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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佛女 (8-16)作者:荔枝子

[db:作者] 2026-01-18 10:39 长篇小说 4230 ℃

(八)悟空未悟空

“恩恩怨怨的,你也不说清楚,也不让解决,我还当如何?我不过是一介凡体,走路会喘,爬山会摔,骑个马都腰疼,行者你若真想调解,何不就把话说开说分明了,我们也能继续好好取经不是?”

孙悟空被烦得头昏脑胀,耳朵里呜呜嘤嘤全是我的唠叨,我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非得和他争个清楚明白。

他抹了把脸,呲牙咧嘴:“你再说下去,我们这梁子可就真的结大了。”

我一听,险些跌下马来:“不可不可,怎么还有更加重一说?”那猴子挑着铁棒走在牵头开路,不肯回头搭理我,这一路走走停停,我实在是憋闷得紧,几个徒弟,一个瞧不上我,一个不怎么靠谱,还有一个话少也算不上有趣,只劳心劳力牵着马,问一句答一句。

“昨夜里,李家那三太子来过。”悟净冷声道,“叫我们几个别惊动了你,他说看一眼便走。”

“啊?我确实不知。”

“你睡得天昏地暗,哪里知晓?”悟空嘁了声,挥开挡路的荆棘藤蔓。

昨晚我歇得不算早,似乎是又和那泼猴吵了一架,气鼓鼓跑出去吹了会儿冷风,冻得涕泪横流,不得不腆着脸又缩回山洞里,孙行者半分不给我留面子,冷嘲热讽一番,才把他烘热了的席榻让给我。

真要回忆起来,似乎确实半夜有个熟悉的气息来过。坐在我身旁,带着檀莲香气,替沉睡中的我理了理额前碎发。

“几时歇下的?”

“没多久,又生了场气,”孙行者吐出口中叼着的草枝,看那小姑娘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给加了层薄毯,“刚还说梦话骂我呢。”

“倒是和她从前的性子相差甚远。”哪吒捏了捏软糯的颊肉,手感颇好,“呆呆傻傻的。”

“以前是悲悯世人的真人,如今嘛……就知道吃喝睡哭哭啼啼。”孙悟空将如意金箍棒收回耳中,问道:“你打听得如何?”

“师尊不肯说清,我又问了其他神仙,俱都避讳得很。”哪吒沉声说:“只那清源妙道真君拉着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灌口二郎?”

“是也,他只说这都是命数,顺其自然即可。我还想再问,却是不肯解释了。”

“他与玉清殿那位可是亲戚,断然是知晓些内幕。”

“又如何?人家不肯说清,我们在这猜也没用。”哪吒说道,“但有一点,他很关心陈玄奘和我之间的事。”

“三只眼也不是甚么好东西。”悟空冷哼一声,“罢了,我们都不是。”

这天要如何,管不着,只求她平平安安就好。

·

“天要亡我,这西行路怎这般迢迢无期路漫漫!”我伏在马上哀嚎,前方又是一座崇山,陡峭难行,光看一眼我就能想象出自己即将要被抖成碎渣的腰。

“还早呢,你这大门都没出!”“怪话,哪来的大门?”

“青天为顶,山峦为梁,这神州大地可不就如同一幢大宅?”

“又说痴话,”我不睬他,“你不如想想什么法子可以解救我这摇摇欲坠的老腰!”

他驻了步,挑着眉玩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办法了吗?”

我看着那双金光明溢的眼睛,心神不定,“你说的那个法子,我不能接受。”

“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只要你情我愿,达到统一,并无不好。”

我小声嘟囔:“可怎么才能保证你情我愿呢……”

我虽然并不是很讨厌这种事,可当时毕竟脑子不清楚,又是我一意孤行把别人给推了,这下子两方又得装作不尴尬的样子,我一个普普通通取经人也没法负责,只好闭口不提。

说不定人家好端端一神只是碍着面子不好讲罢了,倒不如轻拿轻放,日后也好相见。

这边胡思乱想了一堆,前方空旷处看见一座寺庙,很是气派,和长安的庙宇类型大不相同,我好奇地以手作蓬观望,“也不知能否借宿一晚……”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言之有理。”我实在被热炕头勾得心痒,连忙攥着缰绳驱使到前方去,即将敲门时,我想起要紧事,回头叮嘱几位徒弟:“一会儿你们可别瞎说甚么,扰了人家清净,只管闭嘴乖巧些就是。”

“师父,你这借宿怎么这么多规矩啊?”悟能打了个哈欠,疲困道。

“还好意思说,哪次不是你们几个凶神恶煞,害我吃了不少闭门羹!”我下了马,整整衣衫,又把上次落下后莫名被找了回来的五佛冠戴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又端庄又靠谱,最起码不要是甚么破落户上门乞讨的样子。

“师父。”悟空突然唤了我一声。

“啊?”我没注意,随口应答,然后下颌被轻轻抬起,毛猴子比着指头,磨蹭了下我鼻尖,粗粝的茧子刮得我皱了皱眉。

“脸都花了。”他又高又瘦,杵在我面前像个撑衣杆子,金发乱糟糟地在脑后扎了个小辫。

我揉揉脸,语气飘忽道:“许是在哪里挨挤碰到了灰尘罢……”

他看我一眼,又看看我穿着的袈裟,搞得我越发紧张,在他面前自顾自转了一圈,撑着袖摆,忐忑问道:“可还有哪里不妥?”

悟空咂舌,给了八个字的评价:“清正端方,迷惑性强。”这前半句我还能理解为是在夸我,后半句着实猜不出意思,这时也没空和他打哑谜,我调整了下面部表情,缓缓地敲了三下庙门。

来开门的速度倒是很快,不过态度不算热络,那报信的小僧甚至隐隐带着不悦,我心想这遭出师未捷身先死,看来今晚又得在野外对付对付,正要谢过人家,却见那白面小僧倏地变了脸色,战战兢兢,拱手弯腰迎我进门。我摸不着头脑,这局势变化搞得我也是一头雾水,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招呼后头几个赶紧把东西挑进来。悟空先踏进寺庙,嘴里哼着小曲儿,快活得很,那小僧却见他如临大敌,低头哆嗦,不敢多看。

我狐疑地看了眼老神在在的猴子,后者耸肩挑眉,对我这不信任的目光毫无反应。

把一干行李搬进了间斋房,我不好多麻烦他们,只要了两间屋子,两人一间正好,那行者不等我规划,自行挑着金箍棒翻身一跃跳上了窗台,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我心中气恼,觉着自己的权威又被挑战了一次,奈何碍着有外人在场,只好忍下。报信的人来去匆匆,又叫了一群方丈僧人来,礼数周全不敢怠慢,惊得我连忙推拒谢过好意,又用了顿舒适的晚餐,这才回到客房歇下。

孙悟空借着月光,宝贝似的擦拭那如意金箍棒,他就靠在窗台上,抢走了我不少光线。我脱下沉重的外袍,只好在微弱烛火下摸索到了床榻的位置,四肢摊开舒舒服服地躺好,半点位置不打算给他留。

这猴子默不作声地与我共处一室,倒真有几分不自在。我翻了几个身,仍是没什么睡意,明明躺着自己心心念念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热炕,却感觉舒服得不真实了起来。

“欸,你说,等我们取完了经,会怎地?”

“会死。”他快速回答。

我急忙呸了几下,“不许说这个,我可不想死!”

“你看着也不像怕死,又蠢又横,脑子一根筋,遇见事情就要上前抱不平。”我还没怎么,他又开始数落我,字字句句何其诛心,气得我从床榻上翻身而起,看他翘着腿悠闲自在,一怒之下扯着他裤脚想将其掼摔下来,却忘记这泼猴乃是石头化身,怎是我一个普通人拽得动的?

他嗤着笑,眼看着我使出压箱底的劲也奈何不了他,还有心思调笑我:“怎么,更深露重,一个人睡不着,想拉个作陪的?”

我被这话吓得手劲一松,顺着惯性就往后倒,猝不及防间后脑勺磕到了床沿,疼得我嚎了一嗓子。那行者面色一凛,衣袂翻动间就轻巧落下,跪坐在榻上,把我揽了起来,使靠在膝头,这厢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滚热的大掌轻柔地按着我脑后磕碰到的位置,两柄剑眉紧皱在一起,焦急问道:“摔着哪儿了?怎么笨手笨脚的,不自量力,自讨苦吃!”

我本就气恼极了,又挨了疼,心里又乱又烦,嘴上也不饶人:“要你管!晒你的月亮去!你能耐,我可指挥不动你!”

真是磕疼了,我眼睛都睁不开,挤了一堆泪珠子出来,乱七八糟糊了一脸,又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身,可这煞星力气是真的大,按着我不让动,把我翻了个面,胸腹压在他腿上,下巴正好硌着腿侧,他小心拨开乌黑的长发,问道:“这里疼?”

我愤愤地把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咬牙道:“臭猴子,都怪你!”

悟空啧了声,“说了,别叫我臭猴子。”

“臭猴子臭猴子臭猴子!”他越是不让我做什么,我就越要和他对着干,尽管此刻被按在他身上动弹不得,也要把他气个半死。

属于异性的宽厚手掌从我后颈下移至肩胛之间的凹陷,行者咽下喉头翻涌的意味,语气不详:“你该不会以为我不让你这么叫,是因为我不喜欢罢?”

纤薄脆弱的脊背就在他掌心里,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寸寸崩碎,化为粉烬,融入他的骨血里。

他倚下身,在不停挣扎着的纤长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口,犬齿叼起年糕般的软肉,满意地看着我吓僵了身子,恶劣地笑道:“真想吃了你。”

我浑身一颤,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急促且惊惧的呼吸声。这厮绝不是什么开玩笑,他这妖猴绝对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我拆吃干净,滴水不剩,只是我贫瘠的想象力实在猜不出他会选择甚么吃法,许是清蒸,许是红烧。

或者别的。

我当真吓坏了。溢出的泪液浸湿了他腿上布料,抖个不停,连方才那些痛楚都顾不上了。悟空一把捞起我,轻轻松松地,我又仰着面蜷缩在他怀里,他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满天神佛都对他使不出法子,我又有何能耐可以妄想制住这始终居心叵测的石猴?

他不悦地掐着我的脸,“又哭,又哭,你莫不是金山寺的水做的罢?”

我吸吸鼻子,问道:“你怎知我是从金山寺出来的?”

“你这小和尚有甚么事情是我不知的?”

看吧,这家伙果然把我打听了个干净,说不准就是仗着我无甚倚靠,没人可以为我伸张正义,这才计划得这么周全,清楚明白。

我愤愤不已,狠狠地咬了口他捏扯个不停的手指,虽然使了狠劲,实际上也没碰到多少,但他就跟被毒针蛰了一般,飞快把我拎起来,五指攥着我领口,按着我推在软枕上,乱糟糟的寝被硌着我的后腰,使我不得不顶着小腹,像弯弓似的,慌张地抓住他钳制我的手。

“松开,松开,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嘛!”

悟空弯下身,呲出尖锐犬牙,目光在我涨红一片的脸色上游弋:“错在哪儿了?”

“我、我……”我真是个没骨气的人,方才还鼓起劲反抗了一把,现在又不得不俯首卖乖,却仍是哏着一股倔劲,死不松口。

他大概也是觉得没趣儿,松了拳头,从我身上挪开,跳下床去,干脆利落地把烛火吹熄,而后拢着衣衫,又跃上窗台,双腿交迭顶着另一边窗框,抱着手臂侧头往外看。

“睡吧。”他的声音又轻又干涩,仿佛蕴着一团熄不灭的星火。

我看这大难已去,为自己又捡回一条小命而窃喜,乖乖地拉好被子盖紧,闭上眼睛酝酿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不冷吗?”

那猴子咬咬牙:“闭嘴,睡你的觉!”

我皮子一紧,再不敢多嘴,好一会儿屋内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我悄悄睁开一点缝隙,那金毛泼猴阖着眼,睫毛又密又长,月光洒落投下一截阴影,金色上镀了层淡银,梦幻又清靡。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长安的那轮月亮。

(九)妄想或痴想

贫僧很快就要见不到长安的月亮了。

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手上了。

“欸,你说,要不要先喂你点吃的,填填料,就当作提前腌制一番?”

小少年生得柳叶弯月眉,一双顾盼飞云的琥珀色眸子里满是毫不作伪的恶意,红樱唇,盈月脸,眉心一点水滴样血红花钿,天然男生女相,但瞅着还没长开,下颌仍带着几分圆润。

只不过一开口却是茹毛饮血的凶话:“你想吃甚么?新鲜宰好的心肝么还剩几副,下水那等腌渍货我一介大王是瞧不上的,早就打赏了那些小妖,你若是想要,一时半会儿还真凑不齐,对了对了,稀缺些的我这也有——眼珠子、小尾指、鲜耳朵……”

他一脸得意,半分不觉得这番话对我来说是何等打击。

我不敢挣扎,生怕激起他更多的杀心。少年妖性十足,懒散倒在虎皮座椅里,穿着身锦绣战袍,赤着足,双腿迭起,歪歪斜斜靠着椅背,及腰赤红长发摇曳散落,两耳尖长,上头穿着金环数个,摇晃时会有细小的声响。

他捻起桌案上鲜果,抛入口中,利齿在咀嚼间隐隐探出,果子汁水如血,看得我越发惊恐起来。我被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捆绑着,身无寸缕,扔在他脚边,妖风习习,他凄厉喊道:“救我!小师父,救我!”又转了声调,“我这般叫了半天,你这东土来的,好生无情,缘何不救我?”

下颌被他捏在手中,只稍微带了些力气,我就觉得自己即将分裂开来,这妖看着年岁不大,却是个逞凶斗狠之徒。

少年冷声道:“那孙行者不让你来救我,你可真算得上是听话,倒教我白费口舌,何不一开始就化作一阵风摄了你来,如此,可省去不少事。”

我的口中渐渐渗出血腥气,嘶哑道:“我没有不救你。”

只不过人微言轻,我确实听见一稚嫩童声呼救,心中焦灼,可悟空一口咬定是妖邪,不许我回头,只叫匆匆赶路,我坐在马上,心烦意乱,越发觉得万一真是路遇困境的,岂不是见死不救,枉费了一条无辜性命。还打算和徒弟们商量商量,但这妖邪许是没了耐性,化作旋风把我卷走,丢进这洞府。

他顽心重,招来一众小妖炫耀了番,又听了阵吹捧,心情大好,吩咐妖怪们起锅烧水,将我剥了衣裳五花大绑,势必要一尝唐僧肉。

“听闻只要吃了你,可与天地同寿。”少年玩着手上匕首,“这么重要的食材,倒不可莽撞了……都是那猴子误事,三番五次前来打搅,不然早就准备妥当了。”

我不禁想起悟空一次次赶来救我,在炼丹炉里留下的弊处使他被这妖物的三昧真火烟熏火燎,生生给打退了去,叫来四海龙王施雨,也毫无用处,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受了伤,更不敢想他究竟还会不会再来。

“咦?我这才发现,你竟是个女子?”他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看,摸摸脖子又扯扯耳朵,慌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怪我孤陋寡闻,自来这火云洞修炼,还从未见过女子。”

自出生起就一身神通,独自立了门户,当了大王,饮酒吃人样样不落,虽只有三百年稚龄,却已降伏远近山神土地阴鬼妖魔无数,倒是从未仔细瞧过女子的模样。

我在他那双瞳仁泛红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红绳布满了身躯,双手被扣押在身后与双腿一同绑缚,使我不得不反弓着挺起胸乳,白皙软弱的娇嫩雪肤上满是磨擦出的红痕,一寸又一寸,触目惊心。

可这少年却无端生起了压抑不住的好奇。

我对那种嗜血的神色怕极了,好声好气放低姿态求道:“圣婴大王,你怕是有甚么误会,我不过是一个西行赶路人,哪有你说的那些独特?”

“误会?”他偏了偏头,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索我的话,片刻后又笑得不能自已,“妖怪们谁人不知你是金蝉子转世,若是没这回事,如何空穴来风?”

我喉头一紧,焦虑地舔舔干涸的唇瓣,还想再劝说两句,又暗中恼恨究竟是谁这么看不惯我,到处传我谣言,害我这一路遭人暗算惦记,不得安生。

如今却是要被个名讳都不知晓的半大少年翻来覆去地查看。

他动动指尖,我就悬空了起来,飞落到他腿上,少年在颈间仔细嗅了嗅,妖物天生五感灵敏,闻到一阵沁鼻檀香和细微莲荷香气,他皱皱眉,本能地抗拒那股几近于无的气息,指腹不停揉搓那块肌肤,想把那令他不爽的印记盖住。

“真是烦,不如直接割去这里,你觉得如何?”他挑眉看我,嘴角噙着笑意,分明是唇红齿白稚气未脱的美少年,可杀欲和屠戮的本能却渗透进了骨子里,丝毫没有所谓正道心,不懂得善,黑白混沌。

我僵了身子,连为自己开脱的话都说不出口,唇瓣颤抖,目光凄然,明明知晓今日命运,可还是会恐惧于他汹涌不加掩饰的妖性。

“女子这处,与我有何分别?”少年又转了注意,五指收拢,捻玩起被勒束得鼓起的一边峰乳,我咬着牙抑制呻吟,软嫩的乳团在少年手中被揉弄得不停变化形状,没一会儿就颤巍巍泛红一片,越发凄惨。

他把我抛进榻中,自行扯开了血红战衣的领口,少年精瘦白皙的胸膛展露出来,他碰了碰自己的,咂舌道:“却是没有你这小和尚的手感舒服。”

我被那一片雪白晃了眼,少年的喉结锋利突出,说话时上下滚动,一对锁骨精致如尺,左胸前一颗红色小痣,明明长了张娃娃脸,倒是让我真没想到衣袍之下是发育将成的身躯。他没有再把衣裳拢起,而是任其松垮散开,一边肩头布料滑落至肘弯,也不理睬,只自顾自啃咬我乳尖,妖物的利齿时不时抵在最娇敏的位置磨动,疼得我连连吸气。

“好似是甜的。”他吐出被蹂躏得盈盈水光惨兮兮的红樱,认真作评,兴致勃勃问:“还有何处是不同的?”

我不敢作答,晕乎乎的,唇瓣都快被我咬出血,可痛觉已经无法掩盖我此时的虽细微但不可忽视的痒意。

少年得不到我主动解释,便决定自行探索,依依不舍地又团了两把嫩乳,甲面乌黑的指尖顺着心口往下,我抖着身子看他一路经过小腹,在脐周停留片刻,复又停在那密处。

我不停咽下唾液,紧张得牙根都在颤抖,可还是对他如同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毫无办法,他将两腿分开,内侧肌肉绷到了极致才作罢,虐杀的本性促使他做出更多掠夺的行为。

“你看,我寻到了……这即是男女分别之处?”他在我耳边呵气,像找到新玩具的孩童一般,爱不释手,“我倒是不想这么快把你吃下肚子了。”

我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先为这箭在弦上的另类危险境地感到悲愤。

“这位、这位大王、唔——”好奇心酝酿到了极致的少年不听我言语,径直探入一只手指,在不停翕动开合的小口之内,感受着强劲的吸附和盘绕,双眸瞬间又亮了几分。

“小师父,你绞得如此紧,可是你自己控制的?”

“我、我不知道……”这要让我如何作答,这回事我自己都是一知半解,更别说应付他这无穷尽的好奇之心。

“一试便知。”他的音色介于男女之间,清冽又尖利,此时匍匐在我耳边,轻轻吐着话语,我不禁更瑟缩了几分,心中惶惶,不清楚他究竟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我。

“唔嗯、别!别碰那儿……”长指在紧致内壁中不停探寻,不知触及了何处,激得我一阵战栗,溢出的情液流了他满手,淅淅沥沥一如我嘤咛而出的呻吟。

“啊……它在吃我呢。”少年舔了舔唇,水光潋滟,姝色异常,“你是想反把我吃进去是吗?”

捣弄的长指徐徐退出,途径内壁层层障碍的挽留,他兴奋到眼底猩红,血液里暴虐及挞伐的欲望攀上心头,低下身以舌肉卷起我双唇转圜舐弄,鼓噪且陌生的泵动跳上耳尖,前额隐隐约约探出一对漆黑的犄角,锐利的尖端朝向两边。

我惊骇不已,唇舌被封堵攫取,焦急得支吾其词不能宣之于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犄角闪着妖异的色泽。他见我目露惧色,反而无所谓地笑笑:“看得痴了?没见过这等神奇罢?”心底莫名地感到满足,便主动大发慈悲牵着我的手引向那犄角的一端,“摸摸看?我还没被别人碰过角呢,你最好轻一些,否则、唔……”

我的手刚碰到一点犄角,摸起来又热又烫,表面粗粝,还有一圈圈细细的纹路,不由得多碰了两下,身上之人却猛地打了一颤,连显摆叫嚣的话语都突然停滞。

酥麻的欣慰之感顺着筋络在体内游走,高度炙热遇上微凉的指尖,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透着无边无际的渴欲,仿佛要做点什么,吃进去点什么,一番消化后再吐出点什么。他不清楚这种极其舒适的需求代表情欲的膨胀,只是遵从着不羁的自我,将我倒置趴伏在身下,狂热的舐吻自后颈延续至下陷的两汪精巧腰窝,留下星星点点可怖的印记。

使不上力气,后腰抵着个滚热的物事,顶端微微湿润,在臀缝间摩挲探寻,借着滑腻的情液,仅凭雄性天生的本能,立刻就准确找到了万分渴望的径口。

我耸着肩呜咽出声,尺寸过分的阳物破开狭隘的入口,方才顶进了个端部,就使我呼吸一停,目光涣散,我除了面前的枕榻以外什么都看不见,视觉上的空虚转变为肉体的高度紧张,每一条脉络都调出精神来感受未知的入侵。腰肢又被抬高了些,一只指尖锋利的手托举着小腹,似是在隔着皮肉描绘那寸寸挺进的巨物。

“妙哉,原是这等快活,如何我今日才知晓,你这身体,果真是在攀咬着我,半分也不舍得松开呢……”极致的紧裹让他失控得连连喟叹,不等我适应这昏沉的头脑,就迫不及待挺弄起来,他在我小腹上比划深度,“才刚进去一半,如果全部吃下的话……”五指缓缓向上估计着,“会到这里的吧?”

原本跪趴着不清楚情况的我,在他自言自语般的商榷中,意识到了他所指之处究竟有多深,光是想象就足以让我惧怕到无以复加。

“不要,会坏掉的,五脏六腑都会被捣坏的……不,求你……唔啊——!”

对他来说这种极度恐惧的言语只会更加引起兴奋暴烈的肉欲,索性一鼓作气直直地全根没入,重重钉在了一起,我被刺激到脚背都弓了起来,泪液完全失禁,争先恐后往外渗出,脏器仿佛已经被推顶到了极端,我几乎不能呼吸,只有鼻尖断续的喘息可以为我带来些许意识。

“呼……你吃得好紧,放松些,不要如此贪心……”

如火一般灼热的欲根撑开了几乎所有敏感的壁肉褶皱,每每急躁地退出又重重挺入更加使我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分泌出汩汩浪潮,润泽了交合之处,以方便凶物随心所欲地进出。

我张着口,像一尾渴水的濒死的鱼。密密麻麻的快感深入骨髓,指尖发软,四肢酸麻,面色潮红,一切身体上的变化都应验了我惧怕却无能为力的事实。

我在享受这一切。

享受于被夺取的过程,满足于被填满的触觉,涌动的情潮、呵喘的彼此、相拥的肉体,以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蚀骨热欲,我在快感中迷失,屈服于虚妄的世界。

“不要了、不……”我快要融化在这交合之中了。

少年侧躺下使我背靠在他胸前,握着一边腿弯,将其抬到肋侧,随后更剧烈地凿入深处,水液被带出溅洒在彼此之间,我摇摇晃晃撑不住身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捂住口唇,否则我就会听见一声迭过一声的高昂娇吟。

快感积累到了极致变成了酷刑。

神识完全融于其中,沉溺在捉摸不透的交欢里,耳边雌雄莫辨的音色渐渐沙哑,染上情欲,他咬着我的耳廓,动情时额间犄角在我鬓边磨蹭,少年快慰地叹息:“怎生这般愉悦……”

我被推撞得不住哀求,可越是求他什么,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慢些,慢些……嗯唔……”

他学得太快了,天资聪颖的家伙连这等事都能无师自通,摸索到穴中反应最激烈的那个位置,就跟发狂似的就着那处亵弄,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最深处禁闭的壶口,惹得我小腹酸胀不堪,再也抑制不住弯绕的啼吟,十指蜷缩在一起,被他扣在手心里揉动。

“停下,求求你,不要进来了……会破掉的,啊——太深、不——!”

“惫懒溜撒的女人,分明还有位置,如何不让我进?唔、还差一点……”

我仰着脖颈,失神地落泪而出,那原本闭合的径口硬生生被凿开一个缝隙,地仙与妖魔之子体质强悍,但忍到此刻已是不易,他亦急促呵喘,面庞湍红,掌心按在我小腹上,在我嘶叫着踏上巅峰之时,竭尽所能地嵌入最深处,喷涌出一股又一股稠液,击打着疲惫抽搐的内壁。

粗糙的犄角在我肩头摩擦,为它们的主人延续这份舒适到了骨子里的快感,他仍未退出,而是贪恋着甬道中的温度。

“真是无上享受。”少年痴迷地吻着我的上臂,“这可比甚么道听途说不曾证实的长生不老……更让我欢喜。”

我喘着气,泪液浸湿了整张脸,本就不算强健的躯体在经历了一场癫狂性事之后已然是强弩之末,说不出一个字,头脑还没从这可怖的快慰中缓过劲来,只听得他喃喃自语:“把你养起来,独属于我一人,可好?”

我累得指尖都抬不起,如何拒绝他这番打算,身子一直被他抱着,那对骇人犄角逐渐消去,又恢复原本骄秀的少年模样,眉清目妍,半分看不出方才发了疯似的不留情面的样子。

“我改主意了,不吃你了。”

紧绷的意识在听到这句不知真假的感叹后,突然松缓下来,沉沉的疲意笼罩了我,我累到不想挣扎,不想反抗,反而是依赖地靠进他怀里,他身上独特的浓烈硝烟味更加让我昏沉,撑不住地眼皮合起,一切混乱的事物都慢慢远去。

红孩儿抱着沉睡的少女,贪婪地深吸一口那阵檀香,终于再没有分辨出其他味道,而是让自己的取而代之,就如同加盖了章印,重新敲定了归属权一般。

“若是再尝不到这等滋味,就算与天同寿,似乎也没那么快活了。”墨色指尖在泛着粉晕的腮边轻抚,“所以你,千万不能离开我。”

绝对,不允许。

(十)真人非真人

“你叫甚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

“你没有名字?”

“有,但是太多了,我不知该说哪个与你。”

“这叫甚么话,你名唤几何,告诉我便知,我才不管那些酸儒的佛名、俗名、封号,但我不能就这么喂来喂去地叫你罢?”

抿了抿唇,我偏过头,声音细若未闻:“你叫我陈玄奘就好。”

他在口中品了品,觉摸出些许不对味来,但不愿细想,铺天盖地的吻又覆满了我,“倒让我觉得是在肏个和尚,好在你不是了。”

是的,我好像已经不用再当了,可这难道不是我从一开始就盼望的吗?

他的温度一靠近我,空荡荡的躯体就会自动去索求,妖精不知节制、不懂克欲,难道我也不懂吗?为什么要张开手臂,为什么腰肢会自行上抬,为什么双腿会缠着他,为什么眼里装的都是他动情时漆黑不见底的眸色……

难道是在这里被困太久,脑子僵化,不能思考?

我承受着他钻入口中的掠取津液,手臂绕在他肩头,随着往前挺进的动作时不时会蹭到那对墨色的犄角,他很喜欢我碰那里,每每都要停顿下来伏在我身上细细感受一番,随后更激烈地进入我的身体,那处至今少有人开发的区域,让他食髓知味夜夜贪欢的缠绵之地。

长发散开铺满了床榻,像特等的番邦进贡的绸缎,胸乳在跌宕起伏中摆晃,年岁尚小的妖物,刚尝过饱足的情欲滋味,哪里肯放过随时可以榨出鲜嫩汁水的这幅身体,他毫不收敛地放肆享用,握住纤细的腿弯向前按着,后腰悬空让我产生了即将翻倒的错觉,不由得抓紧了身旁所有可以依附的物体。

他笑了笑,看着又天真又邪肆,索性将我整个直直地翻起,身体完全不受自主控制地被他轻松挟持住,几乎与床面垂直,我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因为这个姿势不得不往头脑里钻去,涨涨麻麻,昏昏沉沉,他牵起我的手,捏在掌心里,紧紧扣着每一寸缝隙,狰狞的茎体借着劲更重地撞进深处,咽喉被折起的自己堵住,呻吟和哀叫通通泄不出去,只有疯狂搅动吸吮的肉壁彰显着我的痴态,内里每一处凸起又凹陷的沟壑都成了此时加重我受到侵略的诱因。

好热,好热,这个红发的少年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情火,把我燃了个透彻。

“嗯啊……好难受,放开我,放、放开……”

“何处难受?是这紧咬着我不放的小嘴还是这满满当当的肚腹?”他将两腿搭在肩膀上,清楚看见原本平坦宣软的小腹在进退间凸起他的形状,吃得很里,紧贴着苞宫的小口,他在这几天操弄中经验飞涨,知晓这一处娇气又让他魂牵梦萦的秘境需要锲而不舍地进攻才能真正灌溉进去。

把窄小的宫室灌满他宣泄的欲望。

我越发缺氧,神志恍惚,竭尽所能抓着他手臂,“太里面了,嗯唔……难受……”

过于强烈的性事和爱欲,已经是我这副凡人身子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这间封闭着我的洞府里满是甜腻混合腥气的味道,我不知晓昼夜,感受不到时间流逝,除去饮食外几乎时刻都被拥在怀里,全身心沉浸投入仿佛无边无际永不结束的情潮,他不知疲惫,可我已经几乎崩坏,在又一次颤栗着双腿抽搐紧缩之后,不可避免地陷入黑暗之中。

·

好热,眉心在发烫,仿佛有利刃在其中钻动,一点一点抽出我的神识,装入不属于我的记忆和经历,纷杂混乱的碎片,一双双哀恸的眼眸,凄厉的尖叫,瞬息变化无数次的脸。

“流儿,流儿,你下山去,寻你生身母亲去。”

“江流儿,你怎么又来了?俺老孙这里可不是什么托育小孩儿的地方!”

“琉璃盏……你要我怎么做?”

“龙珠我拿到了,你再多陪陪我,讲经说道都可以,只要多陪陪我……”

“留下来,我们成婚,可否?”

“佛道两立,你当真要弃我而去?!”

“慈航、慈航……”

我突然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眉心滚烫刺痛的位置,却触及原本没有的一点突起和圆润的边缘,我吓了一跳,又多碰了两下,可触感分明不是幻想,确实是实实在在长到了这里。头痛欲裂,口舌干燥,我边咳嗽边挣扎着爬起身,周遭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该死的妖怪,衣服都不给我穿一件。

我看见角落里的衣架上有一套月白色道袍,如今也顾不上佛道有别了,忙哆嗦着腿挪过去穿上,也不知算不算不伦不类,又找了个发带,束起碍事的长发盘到头顶,对着铜镜一照,活脱脱一个小道士。

要是有把长剑,就更应景了。我整整衣领,如是想到。

从洞口探头探脑出去,吓得差点滚落山崖,只见茫茫海水淹没了整片枯松涧,断木浮在水面,枝叶散落,水位还在不断上涨,眼看着就要到火云洞,我连忙后退,慌张地观察还有没有可以躲藏的高处,但绝望中发现都不是我能上的去的地方。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天灾?不过这滔滔巨浪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四海龙王没有公令不可能放这么多水,可要真弄到了天上的圣旨,怎么又如此静悄悄,一朵雷云都没有,也没看见那些布施风雷电的神仙。

我满腹疑惑,浑身疲惫仿佛灌了铅,揉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一瘸一拐顺着小路翻下去,此时不溜更待何时?但我可能是高估了自己的求生技能和奄奄一息的体力,才走了没两步,就晃着身子要摔下山去,吓得我尖叫声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却在即将砸落的瞬间飘了起来,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托举着我的身体,我看不到实物,连忙盘腿坐好,战战兢兢等待接下来的命运。

那救我一命的无形之物升抬着我一直飞往天边,我要看着火云洞越发的远去,不禁也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耳边传来兵器相接的打斗声,铿铿锵锵,此起彼伏,我顺着来源望去,却见一红一金两团光晕纠缠难分,不多时,金色那团逃窜而去,徒留一千叶莲台,七彩宝光十色,一眼就知不是凡物。

红孩儿迟疑片刻,明知此间有诈,却心神不宁,就跟被迷了心似的,满脑子都是想要坐上去试试,他纠结万分,却不知自己早已着了道。

终究是敌不过汹涌怪异的诱惑心,贪欲被无限放大,他闭了闭眼,豁出去一般端坐其上,而后霎时间天边传来一声喝退,千叶莲台化作尖利刀刃,根根扎入双腿,将他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血红的液体从崩坏的伤口中涌出,我吓得头脑空白,眼看着他挣扎不已,甚至用手去拔出那些刀片,可都是徒劳,只在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更添不少触目惊心的裂口。这厮虽把我弄得疲惫不堪,最起码没有真的伤到我,见他这幅受难的模样,我也实在于心不忍,可我连究竟是谁在施法都不知道,更遑论去求情。

“孙猴子,你打不过我,却使这种阴谋诡计,好生无赖!”少年被剖成皮绽肉开的模样,痛得冷汗连连,扳着刀尖向着虚空喊道,“亏你还自持正道,依我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你若是有种就现身,我们真枪真棍打上一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在那不知面目的人背后,看我的笑话! ”

“红孩儿,你可知错?”熟悉的声音无悲无喜,“木吒,暂且莫伤他性命。”

遮蔽天日的祥云之中显出人影,雪白裳裙洁净无埃,双眸半阖目露慈悲,项间宝石璎珞圈坠着流苏,貌若凝脂,檀鼻樱唇。

可我却无端觉得他从前并不是这副模样。

至少不是这面无表情悲悯世人的佛修。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见观音,他亦看我一眼,手中佛印变化,那三十六把罡刀又生出倒钩来,更加死死扣住少年的肉身。

“你挟持唐三藏,危害四方,犯下大错,如今可愿随我入法门,戒骄戒躁,修心修行?”

他捻着杨柳枝轻轻一挥,我身下就变化出一座莲台来,驮着我缓缓飞至他身边。我这才知道又是菩萨救了我一命,连忙道谢。

少年双眸通红,以雌雄莫辨的尖利嗓音嘶喊:“把她还给我!”

“本就不是你的,何谈物归原主?”观音道,“一切妙欲如盐水,愈享受之愈增贪,令生贪恋诸事物,即刻放弃佛子行。”

“我才不管甚么修行,甚么法门,把她还给我,把陈玄奘还给我!”他高声叫道,浑身血流如注,硬生生忍下无边痛楚,又吐了口血,“还给我,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

观音轻轻皱眉,似乎没料到此行碰上个硬茬,油盐不进,好赖不分。

红孩儿死死盯着我,仿佛只要错开片刻就会再寻不见我的身影,我盘腿坐正,双手合十:“圣婴……”他听见我唤名,愣了愣,随即欢喜道:“你是要跟着我的是不是?”

少年眼中满是期许和执念,我颇有些不忍,却只能说道:“贪欲生忧,贪欲生畏,我不过是一介凡体,往事种种可以不再追究,但放下对你我都好。”

那些隐隐约约的盼望和期待全数落空,只等来这让他心神暴乱的话语,他怒极反笑,怆然道:“放下?你让我放下?”

我知晓这不过都是孩童的占有欲作祟罢了,便应道:“是,放下。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难道你觉得自己就真的心无挂碍么?!”赤色发丝在风中妖冶飞旋,“如今反倒和我装模作样起来了?!”他半笑半哭,口中全是鲜血,我心神一悸,不敢多看。

“好、好,这便是你们出家人的大爱,我算是知晓了。”少年瞬间敛起所有杀气和不甘,对观音道:“弟子愿入法门,求菩萨饶我一命。”

他神色转变太快,我在松口气的同时也隐隐感到怪异,但事情解决,皆大欢喜,这本就是应该有的结局。

观音用手一指,罡刀皆数退去,而红孩儿身上大小伤口也都恢复无碍,他好像一下子成熟了许多。观音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箍,扬手一晃,变作五个,套入红孩儿四肢及额间,少年碰了碰头上金箍,恍然间问了我一句:“你叫甚么名?”

我张张口,心中答案千转,却还是道:“陈祎。”

他轻笑,扶正了金箍,“你大概不知,妖物的外貌是随着心智变化,而不是年纪。”

我有些错愕,不懂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就见原本还带了些许婴儿肥的脸庞逐渐长开,下颌流畅,眉目轩昂,端的一副好面相。

他叫了我本名:“修得大道,证得长生,心无挂碍,便可以放下你,是或不是?”

我如实作答:“贫僧不知。”

“罢了,答案也不重要。”

“悟空,妖魔即已降伏,你几人即刻护送陈玄奘继续西行,善财童子随我回南海普陀山,木吒将罡刀还给李天王后再来寻我。”

我和悟空再次谢过观音救命之恩,他分神见我一身道袍,微微恍惚,只消片刻又恢复原样,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站在祥云之中,身旁是归附的红孩儿,使着玉净瓶收回漫天海水后,就准备离开。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陌生的记忆占据了头脑,我不由得对着那洁白喃喃道:“慈航……”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身影停滞一瞬,微不可见,如同我的幻想。

回去路上,悟空把我瞧了又瞧,疑惑地问:“师父,你这怎么多了颗红痣?”他又指指我的衣服,“还有你这身打扮……”

“不清楚,我醒来后就莫名长出的。这套衣服穿起来是不是很怪?”

“倒也不是怪,就是觉得眼熟。”

“可我以前也没穿过啊……”

“或许是我记错了罢。”他摇摇头,我才发现他一身狼藉,灰头土脸的,忙用衣袖帮他擦擦,却把那灰更蹭满了一脸,哂哂然收回手。

还好那猴子没发现,还自顾自地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头上的金箍和那少年的几乎一致,我咽下喉头苦涩,更抱紧了他。

“悟空,我好饿。”

(十一)黑水河化龙

其实在火云洞并未受什么亏待,只是那些个茹毛饮血的在我面前晃悠,实在是有碍观瞻,影响食欲,是故我那几天几乎没怎么进食,全靠那红发少年给我渡气,便是这样也不放过我,但如今事已至此,了了过去,再多想也无用处,我只是分外想念和徒弟们在野外时用的粗茶淡饭,几根青菜面都能让我日思夜想魂牵梦绕。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对当日之事绝口不提,对我来说,只好当作是黄粱一梦,普陀岩那位慧眼如炬的都没说什么,我又怎好再提,休教我往那华光异彩的莲台上一扑,抹着眼泪说两句似是而非让人面红耳赤的臊话,如此还不如就让我死在他脚旁,还没那么丢人些。

因此,我是半分不敢再多嘴,只收拾好行李僧袍,就着河水梳洗一番,继续上路。说是西行,也不全是往西,有时不得不绕点路程,毕竟高耸入云的山峰于我来说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摔死,要么又被甚么妖魔掳去串起来烤了。

可这绕路就得承担些许后果,比如脱离轨迹后,遇见了怪异的地点,且不从这过,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汪汪黑洋,陷入了沉思。

只见那水流湍急,沉如墨碇,汹涌诡异,层层波浪翻着乌黑的浑水,竟是连半尺深度都瞧不清。我心中惊骇,生了犹豫之心,耳边呼呼水声却在催促着我不紊的呼吸和脚步。白马不安地嘶鸣,四蹄奔走,我连忙拉紧了缰绳,摸着马鬃安抚。

“前方这河洋深不见底,你们可有甚么法子?”我问向几个徒弟。

他们你瞧我,我瞧你的,孙悟空先道:“师父,你了解的,俺老孙水性不是很好。”

我暗自点头,一身毛的家伙下了水,可不得沉重如有千斤石。

悟能咂咂嘴:“我倒是能游,可带上你就胜算不大了。”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趴在他背上,一不留神摔进水里被卷走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冷颤。期盼的眼神转向第三个徒弟,凤眼少年抿抿唇,正要说话,见河面上一撑篙人缓缓渡过,忙道:“摆渡的,且等我们!”

那人见我们呼唤,满腹疑虑地上前来,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条小船,要全装下我们几个显然不可能,但人家也还算好说话,提议道可以分几趟乘。我仔细想了想,若是不慎掉进了河里,总得有个倚仗,便道:“不如我先骑马坐船到对岸,你们几个使点神通自行跟来,如何?”他们几个都没什么意见,只让我小心些御马。我随口应了,骑着马小心踏上了船,这木头做的看着不太结实,其实行驶起来还挺稳当,我还有些怕,不敢看向水面,只好望着天。

刚行到河中央,忽然风旋大作,四方震动,狂风卷起十丈高的黑浪,一把就将人与马一同卷进了河底,我又怕又怨自己再一次瞎了眼,错信了妖魔,只让这不知是何来头的家伙,给我关到了河床上水府里头。

那妖魔吩咐小妖准备蒸笼、架起铁锅,看架势又是要把我给炖了,有了前车之鉴,我不敢说话,只把自己当个隐形透明人,没多久听得小妖来报:“外头有一红毛小孩儿叫阵!”

那怪拿了钢鞭,穿上披挂,出去就和前来救我的悟净一顿打斗,我听着声都为降妖宝杖觉得疼,心中凄然,要不是自己错信了坏人,也不至于刚从虎狼窝爬出来不到一个月,又掉进深水沟里。

悟净本是想引那妖魔出水,好一网打尽,奈何对方有自知之明的很,见分不出胜负,也不恋战,直接关上大门,任凭外面怎么叫骂也不出头,只说自己忙得很,还要递请帖去叫他舅爷赴宴,一同享用唐僧肉。

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火苗扑簌簌地就被灭了个透彻。我悲痛不已,独自黯然神伤,那铁笼看样子是洗刷得差不多了,不多时就能将我绑上去蒸了个糊烂。

对了,还不止我一人被擒来了呢!我连忙环顾四周,却寻不见熟悉的白马,正惶恐是不是他们腹中空空等不及,提前将我可怜的小徒弟给吃了个干净,哀思如潮,悲痛欲绝,我竟是连他个全尸都寻不着,如今自身难保,不免兔死狐悲。

这关押我的地方像是个小石室,四面光秃秃,只门口有些鱼精虾蟹把守,许是觉得我一个白面和尚闹不出甚么乱,一个个的都老大惫懒,有的甚至打起了盹,可我四肢都被绑在一块儿动弹不得,就算没人看守,也是哪儿都去不了。

外头那个妖魔打了个哈欠,派两个小妖说是去送贴子,而后就转回自己房间,看样子对我没什么兴趣,我松了口气,往背后看看,思考着能有甚么松开绳结的法子。正冥思苦想,耳边传来细小的呼唤声。

正身一看,是个没见过的男子,典泽俊雅,神清骨秀,雍容华贵,霞姿月韵,一身皓白蟒袍,袖口颈边皆以银红作底,绣着纯金龙鳞,腰带赤红,项上戴着宝珠玉冠,背后别了把银鳞鳞长剑,男子正低头看向我,眼底是温和惑人的暖意,教我着实惊了一跳,正要呼喊,那空着的手掌就盖了上来,温温热热的,碾过我的唇瓣。

“嘘——别叫,我是来救你的。”

他的声息有些让我觉得耳熟,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我呜了两声,等他松开手,才谨慎问道:“不知阁下是?”

男子张张口,又吞下话头,只道:“这会儿说这个费时费力,不如先将你救出,到时再慢慢解释。”

我不明白只是要个名讳而已,何来费事之说。但此时我紧张得脑子打结,一心只想活命,也顾不得这些怪异的细节了。等双手双脚都被解开束缚,我扯住了他的衣袖,舔舔嘴唇,犹豫道:“不知可否再托付阁下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还有一徒弟,化为白马,也被摄将了来,现如今不知被关押在何处,我这一个当师父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没甚么好办法,只求这位善人可否也救他一救?如此,也叫我能够彻底放下心来。”

男子轻轻皱眉,攥着拳,仿若无意间问道:“那白马,与你关系何如?”

我停顿片刻,“却是我小徒弟也。”

“再无其他?”

我不知晓他为何问得这么细,也只好实话实说:“他本是那西海龙王三太子,在蛇盘山鹰愁涧被我收为徒弟,日夜辛苦,驮我西行,虽大部分时间不能言语,但我俩相处甚欢,人也宽和,无甚矛盾。今日全赖我不长眼,又遭了妖魔骗,才害他也被我拉下水。”我垂下头,叹口气:“我真的不是个好师父。”

“不。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师父。”他言之凿凿,仿佛和我十分熟悉的样子,见我不解望去,自知说错了话,忙调换由头:“我是觉得你这般挂念徒弟,一定不是自己说的那种昏庸之辈。”

“大概吧。”我揉了揉手腕,心中酸涩,明知道此时此刻不是伤春悲秋的好时候,却仍是被他这番话说得眼泪汪汪,直直地坠满了脸颊。

男子见状,心头一跳,忙把宝剑入鞘,别在腰间,随后动作熟练地将我揽进了怀里,手掌抵在背部轻拍,“莫哭、莫哭……”

我楞了神,莫名觉得他身上的气味极其熟悉,皱起眉在那衣领周围细细嗅了嗅:“恩人,你闻起来好……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身子一僵,哄着我的那只手,放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只哏着嗓子问:“像谁?”

我自觉说错了话,这等轻狂之语不可随意言说,忙道歉:“没什么,许是认错了!”

男子轻轻应了一声,又说:“你方才提到的那个……他应该是没什么大碍,我先救你出去,然后再去寻他,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这番话不免让我更加好奇他的身份了。心头念转之间,听得外头吵闹。

“西海龙王太子摩昂来也!”

“他怎么来了?!”

男子低声惊呼,牵起我躲到一边,见那怪狐疑上前,开了门,拱手道:“小弟差人送了帖子拜请舅爷,怎得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

舅爷?这妖怪难不成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我大惊失色,继续听墙角。

妖魔将来者请入水府内,那太子摩昂手上一支三棱戬,气宇轩昂走在前头,身后跟了几百个兵将,不像是赴宴,倒像是砸场子的。可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是亲戚才对,怎么一副要大战三百回合的样式?

“小弟今日得了一好物,乃是东土大唐而来的三藏和尚,听闻她十世修行,吃了可保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你看,传播谣言不可取。”我回头小声对他耳语,他偏偏头,半边面颊泛红,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兄弟二人又开始争论,好像是在说明我的身世,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没注意到自己拉着人家的手半天都不松。

“你说那人是来救我的吗?”

“应该是吧。”

“可我也不认识他啊,和你似的。”

“我们认识你就足够了,或许是大……大圣去叫来的?”

“这倒是有可能。”我暗暗认可,又开始看热闹。这么一打岔,两人居然打了起来,钢鞭对上三棱戬,没一会儿就拜了下风,那怪被摩昂太子擒住,扣了手脚,穿了琵琶骨,绑了起来,看得直呼大仇得报,眼见着他就要带走妖怪,我着急地跳了出来,喊道:“这位太子!储君殿下,我在这儿!”

我身旁那人没拉住我,就让我大咧咧钻出洞,兴高采烈地挥手,太子听得声音,往这儿一看,脸色巨变,吓了我一跳,还以为自己又看错了人,赶忙就要跑。

他却快速飞来,一把拉住我身后之人,呵斥道:“你怎么在这儿?还现了真身!菩萨不是教导过你,不得随意变化人形么!”

我看着他俩僵持,摸不着头脑,“这、你们二位、认识?”

摩昂太子冷哼一声:“我可没有这等当罪人、行恶事的兄弟!”

兄弟?怎么又是兄弟?我看向那给我熟悉错觉的男子,他敛着眉目,并不反驳。

“父王要是知道你不思悔改,不遵训导,定是又要大动肝火!你说你,怎么几百年过去,仍旧是不知晓自己的错误,不懂得反思?”

“我却是不知自己需要反思甚么?”男子勾唇冷笑,抱着双臂,反唇相讥。

“犯下弥天大祸,还说不懂?我看是那南海观音对你太过仁慈,又教你生了反心!”摩昂太子句句口风凛冽,让我心生不忍,耐不住地想劝劝架。

“太子息息怒,有什么话慢慢聊,说不准是有误会呢?”

“误会?”摩昂好似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他偷盗殿上明珠,被当场抓获后还纵火烧毁,当日那么多双眼睛瞧着,还能错怪了他不曾?”

男子咬牙磨齿,暗含警告:“你说这些与她听作甚么?”

如同一丝细小的记忆被唤出,又捉摸不透,我喃喃道:“……龙珠?”

“正是。”

“好了,别想了,我送你上岸,早日与大圣相会,好西天取经,求得正果。”男子断了我的思绪,不理会盛怒的太子,将我带到一空旷些的位置,口中取出避水珠,道:“拿着。”我呆呆地接过,瞬间身旁水流都自动让开分出一条道来,他走远了些,侧过身,清朗笑了笑。

“师父,骑过真龙否?”

欸?

我头脑空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龙,又叫我‘师父’究竟是为何,下一刻却听得清越龙吟,男子的额前浮现乳白分叉龙角,水浪包裹了他,顷刻间就化作一尾如无暇白玉般的巨龙,龙鳞烁亮银白,四爪在地,声如洪钟:“师父,慢些爬上来。”

我都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思考的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靠近了他,满腹恍然,他伏低了些,好让我这短手短腿得已攀上龙背,我往日都是抓着缰绳驭马,如今倒真是想起——白马非马,奈真龙也。

骑跨在巨大的龙身上,两手颤巍巍地去够那对龙角,触感温热顺滑,像白玉在手,莹莹泛着乳光。白龙腾跃而起,在水中急速穿梭游弋,我怕得整个身躯贴满了他,听见耳边重重迭迭的低笑声:“师父莫怕,稳得很。”

“噢、噢!”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很快就结束了人生第一次骑龙的体验,他跃出水面,又化为人形,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我,那张俊逸无双的真面目笑盈盈看着我,拂开了额间散乱的青丝。

“感觉如何?”

我眨眨眼,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面部表情显示自己的无措和震惊。正好那摩昂太子也押了他那妖怪亲戚上来,往地上一掷,对悟空拱手道:“大圣,这贼子我已擒获,他犯下大错,若是大圣肯饶过一命,免他死罪,待我捉回西海,等候父王处置,定不轻饶,到时亦会来报大圣。”

悟空那脾气能忍着不一棍子杀了已是为难,此刻也只挥挥手,同意了这番安排,摩昂太子放下心来,又沉沉看了眼玉龙,领兵退去。

我被悟空搂着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好一会儿才确认我毫发无伤。

“此番倒是麻烦小龙王了。”“大师兄何出此言,都是我该做的。”

“也是看在你面子上,饶了那鼍龙一命,否则你父王那儿着实不好回复。”

玉龙三太子冷淡回道:“我自那日起,早就与他们无甚瓜葛了。”他不愿多谈,又笑着看我:“师父?”

我这才回过神来,这家伙装模作样骗我说了一堆真心话,现在倒好意思在这儿打趣笑我,我气得咬牙切齿,环抱手臂扭过头去不理睬他。

“你谁啊?我可不认得你,陌生人!”

“当真不认得?”他又凑到我面前,那张英英玉立的脸庞凑得很近,眼里似有流星万盏,“此去一别,经年久远,倒只有我一人还当真作数了……罢了罢了,”他揉揉我的脑袋,像哄小孩似的,“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无事也罢。”

我默不作声,任由他没大没小地乱碰,回过神时,嘴巴瘪瘪,忍着不要那么快哭出来,却还是带了些变调的哭腔:“腿还疼么?”

他一愣,似是没猜到时隔这么久我还把他被奎木狼打了一下这事儿念念不忘,但他愉悦极了,浑身透着股满足的劲儿,言笑晏晏道:

“不疼,倒劳烦师父记挂我,玉龙觉得欢喜得紧。”

“师父、师父……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十二)通天现灵感

这太奇怪了,这感觉就像……本是在打坐参禅念经化缘做些该做的事,冷不丁有个人凑你面前,笑嘻嘻的没个正形——“原来你是修佛的啊?”我只恨不得将那木鱼钵镲一应家伙什全砸这泼猴脑袋上,好让他知道我这万卷经书不是白诵念的。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我除了那短短几十个字的咒之外再无什么可以制衡他的法宝神通,甚至为了不被记恨导致哪天惫懒不搭把手帮点忙,我还需得少念这劳什子咒,久而久之,连带着我都有些怨南海那位了。

说来说去,我一得道高僧,难道就不配什么好用些的技能吗?

“师父,我看你也就嘴皮子稍微利索点儿。”孙行者又开始出言不逊,金箍戴得歪斜,灿金发丝争先恐后不服管地从压痕中冒出。

我气恼得很,不愿与他争执,自顾自驱马走在前头,天色已晚,耐不住地打着哈欠,眼皮子一搭一搭。

“不如找个旅舍或有烟火人家行个方便借个宿……”话音刚落,那厮就毫不客气嘲弄起来:“咱们西行取经,乃是披星戴月餐风宿露不在话下,怎地师父你一天到晚不是腰疼就说是肚饿,似这般懒散,何时求得正果?”

“我是凡人!会口渴会犯倦,行得多了脚酸,走得远了心烦,这不是很正常之事么?”

“你这时倒记得自己是个凡人之躯。”他冷哼,烦躁地向上吹动散落在额间的刘海。

“这本就是切实存在的事实,何以须得我日日夜夜记在心间……”我心有不忿,却不好制止他执意要在前头带路的行为,只得忍着腰背酸痛跟着,直到月光都渐渐隐入树隙。

“无路可行了。”孙悟空沉声道,拾起一颗石子投入前方洋洋江流,杳无音讯,他皱起一双剑眉,舌尖顶了顶腮,方转回身对我们道:“深不见底,不可估量,今日就先走到这儿罢,我去找找有无人家可以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寻个大船托运我等过河。”

“此处是何地?”我心头一紧,忙问道。

他双掌支起蓬,望向远处一石碑:“通天河。”

这名,听着就不是甚么好相与的。我暗暗思忖,收了缰绳,翻下马来,岸边涛涛涌流,倒让我想起上回的不幸遭遇来,心中惶惶,连连后退。

积攒已久的情绪翻了出来,我坐在河边大石头上,抹着脸颊,鼻子堵塞:“当日辞别长安,只听得西天易行,谁知一路妖魔怪人不提,连山川河流都要相阻。”

“难不成真是我命中带煞,反倒拖累你几个?”

“又说甚么胡话,困头昏了?”孙悟空听不得我这种自怨自艾的话,弯下腰把那软糯的脸颊捏了又捏,滑腻得仿佛要融化在指尖,他紧紧心神,“你且休说那些没头没尾的,我既答应了普陀岩那位,就算形神俱灭也得护你上灵山,放心罢。”

“哼,你却是个有头有尾的好行者。”我忍不住刺他一句,本做好了被堵回来的准备,却见他神色恍惚,并未反驳,害得我不禁自我反省,是不是对这家伙过于严苛了些许。

“在这儿等着。”他纵着筋斗云,翻上云霄,环顾四周,倒真寻见一村落氏族,忙落下云头,引着我们过去。

看在今晚不用睡在荒郊野外的份儿上,我觉着自己赶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不多时,就行至一处人家门前,一切都还算顺利,遇上了尊佛重礼的好人家,受到热情招待,攀谈间得知这通天河地界有一灵感大王保佑,年年施甘雨,落庆云,护得一方水土年年丰收,且这全部人都和我同姓,我心想这是遇着心善的神仙了,忙诵念一句佛号,连带着也有些好奇这八百里通天河之主起来。

来得正巧,明日就是祭赛这灵感大王的日子,听闻需要些美酒佳肴,以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正赶上时候,我也打算明天出发前看看这场祭祀究竟如何,若是能遇见那善心的神明,也不失为一桩缘分。

一大早,我也算难得睡了个好觉,精神奕奕,整顿衣裳后就步行到大厅,来往众人忙碌且充实,一个个喜悦之情不难言表,抬了轿子将那贡品收拾完毕,说是要送到河边灵感庙去。我想着反正也是要出门,就让他们也捎带师徒们一程,带个路,就在一旁看个过场,圆了我这好奇心即可。

那庙宇也算简单,没有神像,只有一尊牌位,众人将香花果盘摆好,又斟上清酒,随后一个个在蒲团上跪拜行礼,我见状也在一旁默默见了个礼,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一瞬间殿内帏帘摆动,清风徐起,还有一丝不算难闻的水腥气,浅淡飘忽近乎于无。

就像是有一团水雾席卷而来,轻柔地包裹了我,带着我形容不出的无尽细致缱绻。

我有些错楞,这种奇异的感觉被我暂时归为通了灵性,或许这当地神在对我表示礼貌。这事儿没给我带来太多情绪波动,我们几个在礼毕后出了庙,听从村庄里的人们指引,正欲寻得一船只,天色却忽地变了,洋洋洒洒下起了鹅毛大雪,我们被困在庙宇内暂时出不去,只好等等看这雪何时停歇。

“冬至未到,如今不过霜降时节,怎地下起了这般大的雪。”我抖着声,手掌搓了搓双臂,可还是无济于事,冻得我浑身发僵,徒弟们在檐下生起一小簇火,我在心中道了句罪过,如今也顾不上了,忙围坐取暖。

“事出反常,我们得小心些。”悟空道。

我‘噢’了一声,鼻子发痒,还想说些什么,就开始不停打喷嚏,恍惚之间,那阵风似乎又吹拂而过,我有些晕沉,问道:“从方才起,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一阵清风?”

“这般冷的天,还刮风,不得让人掉层皮。”悟能道。

“说的也是,或许是我出现了错觉罢。”我低下头,把袈裟裹紧了些,“等雪停了再想法子过河,总不能一直被困于此。”

这话一说完,那卷风似乎加重了些,这回不只是在体表游走,倒像是要钻进我骨肉里,偏生也不算难受,倒让我觉得飘飘欲仙迷迷糊糊。我眼皮子打架,在这大雪纷飞之时,又犯了困,和他们知会了声,就支撑不住地沉沉入眠。

“尊者,如何到了我这道场,却不与我相见,反想着离开?”那声音清越灵动忽远忽近,飘到我耳边又倏然散去。

阳光折射在密密麻麻的泡沫上,投出千万种殊色。

我看见一尾鱼,又看见了一个少年,两者变幻交错,朦胧晦涩,渐渐地汇聚成同一个身影。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不知怎的,脑海里就出现这句乐府诗,那身影婷婷袅袅,纤腰楚楚,由远及近地向我游来,我仿佛被裹挟于一团水球之中,动弹不得。

少年有一双极其姣丽的眼眸,睫羽和长发皆是银白,在水下熠熠闪动,波光粼粼。雪肤月貌,一对耳鳍招展漂浮,肩颈修长纤细,下颌两边皆有不断张合翕动的鱼鳃,唇边两侧一左一右两颗猩红小痣,妖冶非常。

赤着胸膛,每一寸骨骼都如同精雕细琢,一片片排列齐整的银蓝鱼鳞边缘锋利莹亮如镜面,他摆着尾,绕我一圈,神色柔和清润,尾鳍宽展秀丽,在水中宛若丝绸翩翩,当真一个玉软香温的美人。

饶是我见多识广,也从未遇着这般靡颜腻理的婉娈少年。

菱唇开合,那修长鱼尾弯曲缠绕几乎合围了我,“尊者,别来无恙?可否邀您来我府上坐坐,叙叙旧,说说话,我这通天河多年未有人音,即是在此等候您的降临。”

我张了张口,见自己没有被这无边水浪呛住,才放心说道:“这位……不知如何称呼,你怕是认错了人,我想我们并未见过面,何来叙旧一说?”

“嗯……倒是难办。”他听了我所言,沉吟片刻,而后又道:“既如此,就当作临别交个友?既能相遇,便是有缘。”

“这……”我有些犹豫,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如同脆弱的泡沫骤然间被戳破,当我意识到之时,梦境就开始急剧褪色,少年的脸庞闪过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阴郁,顷刻消失仿佛错觉。

我脱离了梦境,转醒时大雪已停歇,火堆熄灭,徒弟们收拾行装,见我睁眼,都催促我赶忙上路,免得飞雪又至。

方才那个梦又怪异又有些恍然,听他说的甚么道场,难不成就是这庙宇中供奉的那位?我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出门一望,那八百里通天河皆都结了冰,有不少行人在冰上行走渡河。

这倒是方便了不少,这场雪下得正是时候,我太过兴奋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越发沉重的身躯,若是我肯分出些心思细细感受,就会发现这与被拖入沉水中的感觉并无两样。

但此时西行之路显然是最重要的,我将那些乱糟糟的想法抛掷脑后,顺着前人的脚印慢吞吞前行,为了防止冰面破裂,我们几个都分散开排成了一列队伍,我的位置在正中间,徒步走在冰面上的感受既冻脚又新奇,一开始还能就着这股子新鲜劲一股脑地走,到后来越发疲惫。

八百里通天河诚不欺我,也不知走到何时是个头,从日出到日落,脚步酸软发浮,意识逐渐蒙上灰翳,天地都是茫茫的白,无边无际,无缘无由。

好累,为何要西行,为何要西行?

‘留下来罢,与我作伴。琉璃宫殿,宝塔明珠,皆是你的……留下罢,与我一起,永不分离。’脑海中因这段蛊惑性的话语激起千层浪,我闭着眼追溯源头,却没发现脚下冰面悄然开裂,无声无息。

“尊者,我好想您。”

衣袂飘舞,缓缓沉入水中,我看着水面越来越远,眨眼间就落下千丈深。

“您只要有我就好了,莫要管那些大道,那些众生。”

通体冰凉滑腻的鱼鳞贴在肌肤之上,那双手揽着我,小心翼翼,却抱得很紧。

“看着我,您看着我。”琉璃般的双瞳里是绞动阴郁的森然狂念,“我一直在注视着您,可您却看不到我。”

“那佛法,有甚么好的,值得您日夜为之倾心,值得您三番五次求道辩佛?”

“但我不同,尊者,我不同……为了您我甚么都会去做,请多看看我罢……”

血红的腮丝在颌边若隐若现,他有一腔珠落玉盘的惊绝嗓音,此时此刻贴附在我耳边,说着缱绻缠绵饱含执念的话语。

“我反悔了,我不想把你还回去了。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可好?”

(十三)一尾金鳞鱼

我被困在了一具肉体之中,却不得解脱。

立于金碧辉煌的宝殿之外,周围景致陌生又熟悉,往前是凌霄宝塔,一旁是葱郁竹林,脚边还有个莲花池,塘水翠绿清澈,漂浮着一朵又一朵菡萏。头疼得紧,想不起自己为何在此,也记不得自己从何而来。我蹲伏在池水旁,伸出手拂了拂水面,焦黄的竹叶飘散,藏匿在其下的一尾银蓝小鱼摆着尾游了过来。

仿佛通了灵性,亲昵地啄吻我的指尖。

我却没什么心思逗弄,离开池边,掂着裙摆踏上九十九层阶梯,每行一步,天色变幻一分,风生日浴、月漾星滔,我心思已定,决意上前,威压阵阵扑朔而来,耳边响起若近若远的佛号,震得耳膜荡荡,头昏眼花。

“道兄,我既已来此,不迎接就罢了,反倒驱赶,实为失礼。”我定着心神,冷声道。

“金蝉,我已言明,往事种种如烟,修行修心,何必执着?”

“你倒真是把那些修了个干净如无、五蕴皆空,你愿度一切苦厄,却不肯度我?”

“回。”话音刚落,我眼前一乱,再回过神,又是站在那宝殿下级级白玉石阶前,心头燥意难消,殿中人仍是不肯出面,我便站在殿外,咬紧牙关,非要争个高低,让他服输。

佛法经文,释言注意,于我来说就是天生适合这些,否则也不会早早就入了佛眼,只可惜这位往日里对我最是温和的道兄,现如今却成了心无挂碍的菩提萨埵,实在是可笑至极。

数不清这般来了几回,到后来我既不说话,也不争辩,只坐在水边石台上,赤着足拨玩池子里的莲叶。影影绰绰,映出我的倒影,圆脸杏眼,眸光如星石,天衣裳裙堆在脚边,怕沾上水,我拎着掀起了一些。

寸寸皙白的足尖沉没入水影中,激起环环浪浪的波纹,那一尾银蓝小鱼仿佛长大了些,尾鳍秀丽闪动,仿佛点缀了琉璃彩宝。它许是认得我这个从不得见主人一面的常客,绕在我脚边游弋不停。

我生了些怜爱之意,喃喃道:“小鱼儿,若是有心,将来求得金身,修出人形,可往化龙那一方寻寻,但龙族如今式微,或许在这紫竹林外的莲池里当一尾金鳞,倒也不失为个好去处,全看你自己取舍罢了。”

它听得呆了,熠熠鳞片收敛帖服,似乎真在仔细分辨我说的话,我一时只觉得好笑,自己竟和一旁生道的攀谈了起来。

但聊都聊了,也没什么大碍,我好奇问道:“慈航可有给你起名?你生得这般灵巧黠慧,若无乳名,本尊倒是可以给你讳一个听听。”

鱼身摆动,轻轻颤着,我看着确有几分喜爱,随口道:“不如就唤作‘金鳞’如何?”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觉实在不妥,在别人的道场,戏弄别家生灵,传出去也不算礼貌,忙道罪过,转身离开,并未注意到收了点化的那小鱼如何反应。

而后场景虚实交替,我又行至莲池旁,此时心境明然,再无执着。但那伶俐小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双臂撑在岸边的冶丽少年。冰清玉润,皎如日星,在殿外听讲了数百年佛经道法,修得人身后也是洁净无瑕隐约带着佛气,眼角还附有月蓝色鳞纹,桃花眸,柳枝眉,唇如粉玉,面似冰轮。

少年张了张口,吐出的却是晦涩难懂的语言,尖利刺耳,他呆愣一瞬,羞惭地钻入水中,只给我留下宽展如扇的莹亮鱼尾。他再探出半个头,眉眼显露,唇鼻却在水面之下,气泡股股,但我方把那蹩脚的言语终于听得真切了些。

“尊者,金鳞谢过您的提点,愿随侍左右,为您排忧解烦。”

我独来独往惯了,况且往日之事不过是执念作祟,如今提起颇有几分无奈。

“不过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你修行有成,我真心替你感到喜悦,但愿你秉持本心,继续大道,方不愧对自己的努力。”

我知道旁生道想要听懂佛法是无上困难,更别提他这么有毅力,愣是凭借一点微不足道的浑浑好意支撑到了现在,但我已是自身难保,如何再去受得这感恩之心,更何况……他本就已有所属。

那半人半鱼的少年还不能脱离水域,只得眼看着我步入那宝殿,与庄严慈悲相的菩萨交谈,少年愤愤怒色,眼含不甘,拍动水花潜入深底。

最后一次见面,是即将历劫之前,普陀岩又迎来了我这个越发会装模作样的佛修,宝殿中寻不得主人家,我便转头去紫竹林找,救苦救难的那位散着发、赤着足,未曾妆饰,只穿着一身软纱雪袍,见我到来,抬眸疏淡一眼。

“要走了?”他问道。

我点点头,奇道:“今日怎地不梳妆打扮,平常不是守礼得很么?”

他没搭理我的打趣,只侧着身轻抚长竹,“若是有人愿意追随你,便答应了也无有不可,我这儿……不理会那些虚礼。”

“可不好说这话,我自己都是一团糟,怎好再拖别人下水。”

“他本就是水中所生。”

我摆摆手,“再说罢,如今顾不上这些玩笑话,大局为重,不可生二心。当即要紧事,乃是传扬佛法,普渡众生,再者,我亦不是那等爱教养小孩的。”

更何况,我早已经受够了没完没了的收留。

“也是。”他敛了眸色,看不出喜怒,身影渐渐消逝化为虚无。

·

我终于得已摆脱这身不由己的情况,将神识从错乱播放的记忆中挣出,猛一睁开眼,就头疼欲裂,扶着心口,晕得几欲作呕。胸前不知何时被挂上了颗避水珠,以鲛珠串起,护我不被河水侵扰。

还是头昏,顾不上打量周遭,满脑子只想回忆起自己是怎么掉到这里的,一次就算了,居然还会有这第二次,干脆我别叫陈玄奘,改名陈水底得了。

织造梦境消耗巨大,而且还是以真实记忆为基础,饶是他也不得不缓缓心神,尾鳍一振,轻而易举就游到我面前,将我吓了一跳。

他嘴角含笑,满眼依恋,牵起我僵直的手臂挽到身前,在泛冷的指尖上端印下更加冰彻的吻,他通体冰凉,无色无温,让我禁不住吓得直打寒颤。

我不知道这妖怪究竟想如何,直觉定是又跟那长生不老的谣言有关,还不等我询问,他自己便托了底。

“尊者,千年未见,您还是这般纤尘不染。”分明是极其温和堪称得上是柔顺的语气,却让我惶惶不已,总觉得话里有话,“当日所求不得,如今我还是一样的心思,只让我服侍爱戴您罢……”

我咬紧牙关,慌不择路地抽回手,咽了咽唾沫,“这不好吧……非亲非故的,还是不麻烦你了。”

他好似懵里懵懂的痴儿,稍稍偏过头,思虑着我的婉拒,却不能理解。

“为何?我这般爱慕思恋着您,却三番五次受到拒绝和推辞?”

冰冷刺骨的鱼尾缠上了我腰间,坚韧锋利的腹鳍带有暗示意味地轻缓滑移,在腿侧留下阵阵压迫的不适感。

“让我怜惜您,疼爱您,一如我渴求您如此待我一般,然心愿不能达成,定是金鳞还不够虔诚赤忱……”他越发绞紧了我,曼声轻语,如同妖惑,“想来,须得让尊者体会愉悦,方能信我这心香一瓣……”

百啭千声,声声叩我心门,直把那道心撬开一个口子,装入他所期望的情欲及热望。

我逐渐忘了本心,迷离自我,贪婪恣情使我屈服于肉欲,纤长指尖摹绘而过我的眉眼、鼻峰,摩玩唇齿,勾起发热的舌尖捏弄。

“再动情些,再动情些……”那声音催促着我,我难耐地哭吟出声,泪液溶于水里,稀释散去,他像哄着幼童一般,双臂拥着我,轻轻拍抚因哭泣而抽搐的后背,“乖,听话、听话……要爱我,看着我,说爱我……说想要我、说想要我……”

“呜……”我喘息不已,鼻尖蹭着他胸口,也环紧了他,“我想要你、想要……”

“嗯,”他拂开湿粘汗津的额发,万分温柔吻着我眉心,“我会给你的。”

便是将命拿去,又有何不可?

从莲池相遇起,这颗笨拙的心,便是你的了。

(十四)将爱作私有

这是个穷极奢靡好享受的妖精。

我不知道我危如累卵的意识是如何分辨出这一特征的,但当我被放置在冷森森寒丝丝的白玉床之上时,乳色石面贴着更为腴润如脂膏的肌肤,冷热相接,矛盾的冰火交融错觉席卷了我七断八续的心念,我顺从着心底翻腾的欲念滋生带来的焦灼渴望,双腿蛇缠一般绕紧了半人半鱼的腰肢连接处。

那发人遐想的喟叹哼喘不停萦绕耳旁,他极为愉悦,并享受我的主动奉献,欣赏将我拉下神坛时在我身上看到的那份意惹情牵。但远远不够,他胀满的渴求是如此欲壑难填,以至于这于我来说已到达极致的情欲折磨,也只不过是一道餐前开胃小菜而已。

他的第一步,即是拉近彼此的距离,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

“如此便是你想要的?”少年覆盖了些许鳞片的面颊在我胸乳旁细细摩挲,又慢又缓,远不能解决我此时此刻燃到最高点的热度,我呻吟出声,执起他一边手主动按在发痒的胸前。

“唔、摸摸它,帮我……”

少年有一双怪异的手,十指纤长,相邻两根手指之间都有一层薄薄的肉色蹼膜,甲尖极其锋利,因此他克制着力度,尽量只以软嫩的指缝夹起乳尖扯弄亵玩,另一边乳根被包裹在虎口合围的空间之中,由下至上渐渐收紧,往复循环,使我不自觉咬着指尖,神色迷离,调动全身感官去体会血液汇聚而上时的酥麻胀痛。

他好像在笑着,唇瓣开启,每一颗尖齿都锋利无比,使我悄然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恐慌,而后迅速被更为强烈的刺激掩盖抹去。灵巧的舌尖在乳首转动挑逗,时不时对着细微的小孔吸吮抿弄,啧啧水声不绝于耳,起初只是那一点缨红,而后包围圈渐渐扩大,半个乳峰都几乎被叼进口腔里大力吐哺,利齿偶尔会划过敏感胀大的乳尖,使我弓着腰哭吟出声。

这太过放纵了。

“尊者的这里,也会有乳汁么?”他柔和地亲吻了下臌胀一倍的那处,舌尖钻入小孔,仿佛真要榨出些什么来,直到我抽抽噎噎地眼泪盈盈涟涟不断溢出,他才停了下来,苦恼地自言自语,“方才忘了,似乎须得孕育后才会如此。”

他说着按开我双腿,腰腹亲热绵绵蹭着腿心,排列紧密的鱼鳞在敏感娇嫩之处滑动,让我产生了极为不真实的感受,毕竟这是鱼的身体,可却如此情色地在我身上触碰每一个隐秘的禁地,他天真地打着商量:“给金鳞生许多小鱼,好不好?嗯……这样就可以了吧?”冰凉的手握着双乳揉捏,“这样的话,这里会越变越大,更加软乎乎,嫩生生,只要随便碰一碰,你就会缠着我,啊……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少年的神色愈发痴狂,滚滚烈欲如冰河碎裂般降入洋流,他越是发狂,我的心绪就越不由自主跟着他变幻,我将那精瘦美感的少年躯体拥入怀中,吻着他的肩头,鼻音浓重。

“可以的、都可以……”我诉说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所期盼的爱意,全都转为对肉体的需求和为达成他意欲的驱动,“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抱着我……”

我将他的手掌放置在平坦微凸的小腹之上,吐着舌尖,舔舐下唇,“让我为你生好多小鱼,全都装进去这里,把这里装满,嗯啊……进、进来了……”

隐藏良好的鳞片缝隙中不知何时探出的巨大茎体,如我所愿地深入我的体内,腔道被一寸寸填满侵占,层层皱褶在踏入禁地的过程中被迫摊开熨平,窒息的错觉笼罩了我,我哭喊着推拒着,但润滑了彼此的濡湿粘腻的情液却彰显着我的迎合。

或许我是欢愉的,快乐的,享受着的。

每一声娇吟和哀求都是加剧征伐火焰的燃料,皱缩绞紧的内壁在进出时十分诚实地反映了我的挽留之意,酥麻蚀骨的快感越演越烈,加码加注,烧灼着我的意识,放空了我的灵台。

“……喜欢么?”

“呜……喜欢、好喜欢……太深了、要坏掉了……”

“啊……坏掉了怎么办呢?”他咬着我耳尖,舔舐柔韧的耳骨。

我不能躲开,只喘着气,断断续续的呻吟阻碍了维持我表达词句的完整性,“不能坏掉、不要、不……救我、救我……太深了……”

“没关系噢,呼……”他看似怜惜地吻着我,间隙时说出的话却不堪到了极点,“如果被肏坏掉了的话,就只能一直一直陪着我了,每天都像这样,把腿张开,勾着我的鱼尾,把乳儿自己捧着给我吃,说爱我,离不开我,要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是或不是?”

他重重往前顶弄,我只能张口哭泣喊叫,神识皆在这无穷尽的快感之中被打压碾磨,我不能思考这些话代表什么含义,只知道顺着他的意思说着他想听的内容。

“嗯呜……是、是……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

“你会永远只看着我一人,再不理会旁的,对不对?”

“我只有你、只有你……”

少年被一种无上的满足装填了空荡的内心,他掐紧了身前这盈盈一握的腰肢,身躯摆动,兴奋到尾鳍颤抖,银发散落覆盖了彼此,宛如垂下水色帘幕,将我与他笼罩在这独属于二人的紧密联系之中,我泪眼婆娑望着他,接受他时不时落下的深吻,低温的舌尖绕着高热的我起舞交缠,难舍难分。

花径中的汁液从缝隙里艰难溢出,黏附在莹亮的鳞片上,如同抹了一层润泽清液,使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和磨擦都减去了不少攻击性,但于我来说还是太过激烈,太过丰富了。

我总是很快就投了降。充裕无边的快慰浸润了身体每一个角落,在又一次触及酸软抽搐的最敏感之处后,我不得不呜咽抽泣着环紧了鱼身,炸裂的快感在脑海里回荡满溢,双眼昏沉,泪液失禁,他感受着我的失控,在收缩的甬道中挺进冲刺,伏在我身上,靠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言说他至矣尽矣的爱意。

“我好爱你,我好爱你,一颦一蹙,音容笑貌,无时无刻不在我心头纠缠袅绕,我是如此爱你……”那种情绪也感染了我,我在可怖扭曲的爱里挣扎翻涌,不得解脱,惊颤的指尖抚上他眼角蓝鳞,冰透的纤薄触感像极了那日在莲池中碰到小鱼。

灵动,虔诚,清澈。

我分明不懂何谓爱与不爱,但我试着将这些融化进身体里,骨髓里,四肢百骸里,渗透进体肤,装进空灵的意念里。

寒冽生冷的浓液尽数灌注进宫腔之中,汇聚在小腹之下,他最渴望的隐秘的神圣之地,装满了,满得溢出了,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身体最深处被侵犯留下印记,我沉浸在爱和欲望交织产生的浓稠造物为我带来的独特感受之中。

“真的装满了……呜……”我哭个不停,吻了吻少年失神的眉眼,“所以你一定很爱我。”

我都知道的。

我本就都知道的。

(十五)水月镜中花

真的不是离离梦境吗?

否则怎么会如此贴合心意呢?

他手中的挚爱,眼里的明辉,心上的昙花,怀间的娇娥,一切欲望之音都有回应,所有装满了执念的爱意都在这简单的眉眼间被看到,被纳取。

她真的明白吗?

鲛人带有锋利指尖的手缓缓抚动我涨满的小腹,微微鼓出,轻轻一按,身下的人就会发出似哭似吟的美妙音色。

“不能、再进去了……要破掉、要破掉了……呜嗯……”

他咬着耳尖呢喃细语,舌头勾着耳垂软肉挑逗,“还可以装下更多呢……尊者的这里,很有天赋……”

分明已经夜以继日灌入许多,真如同孕育了一般高高隆起,却总能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消退恢复平坦,他在为之惊叹着魔的时候,也不禁生出几分疑虑。

偏执的鲛人一生只会认定一个伴侣,也因此他对于情事算是一知半解,仅凭交合的本能行事,他分不清人族的构造有何不同之处,也不甚了解这种现象是否算作正常,不过留给他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他在渐渐失去掌控。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随着频繁且蚀骨的交欢一次又一次结束复始,我所用以抵抗他声线中惑人引诱的能力越发强大,且远比他发现的程度还要多。我不动声色隐瞒起了真实情况,说来惭愧,在多次受他蛊惑说出那些话或做出那些事情之后,我似乎越来越得心应手。

清醒时间,我拥有不多得的自由。

金鳞变得有些惶恐,揣揣不安觑着我的神色,替我清理好所有身体上的不适,而后在那张白玉床上虚虚搂着我,不敢太紧,却也不舍得太远。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思绪混乱,没由来就问了句:“为何一直没走?”

他愣了愣,才意识到我说的是其他事情,敛下眉眼,淡声道:“我以为在那里可以等到您。”

“等到了如何?没等到又如何?”我将一缕银发把玩在指缝间,犹如鲛绡般细腻丝绵。

少年被我这无心一句给问住,好半晌才回答:“并不会如何,一切依旧。”

依然是看不到他,不会因他而停驻,不会将多余眼神分给他,不会如同他所希望的那样,声声切切说爱他。

我轻声叹息,轻柔抚摸少年的脸颊,“修道不易,果位更是难得,世间少有两全之事,不论是化龙,或者留在原地,都不能改变既定事实。”

打断了他想要争辩的话语,我接着说道:“你总想着自己要为了别人成为什么样,却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我既已点化你,仅是为了让你坚定修行之心,而不是犯下嗔戒、破了色持。”

“时至今日,尊者都不肯信我哪怕一分一毫么?!”他动了怒,厉声质问,尖牙利齿探出,姣妍美人面顷刻间变了脸色。

“信你?这苍生有几个可信?”我推开他,眉目冷漠苛刻,“不过都是蝼蚁,圣人翻手抬眼间就能化为虚无,你我有何分别?叫我如何去信那所谓永恒、所谓大道、所谓天意?!”

暴怒、不满、愤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我,将一腔炽盛怒火通通发泄给他,毫不修饰。

仿佛又回到了被困在莲池中的光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越行越远,决绝到好似永远不会回头。越往上踏那玉石阶梯,就越是把自己送进天道的桎梏之中,任由本质贪婪的众生将其吞噬分食。

他难道不知道么?不,跟在那位的身旁,如何会一字不识一事不知?

忍,要忍。

尊者在忍,他又何尝不能?

“可我不忍心,我不仅仅想私自拥有您,我只是、我只是……”他像被狠心抛弃过的幼兽一般傍依着我,直到我颈间被沁凉的水液沾湿,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手忙脚乱。

“你、你哭甚么……”

逞凶的鲛人卸下厉色,匍匐在我肩头,声声泣血般,诉说着他隐忍的情思。

“我不想看着您痛苦,我想帮帮您,可是您……”

尽管心中再多不满,也会为了苍生献出自己,用大爱武装意识,用慈悲镶嵌私欲,褪去浮华,仅留神性,可神佛也是人身修来的。

少年仰面看着我,笑里参杂着悲意,眼底满是凄恻和不忍,“尊者,尽管我在落迦洞等了您千年,可我实实在在不愿您回去。哪怕远走高飞,销声匿迹,忘了我,忘了也好,忘了更好,忘个干净、透彻,再不要想起那些……那些、我无能为力,无法助您脱离苦海的……那些让我日日夜夜难以释怀却被您独自一人承受下来的……”

他为什么要哭,在我面前,哭个不停,眼眶泛红,泪流不歇,满面悲怆,倒比我这个他口中的当事人还要委屈,还要怨尤。

“哎呀,别哭了。”我哄小孩似的轻拍他抽噎的脊背,但美人落泪更添三分旖旎,我都不知道是先帮他擦眼泪还是先让他停一停,只好手足无措安慰他,这会儿被他一打岔,我都想不起自己方才为何那么气愤不已了。

就跟突然被人夺舍了似的。但我一介无名小卒,难不成也会被人盯上这躯壳?这么一想,自己先吓了一跳。

“哭得这么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把你怎么了呢。”这半人半鱼的妖物听此一言,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我性子急,见他这副作态心里挠痒痒似的,忙催促他:“你想说甚么就说罢。”

“您会不会……厌恶我?”

“嗯?”倒是没想到居然要问的是这个,“你不讨厌我,我就不讨厌你。”我回答得很干脆,半分负担没有。

“我怎会……我怎敢厌恶尊者您……”少年勾起怆然的笑容,腮边猩红小缝翕动开合,“留下来可否?陪着我,不、让我陪着您,让我——”

他话说到一半,洞府外撞击巨响轰鸣震耳,少年神色一凛,变出衣物蔽体,我摸了摸久违的锦镧袈裟,心中感慨万千。

他执起桌案上菡萏形状的兵器,巨尾翻腾掀起巨浪,却半分匹敌不上那洋流中惊天动地的漩涡,仿佛滔天巨网将他围拢,他惊骇万分,不住叫道:“不、不——我不要与您分开!”

无形的圆罩将我护在中间,免去惊涛骇浪的惊扰,我看着他苦苦挣扎,场景何等熟悉,是不是只要和我沾上关系,就免不了这个结局?是不是实际上一直是我拖累了所有人,才会被不停索求那些我根本给不出的东西?

我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修行之人,到底给出过甚么承诺,造成了何等苦果?

“玄奘,你道心不稳。”那雷鸣般的告诫降落在我耳旁,叩打敲击心门,我面色一白,抚着胸口拼命喘息,试图摆脱那种被警戒的束缚感。

通体银蓝的鲛人在波涌中渐渐化为初见时怯生生的小鱼,被框在鱼篮之中,甩着透明的尾巴。

“弟子谨遵教诲。”我双手合十,默念佛号,强行压下所有质问和混沌,感受着自己缓缓上升的重力。

重见天日,不修边幅衣衫简洁的佛修立在云端,审视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他和那朦胧记忆中最后一面的模样无甚分别,仓促,简单,又带着高高在上隐隐约约的威压,使我又想起那种被拦在殿外的无力感。

我向他拜了拜,郑重谢过不知多少次的救命之恩,观音依旧是慈眉善目面带浅笑,提起那竹编鱼篮,向我解释:“他本是我那莲花池里一尾鱼,因每日听经修了手段,不知何时海潮涨起,叫他逃了出去,下界在此,阻了你等西行之路,现如今我将他带回,定会严加管教。”

“大士,”我鼓起勇气与他对视,“不知那莲花开否?”

观音垂下眉眼,整了整凌乱的袖摆,才道:“含苞欲放。”

“是么?”我笑了笑,“如此甚好。”

素白的身影又消隐于云霭之中,我眉心作痛,这背影也不知看过多少回,怎生就和刻骨铭心一般死死钻入我灵识之中?

歪倒的身子很快被悟空接住,他担心不已,掂了掂身量,压低了声音:“师父,瘦了。”

“啊……”我搂住他肩颈,将下颌靠在上头,卸去全身气力,软声唤他:“臭猴子。”

行者挠挠耳朵,支吾其词:“怎、怎地了?”

“无事,就是随口叫叫你,怕你忘了这个名字。”

果不其然,他咬牙切齿,额头抵着我的,金光熠熠的双眸直直凝视着我,“您放心,俺老孙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也断然忘不了您给我取的这好名字。”

“嗯,那就好。”我轻轻在他额间蹭了蹭,“可以忘了我,但决不要忘了自己。”

我生了顽心,故意唱喏几句:“天地间,一行者,又救出了他的没用师父——”

“不许这么说,”他正色打断我,“俺老孙不许你这么说!”

“可有半句作假?”我笑嘻嘻地捏了捏他俊逸的面庞,手感却不是很好,“悟空啊,妖怪会说谎么?”

“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

“人呢?”

“人……”灿金眸子里闪过细碎片段,桩桩件件翻涌而出,又被他压下心头,他道:“人,最是狡黠。”

“好么,你可得小心我,说不准哪天就把你们骗得团团转。”

“骗就骗罢,”他把我压向自己怀里,“骗到了也是我心甘情愿。”

甘之如饴。

(十六)不想或不能

冰雪消融,世间奇景。

通天河这一方水原是他人洞府,被这下凡的鱼精占了去,如今物归原主,老鼋喜极而泣连连拜谢,我受之有愧,忙道是南海观音解了困局,收回鸠占鹊巢的主,又解了八百里冰封。水流潺潺恢复如初,我们师徒几个正发愁要怎么过河,那老鼋自告奋勇充当了一回水具。

不得不说,乘在大乌龟背上过河的体验还真是头一回。路途漫漫,巨大的龟背成了我们的餐厅灶台。自从悟空说我好似瘦了些之后,我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大吃特吃一顿,他拄着下巴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我吸溜面条,直把我看得心头戚戚,夹了一筷子递过去。

“你也要吃么?”不过是一撮素面而已,至于看得这么出神。

他好像无语得很,撇过头,摆摆手:“你吃你吃,俺只爱吃桃子。”

不爱吃正好。

我摸不清这家伙神秘兮兮又在打算什么,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就是最大的福报了,我分外珍惜平静的日子,只要不出事,游山玩水苦是苦了些,但苦中作乐也还算悠闲自在。赶路么,本就是这样,走一阵歇一阵,被他敲打催赶了我就脚步快些,若是那劣徒没那么催得紧,我就偷个懒也无有不可。

如此往西行了数月有余,长时间以来的祥和安稳使我渐渐放松警惕,渡过一绵长浅窄的水域,看源流似是通向远处一城郭,越往前走越是奇怪,大街小巷皆是女子,虽东土较为封闭番邦大胆开放,也不至于大街小巷只见女不见男。路过一酒家,找了个青衫女小二打听两句,这才知道前方乃是西梁女国,文武百官无一男子,我听得惊奇,便没注意到小腹隐隐作痛之感。

“即是如此,我却有一事不知。”我问那小二,“全是女子,如何繁衍生息,诞下后代,延续国运?”

“啊呀,倒是忘了说与师父们听了。”那青衣小姑娘捂着嘴笑呵呵的,“小师父这几个徒弟皆是俊朗之才,若是进了那西梁女国,可得小心些,平日里不见男子倒好,可以用子母河泉水诞下女儿,但若是有过路的男子么——”

“难不成会被掳劫走了当作压寨夫君?”我奇道,又觉不对,“等等,什么子母河?”

“便是城外那条一路通往国内的河流呀!”她指了指那条蜿蜒崎岖的清澈小河,“我们这全是女子,只得靠喝这子母河水,方能诞下子嗣,且生的也只有女儿,女子满二十后喝上一口,只消三日,便可生育,这才能保证我等千秋万代不需男子也可传承。”

大堂里另一女子却忧愁道:“不过如今却是不好说了,自从……”

这可怎生是好!方才路过时,口渴不已,我便随手舀了一捧河水润润嗓子,谁能想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竟然有如此大文章,想到此,我腹中绞痛不已,呼喊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周围乱作一团,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哎呀,你该不会不小心喝了吧?”

我拧着眉点头,捂住肚子大口喘气,徒弟们都吓得不轻,把我扶正坐好,只一小会儿功夫,我的肚子肉眼可见膨大了些许,将那袈裟都鼓起了一个隆包。我不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戚喊道:“怎么就走了这大运呢!”

“谁叫你乱吃乱喝,随手就来!”悟空面色阴沉如水,问一旁围拢起来的女人们,“这孕身如何解?”

“生下来不就好了么,子嗣乃是天赐,不好推拒。”她们看起来并不是很担心,笑嘻嘻地打趣。

孙行者金箍棒一捶地,掷出个大坑来,这才让这群呱噪看戏的安静了下来,见他凶神恶煞一脸杀气,哆嗦道:“法子也是有,解阳山破儿洞里有一眼落胎泉,喝一口那泉水,即可解胎气。但来了个真人占据泉眼,轻易不与人打水,须得供奉呈上才可呢!”

“我去和他说道说道,若是讲理更好,若是不讲理,俺老孙有的是让他讲理的法子。”孙悟空收起金箍棒便要腾云而去,转身时被我一把拉住扣着盔甲边沿,我咬着牙满头大汗,“别、别去。”

“你都疼成这样了,还拦着我?”

“我是怕你一时冲动,再……我、我不放心你,你别去,你留下来……”

“哎呀,师父,你好生偏心!”悟能咂舌笑道,“怎地让我和沙师弟去跑腿,倒把大师兄留下了,就这么不放心他那根定海神针呵!”

废话,听他那口气,哪里像是要跟人讲道理的,指不定一到那儿不分青红皂白对着一顿乱打,抢了泉水就走,岂不是造下杀孽?

我心已定,怎么也得拦下这下手没个轻重的大圣。

他对我的决定百般不耐,但我一心坚持,再加上时间不多,也只好强忍着狂躁的烦意,拨了拨乱糟糟的金发,“那你们俩先去,尽快回来,带个瓦钵,路上小心些。师父,我给你定间房,你就留在这酒楼好好休息……我守着你。”

“好好好。”总算把这煞星拦住了,我由他搀扶着进房,看他摆放行李,忙忙碌碌,里里外外,我都觉着累,他迅速收拾好后又到床边探看情况,我摸了摸肚子,叹口气:“倒大霉了。”

“还好意思说。”行者冷哼一声,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又拿帕子擦拭我疼得汗津津的额间。这家伙面无表情的时候只要不开口气人,看着还是有几分欺骗性的。

倜傥风流,磊落不羁,生了副潇洒好样貌,腰细腿长,英姿飒爽,往跟前一站就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圣,但只要一开口,还是我熟知的泼猴。

“看我作甚么?我脸上有解药啊?”

“你这厮,就不能好好说话么?”我忍着疼控诉道。

“好好说话,你听么?我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可还记得么?”他压低了眉,凶光毕露,我瞬间后悔怎么就把这泼猴和我单独留了下来,这不是自挖坑跳?万一他一时把持不住想拿金箍棒敲死我,我现在这满床打滚的样子,别说念咒了,张嘴都困难,岂不是任人宰割毫无生路可言?

为了小命着想,我进退有度伸缩自如,“悟空、悟空,有话慢慢说,不急分辩。”

行者凝眸注视良久,才卸了煞气,转过身去。我稍稍放下心来,再不敢乱说话,望着床帷发呆,过会儿实在无聊得紧,开始研究自己这越发隆起的肚子。

“你说这孩子从哪儿生出来?”

“我怎么知道,您不是常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猴子么?”

又翻旧账,又翻旧账!我不过是拦了他一次,怎么就记恨至此!

我闭了嘴,不想再跟这小心眼的猴子说话,房间安静下来后只有彼此一轻一重的呼吸声,以及我强忍着的痛吟,可时间一久,那折磨我的绞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酥麻发痒,附于骨肉之上。这可比痛感要难耐多了,痛只有简单一种感受,但现在多重层层迭加而起的热意仿佛大醉酩酊,浓烈醇酒浸透了我的四肢和意识,每一寸筋络都在发胀。

衣裳被我揪作一团糟,扯开一点领口,初春的微凉覆盖皮肤,缓解了些许燥意,但这就如同饮鸩止渴,半刻钟不到我就又开始难受。

“悟空……”我有气无力唤道,“你去问问这酒家,为何我觉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

“热。”皓白脖颈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黏附在里衣上,闷热难挨,索性闭目养神。

孙悟空开了点窗透气,怕受风寒不敢多开,随后快步下楼去,随手抓了个离得最近的账房女先生,问道:“我师父说热得慌,敢问各位这是正常的么?或者要怎么缓解?”

女子沉吟片刻,一拍手,惊道:“差点忘了,你是男子啊!”

行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好声好气道:“自然。”

“我们这女国少有男子,一下子我也记不起这重要事项——若是喝了河水有了身孕,身边还有男子作陪,乃是上等——”她话说一半,不敢继续,想起方才看到的流光溢彩袈裟僧袍,剩下的嗫喏不语。

“上等何物?”他急得不行,催促道,“有话便说,无需吞吐。”

“这……乃是引诱交合,阴阳作配,得以巩固孕体,你若真不想那小师父诞下子嗣,须耐得住她求欢作态,不理会即可。”

“什、什么?”他大惊失色,险些捏碎木梯扶手,“此话当真?”

“何须骗你?”她摇摇头,“不过劝你还是回去守着罢,不得缓解,于她来说也是煎熬事一桩。”

话音刚落,孙悟空转头就走,大步踏上阶梯,行至房门前将将推开之时,猛地停了步子,神色恍惚,如堕梦境。

我在榻上听到脚步声停住,迟迟不得见人影,心中无名火燃过一遍又一遍,促使着我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从‘悟空’‘好徒弟’‘大圣’再到恼羞成怒的‘臭猴子’,可不管我怎么叫唤,他就如同被定住身子一般,脚下生根,无法踏入室内。

我气恼不已,踉踉跄跄摔下床,扑通一声,砸得我连连痛呼。躺着时察觉不出,下了地才发觉自己双腿酸软无力,腰肢如泥,只好手臂撑在地砖上,袖子擦满了尘土灰烬,也顾不上。

我犯了倔,就一心只想见他一面,缘何这厮到了门前,死死不肯进入,难不成我下了封印不让他进?短短几步路,爬得我好生艰难,骨血里翻腾的痒意滴滴点点吞噬清明,双目失神,那近在眼前的男子气息分明如此好闻如此诱人,可就是触之不得。

心头血在翻涌,腥气滚上喉头,不知用了多久,我才终于来到门前,满腹委屈无人言说,我鼻子一酸,抽抽噎噎哭了起来,真真是吃不消这等折磨,越哭越难受,越难受越想哭,偏偏浑身无力,如今连一扇门都推不开,我分明望见那瘦高身影停在眼前,但就如镜中望影,水里捞月,近在咫尺却连一寸都碰不得。

禁锢他的究竟是何物?

隔绝我和他的到底是什么?

“悟空……求求你,求求你……”

他终于开口,晦涩暗哑,沉郁浑浊:“师父,我不能见你。”他蹲下来,手掌贴在门上,映出五指形状,“你乖,忍一忍,好不好?”

其实我从未听过他这么温柔的声音,但此时的我根本顾及不上这点细微变化,我摇摇头,仍是哭着求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见我?”

因为怕忍不住。

“为何不想见我?”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想你抱抱我……”

不可以、不可以……他闭了闭眼,唇瓣都咬出血,分明无人念咒,头上的箍儿却似乎在寸寸收紧,绞着他的狂念,按下他的欲意。

“我如何不想抱你,岁岁年年,年年岁岁……这般路途久远,这般千变万化,你可以祈求任何人的拥抱,唯独不能是我,不能是我……”

他颤着声音,一手捂住脸,缓缓滑下,金眸里烈火灼灼,也不得不被遏抑压制到最深处,任凭我如何哀求,丝丝绕绕的本早应该随着记忆消失殆尽的情意钻入耳中,勾起他心底无法言说的旧念。

“大圣,大圣,我长大了嫁给你可好?”

“你这小孩,毛都没长齐,瞎说胡话!再说了,我一被压在山下的怎么和你成婚?”

“哎呀,以天作证,以地为媒,如何成不得?”

“天地早就忘了我,你可倒好,成日成日缠着我!”

“缠不得?”

“缠不得!”

全是无法忘怀的、无法忘怀的过去。入骨之钉,枚枚砸入。

一门之隔,他望着我,痛意噙满了双眼,拳头攥了又松,情急攻心,一时忘了遮拦。

“乖,江流儿,你再忍忍,我真不能、我不能见你,我怕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就想你抱抱我。”

我实在没了力气,只能侧身趴着,视线全然模糊,心底的渴望笼罩全身,我总觉得他欠我的,欠了我不知道多少个拥抱,因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导致的,因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形成的。

没有过去,没有来生,只讲现在。

长久的宁静和片刻的欢愉,如何抉择?他好像已经有了答案,又好像并没做出选择。

我的眼前停了双祥云底鎏金边玄色长靴,这伴我踏过万水千山的徒弟,曾不可一世的妖猴,气宇轩昂无人能敌的齐天大圣,此时此刻停驻在我跟前,那隔阂终于被他亲手揭开,又轻轻放过,他并不打算做些什么,但仅仅是如此,就已经抵得上做任何事。

久违的拥抱终于如我所愿到来,他将我轻柔横抱在怀里,又放回榻上,细致拍去我袖边及双膝上的灰尘,而后被我捏住了手腕,我没用多少力气,他却僵住不动,任凭我拉到了身前,细密轻薄的吻落在指节上,迷离惝恍的神态被他看在眼里。我亲吻着他掌指关节突起处,生涩且稚嫩,呼喘而出的热气扑朔在肌肤每一处缝隙里。

“你从未这样对我。”他敛了眼神,“究竟是对是错?与你相遇、相知、相识……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我身上笼罩着高大的人影,侵略气息铺天盖地向我而来,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发肤中。

是何等光景?

心心念念的人向他求欢,泪眼迷离全是他的身影,牵着他的手掠过一处又一处禁地,最后支起身勾着他的肩颈拉下,纤长手指抚过额间金箍,檀香气息的吻印在他眉间,唤着他的名字,却不是原来那个,叼着他的指尖,却仍不满足。

主动解开乱作一团的佛衣,纤腰玉乳就在眼前,他细心养着,皮肉光洁细嫩,因动情而泛粉,拱起腰肢在他身下挨蹭,温软娇嫩的唇瓣时不时擦过下颌。

他看得痴了,想得迷了,半晌没看住,就被我搂着吻上了唇,呆愣愣地任我作弄,高挺的鼻梁压在我脸侧,让我觉得有些不适,不满地嘟囔出声。

就跟恍然大梦初醒似的。他才反应过来,推开了我,看着我神迷意夺的痴态,眸色沉沉,仓促合拢我衣襟,又拿了寝被将我围住。

都快吃到嘴里了,突然不翼而飞,我难受得紧,哼哼喘喘,泣不成声。裸露的臂膀钻出被子,勾住他小尾指牵了牵,“……悟空?”

他喃喃道:“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如若不然,食髓知味可就酿了大祸。

脸颊蹭了蹭他手指,我又唤了他一声。

那手指描绘唇缘,我立刻顺从张开一点缝隙,盛情邀请他的进入,但留了情的入侵者及时退缩,指尖过电般迅速抽回,翻身下榻,将床帷解开放下。青纱缦帐阻碍了我的视线,可那气息仍在鼻尖环绕不止,我咬着唇瓣,身体被定住不能乱动,才刚得到一丝慰藉的内心又张牙舞爪渴求了起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只能背对着我坐在一旁,听着我哭哭啼啼吞声饮泣。分不清过了多久,仿佛脑子都要融化在五内如焚的感受之中,门外传来声响,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站起身,而我再挨不住地失迷昏眩过去。

终于解脱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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