷,反而有种沉重的压迫感,破空之声沉闷如雷。
龙啸沉下心来,一边飞行,一边细细体会。真气流转间,不断调整着输出的力度、频率,尝试与狱龙斩的“呼吸”同步。刀身深处的兵魂传来模糊的反馈,时而抗拒,时而迎合。那被重重符文封印的“齑炀”残渣,偶尔也会传来一丝冰寒的悸动,仿佛沉睡毒蛇的轻颤,提醒着他肩负的重任。
途中,他多次微调飞行的姿态与速度。时而催动雷火之力加速,暗金“门板”拖出长长的炽白尾焰,呼啸疾驰;时而收敛气息,仅凭真气托举,平稳滑翔,感受刀身与天地灵气间那玄妙的共鸣。
凌逸御剑在前,清冷的背影始终稳定,偶尔回头一瞥,见龙啸虽略显生疏,却稳步适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罗若则好奇地跟在龙啸侧后方,看着他与那“大门板”较劲,时而捂嘴轻笑,时而出声提醒一二。
如此飞行约莫两个时辰,远方赤岩镇那熟悉的、由赤红色岩石垒砌的粗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西下,将荒漠与小镇染成一片暖金色。三人按下遁光,落在镇外,步行入镇,以免惊扰凡人。
“来客居”客栈的招牌依旧歪斜地挂着。踏入略显昏暗的大堂,熟悉的嘈杂与烟火气扑面而来,竟让经历了古墟死寂与雷火狱恐怖的三人,生出几分恍如隔世般的亲切与松懈。
回到之前的三间上房,简单用过晚饭,各自回房调息。
龙啸的房间内,他并未立刻打坐。狱龙斩横置于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厚重的刀身,感受着其下奔涌的雷火之力与深处那抹不容忽视的阴寒封印。
出墟一战,虽只出了一刀,但调动新生真气、催动神兵硬撼强敌,对他的经脉与控制力都是考验。此刻静下心来,方能仔细检视自身。
他褪去上破烂衣,露出精悍结实、线条分明的上身。雷火铸身后,他的体魄更强健,肌肉贲张却不显笨拙,充满爆发力,肌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雷火纹路流转。然而,右臂肩胛至肘弯处,几道在之前循环梦境和雷火铸身中留下的较深旧伤,因白日运刀时真气奔涌过于剧烈,此刻竟然微微迸裂,渗出了些许淡金色的血珠,传来隐隐刺痛。
他正欲自行处理,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龙师兄,是我。”罗若清脆的声音传来。
龙啸披上破烂外袍,开门。罗若端着一个小木盘站在门外,盘里放着清水、洁净布条和一小盒散发着清冽药香的青色药膏。
“凌师姐说你今日运功刚猛,恐有暗伤未愈,让我送些伤药过来。”罗若说着,目光落到龙啸披着破烂外袍却隐约透出血迹的右臂上,秀眉微蹙,“呀,真的裂开了!我帮你包扎吧。”
“不必麻烦罗师妹,我自己来就好。”龙啸侧身让她进来,口中却推辞道。
“龙师兄跟我还客气什么!”罗若不由分说,将木盘放在桌上,示意龙啸坐下。她性子单纯热情,在惊雷崖时便常帮师兄师弟们处理些小伤小痛,此刻做起来自然得很。
龙啸只得依言坐下,解开破烂外袍,露出伤口。
房间内灯光昏黄,映着罗若专注的侧脸。她先用沾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汗渍。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龙啸灼热紧绷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顿。
罗若的脸颊在灯光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打开药膏盒,用指尖挑出清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微凉的药膏与指尖柔软的触感,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涟花香,在狭小的房间内氤氲开一种微妙的气氛。
龙啸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伤口处的刺痛渐渐被清凉取代,但另一种陌生的、有些紧绷的感觉,却悄然蔓延。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落在自己膝上的狱龙斩刀柄,仿佛那狰狞的龙纹能分散注意力。
“好了。”罗若很快涂好药,拿起干净的布条,开始缠绕包扎。她的手法熟练,缠绕的力道适中,既固定了药膏,又不会过紧。最后打结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与龙啸的手臂肌肤再次接触,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触了一下,迅速分开。
“谢……谢谢罗师妹。”龙啸轻咳一声,低声道谢。
“不用谢。”罗若飞快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脸颊更红了些,“龙师兄你好好休息,运功时莫要再急躁了。我……我先回去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龙啸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手臂上包扎妥帖的布条,鼻端似乎还残留着那淡淡的药香与少女气息。他摇摇头,将心中那丝异样挥去,重新凝神静气。
然而,当他试图运转《惊雷引气诀》入定调息时,却发现丹田内那紫金色的气旋有些不稳。并非真气不足,而是其中那新融入的火属性力量,与原本的雷霆真气并未完全水乳交融,时而躁动,引动经脉微灼。更麻烦的是,每当真气流转靠近右臂时,刀身深处那被封印的“齑炀”残渣,便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怨毒的意念干扰,虽瞬间即被刀身符文与他的心神压制,但次数多了,依旧让人心烦意乱,难以彻底静心。
就在他眉头越皱越紧时,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声音清冷而平淡:“是我,凌逸。”
龙啸起身开门。凌逸一袭白衣,静静立于门外,清冷的眸子在他略显烦躁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膝间的狱龙斩上。
“真气不稳?心神受扰?”她直接问道,语气肯定。
龙啸点头,将情况简略说了。
凌逸走进房间,并未坐下,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狱龙斩非寻常仙器,其内封镇魔渣,纵有符文隔绝,天长日久,潜移默化之侵蚀亦不可不防。尤其你初得此刃,人刀未臻圆融,更需时刻以清明心神镇压疏导,不可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真气新融火属,与雷力未完全调和,天下其他修道门派,练就道法真气属性驳杂,不似我苍衍道法,八十一周天后真气属性纯净单一。他派修道人士,真气雷火交加并不罕见,但在苍衍派中,闻所未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加之狱龙斩内魔渣干扰,寻常静功法门恐难奏效。我早年历练时,曾偶然得一残缺法诀,名曰《冰心鉴》,非攻非守,专于凝神静心,镇压杂念,澄澈灵台。或可助你稳定心神,调和真气。”
龙啸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疑惑:“凌师姐,此等法诀……我乃雷脉弟子,修习水脉静心之法,是否可行?纵是能学,这……”他有些迟疑,这算不算偷学别脉功法?凌逸私下传授,是否不合门规?
凌逸神色不变,淡淡道:“《冰心鉴》并非我苍衍派水脉道法,乃是我在外机缘所得,与门派传承无关。其理在于以‘冰’之意境镇‘心’之躁火,凝‘神’之散乱,本质是心神运用之巧,与真气属性关联不大。你雷火真气暴烈,正需此等静心法门调和。至于授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肩负镇魔之责,若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此法予你,是为助你履行职责,无关门派私授。”
她话语清晰冷静,将利害关系剖析明白,也撇清了可能涉及的门规问题。
龙啸心中感动,凌逸师姐外表清冷,实则心思细腻,考虑周全。他不再犹豫,郑重拱手:“多谢师姐赐法。龙啸定当勤加修习,不负师姐厚望。”
凌逸微微颔首,也不赘言,当即以传音入密之法,将《冰心鉴》的数百字口诀、心神引导的细微关窍,以及她自身修习的一些心得体会,清晰无误地传入龙啸识海。
法诀并不长,立意却颇高。讲究观想心如冰镜,映照万物而不染尘埃;神若寒潭,波澜不起而深邃自清。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与意念引导,逐步摒除杂念,镇压心火,使灵台澄明,进而反照自身真气,引导其归于平和中正。
龙啸天赋本就不差,又有凌逸详细指点,默默体悟片刻,已觉心头那丝因魔渣干扰和新力量躁动而产生的烦闷感减轻了些许。他依诀尝试,缓缓调整呼吸,意念沉入丹田,观想紫金气旋之外,渐渐抚平那灼热的躁动。
效果虽非立竿见影,但方向已然明确。
“此法需持之以恒,方见其效。日后修炼,尤其是驾驭狱龙斩时,当常持此心。”凌逸见他初步入门,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还有,你这身衣服,赶紧换了吧。”
说完最后一句,白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龙啸独自在房中,看了一眼自己的一身破烂,苦笑一声。
然后龙啸,反复揣摩《冰心鉴》的奥妙,结合自身情况慢慢尝试。狱龙斩横于膝前,暗金色的刀身在灯光下流淌着沉默的光泽,刀身深处那冰冷的悸动似乎也在这逐渐澄澈的心境下,变得微弱了些许。
窗外,赤岩镇的灯火渐次熄灭,荒漠的夜风带来远方的凉意。
新的力量,新的责任,新的羁绊,以及新的挑战,都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沉淀,等待黎明的再一次启程。
第一百章 炎州暗流
翌日清晨,赤岩镇的阳光已带上了炎州特有的灼烈。
龙啸推开房门时,精神已恢复了七八分。昨夜修习《冰心鉴》颇有成效,那法诀虽不直接增长修为,却如一方寒潭镇于识海,将真气中新生火性的躁动与狱龙斩深处偶尔传来的魔念干扰,都缓缓抚平。此刻他气息沉凝,眸中紫金色光芒内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雄气度。
凌逸与罗若也先后走出房间。凌逸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雪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从古墟出来时的淡淡疲惫,多了几分破开心障后的澄澈。罗若则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看见龙啸便笑着招呼:“龙师兄,早!看你气色好多了!”
三人正欲下楼用些早饭,客栈掌柜却亲自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躬身道:“三位仙师,流火盟的王猛教头一早便派人来了,说是在镇中‘百宴楼’备下薄宴,为三位接风洗尘,庆贺平安归来,还请三位务必赏光。”
龙啸与凌逸对视一眼。王猛的消息倒是灵通,他们昨夜才悄然返回,今早便已寻上门来。不过想想也正常,流火盟在炎州经营日久,眼线遍布,这赤岩镇又是进出古墟的重要门户,他们三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被得知也不意外。
“有劳掌柜传话。”凌逸淡淡应道,“我们稍后便去。”
掌柜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这王教头倒是客气。”罗若眨眨眼,“不过也是,咱们可是从古墟深处全身而退呢!”她语气中带着点小骄傲。
龙啸微微一笑,心中却想,王猛此举,恐怕不止是客气那么简单。流火盟与苍衍派虽有往来,但毕竟分属不同势力,如此热情设宴,除了示好,恐怕也有探听古墟内情、乃至借势的意图。不过既在人家地头,对方以礼相待,倒也不便推辞。
三人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先给龙啸买了件合身的干净劲装。便依言前往镇中的“百宴楼”。
百宴楼是赤岩镇最好的酒楼,占地颇广,楼高三层,以当地特有的赤红岩石混合耐火木材建造,飞檐斗拱,雕饰着火焰纹路,在这荒漠小镇中显得颇为气派。此刻虽不是饭点,楼前却已停着几辆带有流火盟火焰徽记的兽车,数名身着赤红劲装的流火盟弟子肃立两旁,显然王猛对此宴颇为重视。
见龙啸三人到来,一名领头弟子立刻上前,恭敬行礼:“三位苍衍派的道友,王教头已在三楼雅间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引路上楼,沿途所见,酒楼内部装潢也以赤红、暗金为主色调,饰以各种炎州特色的晶石、兽骨,充满粗犷热烈的风格。三楼最里侧一间名为“熔矿阁”的雅间,门扉敞开,王猛洪亮的笑声已传了出来。
“哈哈,三位道友,王某恭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猛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镶有火玉的腰带,少了几分昨日的干练悍勇,多了几分主人的热络。他亲自站在门口相迎,将三人引入雅间。
雅间颇为宽敞,当中一张巨大的圆桌,以整块暗红色的“火纹木”雕成,桌面天然流淌着如同熔岩般的暗红纹路。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炎州特色菜肴: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炙岩羊腿”;以炎地特产的赤椒与多种香料炖煮、香气扑鼻的“地火煨珍禽”;形如火焰、晶莹剔透的“火晶糕”;还有数种颜色鲜艳、灵气盎然的奇异瓜果。酒是炎州有名的“赤焰烧”,酒液呈琥珀色,入喉灼热,后劲绵长。
除了王猛,席间还有两人作陪。一位是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身着流火盟执事服饰的文士,介绍说是盟中负责情报汇总的周执事。另一位则是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大汉,乃是流火盟在赤岩镇一带的护卫头领,姓铁。
众人分宾主落座。王猛亲自执壶,为三人斟满“赤焰烧”,举杯道:“三位道友勇闯古墟,安然归来,实乃大幸!王某谨代表流火盟,敬三位一杯,为三位接风,也祝贺三位想必收获颇丰!”说罢,一饮而尽。
龙啸三人也举杯相敬。酒液入喉,果真如一道火线烧下,随即化作暖流散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王教头客气了。”凌逸放下酒杯,声音清冷依旧,“古墟险地,能侥幸脱身,亦是幸事。还要多谢贵盟此前在入口处的照应。”
“凌仙子言重了!”王猛摆手笑道,“苍衍派与我流火盟向来交好,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倒是三位,能从古墟深处安然返回,修为气度,令王某钦佩啊!”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龙啸身上停留了一瞬。以他凝真境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龙啸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隐隐有突破之象,且身上那股隐隐透出的、混合了雷霆与炽热的气息,颇为奇特。而凌逸与罗若,也是神光内蕴,显然此行各有精进。
他心中暗凛,苍衍派弟子果然不凡。那古墟深处,连他们流火盟组织的几次大规模探索都折损不小,这三人却能全身而退,实力与运道皆不可小觑。
酒过三巡,菜肴也用了一些,气氛渐渐热络。王猛看似豪爽,实则说话极有分寸,只谈炎州风物、修道见闻,偶尔问及古墟外围一些无关紧要的情况,并未深究三人具体遭遇与收获。龙啸三人也是谨慎应答,只说了些外围遭遇火系妖兽、地形险恶等泛泛之谈。
待酒酣耳热之际,王猛忽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三位道友,”他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王某此次设宴,除了为三位接风,也有一事,想请三位留意一二。”
来了。龙啸心中一动,与凌逸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教头请讲。”凌逸淡淡道。
“近几个月来,炎州各地,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王猛神色严肃,“多地有凡俗村落、小型矿脉甚至个别低阶修士莫名失踪,现场有时会残留一些阴邪污秽的气息,却无明确打斗痕迹,造成不小损失。”
周执事在一旁补充道:“我盟多方查探,发现这些事件的背后,似乎有邪修活动的影子。他们行事隐秘,踪迹难寻。”
“邪修?”罗若惊讶道,“在炎州,敢对流火盟眼皮底下搞事?”
王猛苦笑一声:“炎州广袤,多火山,地情复杂,便于藏匿。我流火盟虽竭力维持秩序,却也难以面面俱到。这些邪修滑溜得很,一击即走,从不与我盟主力正面冲突。而且……他们似乎掌握了某种隐匿行踪、甚至短距离遁地的邪术,追查起来极为困难。”
他看向凌逸三人,语气诚恳:“三位道友来自苍衍派,见多识广,修为高深。此番既在炎州游历,王某冒昧,想请三位若在途中,留意相关线索。若能发现蛛丝马迹,或能助我盟早日揪出这些祸害,还炎州一个清净。当然,我盟必有重谢!”
原来如此。王猛是想借苍衍派弟子的身份和实力,充当眼线,甚至可能希望他们若遇上,能出手制衡。
凌逸沉默片刻,方才开口:“王教头,我等此行自有要务,不便直接参与贵盟追剿之事。”
王猛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听凌逸话未说绝,立刻又打起精神。
“不过,”凌逸话锋一转,清冷的眸光扫过王猛,“既是邪祟为祸,荼毒生灵,扰乱地脉,我辈修士,路见不平,自不会袖手旁观。我等接下来的行程,或许会途经贵盟提及的一些区域。若遇相关迹象,自会留意,并设法传讯告知贵盟。”
她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明了不会主动介入流火盟的具体事务,也承诺了若恰巧遇上,会履行正道修士的责任,并提供情报。既全了道义,也保持了超然地位。
王猛闻言,脸上失望尽去,转为欣喜:“如此便感激不尽了!凌仙子高义!若三位能提供线索,便是帮了我流火盟大忙!”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三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正面刻有流火徽记、背面光滑如镜的玉符,双手奉上。
“这是我流火盟的‘流火传讯符’,在一定范围内,可与盟中特定枢纽互相传递简单讯息。三位携带此符,若发现邪修踪迹或异常地火波动,只需以真气激发,盟中便能收到闪烁与大致方位。此外,凭此符在我流火盟辖下的城池、据点,也可获得一些便利。”
这算是很实用的报酬了,既能传递情报,也算是一种身份凭证和护身符。
凌逸微微颔首,示意龙啸和罗若接下。龙啸接过玉符,入手温热,隐隐有火灵波动,制作得颇为精巧。
“还有一事,”王猛神色更凝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根据一些极其模糊的线索,这些邪修……似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吐出:
“吸髓魔人。”
“吸髓魔人?”龙啸眉头微蹙,他并未听过这个名号。
凌逸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吸髓魔人是名门正派对于他们的称呼,此邪修门派正式名称是共济派,派内门规说的大义凛然,互相帮助,互相……奉献,然则派内弟子,恐怕只记得让他人奉献了。
被派中秘法敲骨吸髓的修士,往往精血尽散、骨髓消失,故而正派叫其吸髓魔人。
凌逸在北境历练时,也曾斩杀过也在那里的共济派弟子。
---
听到“吸髓魔人”四字,龙啸眉峰微凝,他行走江湖日短,对此名号并不熟悉。罗若也面露疑惑,显然未曾听闻。
凌逸却是眸光一寒,清冷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凛冽:“共济派……是他们。”
“正是。”王猛见凌逸知晓,神色更肃,“此派表面打着‘互助共济’的幌子,实则行事阴毒狠辣,专以邪法掠夺他人精血骨髓,补益自身,被其害者,往往形销骨立,精元枯竭,骨髓空朽,死状凄惨可怖,故正道称之为‘吸髓魔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派弟子行踪诡秘,擅长隐匿、遁地、伪装之术,更有一套阴毒合击阵法,极难对付。往日他们多在边荒瘴疠之地活动,近些年却似有蔓延之势。如今竟敢潜入炎州,在我流火盟眼皮底下作乱,所图必定不小。”
周执事接口补充,声音低沉:“据我们暗中查探,他们在炎州的活动,很可能就是他们试验邪法或布置某种阵法所致。而失踪的凡人、低阶修士……恐怕已遭毒手,成了他们修炼的‘资粮’。”
罗若听得小脸发白,又惊又怒:“竟有如此歹毒的邪修!残害生灵,简直天理不容!”
龙啸沉默片刻,开口问道:“王教头,可知他们大致在炎州哪些区域活动?有无领头之人的线索?”
王猛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惭愧。他们极其狡猾,行事不留痕迹,即便偶有交手,也多是些外围弟子,稍有不利便自毁尸身或遁走无踪。目前只知,炎州西北部、东南一带,异常事件最为集中。至于领头之人……毫无头绪,只知其中必有凝真境,甚至更高修为的邪修坐镇。”
他看向凌逸三人,语气诚恳中带着沉重:“三位道友,此獠危害甚巨,且行事愈发猖獗。我流火盟已加派人手巡查清剿,然炎州地广人稀,邪修又滑如泥鳅……三位若在游历途中,尤其在西北、东南方向,务请多加小心。若有发现,哪怕一丝异常,也盼能告知。这不仅是为我流火盟,亦是为炎州万千生灵。”
凌逸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清晰:“邪祟为祸,自当警惕。我等记下了。”
龙啸握了握身边的狱龙斩刀柄,沉声道:“王教头放心,若遇此等害人之辈,我等自不会坐视。”
罗若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见三人表态,王猛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色,再次举杯:“三位高义,王某代流火盟,再敬三位一杯!愿三位此行顺遂,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管凭符传讯,我流火盟必当尽力!”
众人又饮了一杯,席间气氛虽因这沉重话题略显凝滞,但王猛很快又挑起些炎州趣闻、修炼心得等话头,渐渐冲淡了几分肃杀。
又闲谈片刻,酒足饭饱。龙啸三人起身告辞。
王猛亲自将三人送至百宴楼下,再次拱手:“三位道友,保重。愿他日有缘,再与三位把酒言欢。”
“王教头留步,后会有期。”龙啸抱拳回礼。
凌逸微微颔首,罗若则笑着挥了挥手。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汇入赤岩镇略显喧嚣的街道。阳光炽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王猛站在楼前,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龙啸背上那用粗布简易包裹、却仍掩不住沉重轮廓与隐隐威压的暗金色巨刃,独眼中精光闪动,低声对身旁的周执事道:“苍衍派这三位,了不得啊。那龙啸……观其气息,隐有雷火交织之势,那柄刀,更非寻常。传令下去,西北、东南各据点,留意这三位行踪,若遇险或需援手,暗中给予方便,但不可打扰,更不可窥探。”
“是,教头。”周执事恭敬应下。
另一边,龙啸三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耳边是商贩的叫卖、行人的交谈、驮兽的响鼻,属于凡俗尘世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与古墟的死寂、雷火狱的狂暴截然不同。
“吸髓魔人……”罗若小声念叨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凌师姐,你以前遇到过他们?”
“在北境斩杀过几个外围爪牙。”凌逸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其法阴毒,遇之不必留情。”
龙啸没有多言,只是心中记下。他肩负狱龙斩与镇魔之责,本就需行走四方,历练修行。若途中真遇上这等邪修,顺手除去,亦是本分。
“接下来,我们如何打算?”罗若问道,“直接回苍衍吗?还是……”
凌逸目光望向西北天际,赤岩城既无线索,她记忆中另个可能与“故人”线索有所牵连的模糊指向。她沉默一瞬,道:“我先往西北一行。你们可自行决定去留。”
龙啸闻言,略一思索。他新得狱龙斩,需寻地进一步炼化磨合,熟悉新增的火属真气,同时也要设法寻找温养、加固刃内封印之法。炎州地火充沛,正是适合他修行之处,且流火盟提及的邪修之乱与地脉异常,或许也值得探查。
“我亦需在炎州历练一番,稳固修为,熟悉此刃。”龙啸拍了拍肩上包裹的巨刃,“或可同往西北方向,彼此有个照应。”
罗若立刻道:“那我也跟你们一起!一个人回山多没意思,而且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对付那些坏蛋!”
凌逸看了两人一眼,并未反对,只道:“随你们。明日出发。”
事情就此定下。
三人回到客栈,各自回房,做最后的调息与准备。
窗外,赤岩镇在炎州永不疲倦的日光下缓缓运转。而更广阔的炎州大地,暗流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吸髓魔人的阴影,地脉的异动,与三位刚刚经历了生死蜕变、各怀机缘与目标的年轻修士,即将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碰撞出新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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